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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抉择 ...

  •   祝天冬入狱了。
      即便不是第一次,但他自己也清楚,这一次就是自己的死期。
      江为锦来的时候,老头已经满头白发,额头上的皱纹一层叠着一层,囚服肮脏不堪,散发着难闻的臭气。江为锦想起之前自己和他一起进诏狱的时候,祝天冬一副自如的样子,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就像是被抽走了魂,只留下了一个浑浑噩噩的躯壳。
      梁承韫说将他交给江为锦,任由江为锦处置。
      可江为锦也没苛待他,给吃的给穿的,也不上刑,只是提了一个要求。就是在斩首的那天,要他带着重枷游街示众,昭告天下。
      “我没罪!”祝天冬望着江为锦,麻木地重复:“皇上说我叛卖人口,勾结异族,我不认。”
      他声音渐渐变大:“是我做的事我不否认,但我一心一意向着大梁,哪怕是当年和漕运搭线,也是为了大梁的国库和军饷。我是害过人,可我没做过对不起大梁,对不起皇上的事!我没做过!”
      江为锦:“我知道你没做过。”
      “。。。。。。”
      “可那又怎样呢。你当年在诏狱对我说过的话,我原样还给你。这天下间的公平不在谁对谁错,也不在是非好坏,在皇上。皇上说你对不起大梁,你就是大梁的罪人。注定了千百年后也要被人唾骂,死后也不能安宁。”
      祝天冬瞪着他,牙齿咬的嘎吱作响,看起来恨不得立刻就把江为锦捅成个窟窿。
      江为锦:“你没做错,难道我的老师就错了么?”
      说完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祝天冬伏诛,他当年栽赃韩从郸的事情也被翻出,交由大理寺重审。京城下起大雪的时候,韩光一案终于被平反,祝天冬这个纵横官场三十余年的老狐狸也倒下了,挫骨扬灰,人人唾骂。
      江为锦换上常服,裹了一身又厚又长的棉袍,挤在人堆里,亲眼瞧着他的人头落了地。
      这样,那些深埋于此的冤魂们就会安息么?
      江为锦不知道。
      可是一直沉闷地压在他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是轻了一些。
      跟着来凑热闹的林得信看见从祝府抄家拉出来的一马车一马车的金银珠宝,眼珠子都直了:“乖乖,这是贪了多少东西,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哇。啧啧,瞧这珠子,比葵儿的小拳头都大,这得值多少钱呐。”
      江为锦用手比划了下:“从这里。”
      林得信:“???”
      江为锦走到街角:“到这里,大概能买下十条这样长的街罢。”
      林得信咂摸咂摸嘴:“那也太多了,贪这么多干啥,到了人死了也没花了。”
      雪花飘下来,落在江为锦的脖子上,冻的他一个激灵:“热闹看完了,走罢。” 林得信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萧条落败的祝府,小跑了两步跟上去:“你,你是不是哭啦?”
      “没有。”
      “肯定有。”林得信:“我们学箭术的,眼神都好的很,我明明瞧见你哭了。”
      江为锦呼出一口气,把鼻尖的雪花吹掉:“仇人得诛,这样的好事我哭什么。你看错了。”他缩缩脖子,把下半张脸埋进毛茸茸的衣领里:“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是个好年份。”
      皇宫内,鹅毛大的雪花四处纷飞,有的落在还没结冰的湖里,洇出又薄又透的花样儿,又消融了。
      梁承韫脸上漾着柔和的笑意,正要招呼江为锦过来看看,就听到他说:“皇上,臣请辞归乡。”
      这几个字一出来,梁承韫就顿住了。他说:“你的家乡就在京城,你要去哪里?”
      “爹娘一年前就已经离开京城了,我现在在京城也没有了什么牵挂。就想着不如出去走走,看看这大梁的风光,这是我从小就有的心愿,皇上应该知道的。”
      “你一个人?”
      “不。”江为锦说:“和陆卿一起。”
      “好的很!”
      梁承韫猛然回首,脸上的肌肉都因为愤怒而在颤抖:“江为锦,你好的很!”
      他顾不得莫公公还在一旁,大步上前,一把捏住江为锦的肩膀,恨不得把他的心都给挖出来:“你到底有没有心肝?!”
      梁承韫:“我是对你还不够好么?你扪心自问,能给你的,我哪样没有给你?你喜欢书画,喜欢古玩,我就去讨好父皇给你要来,你恨祝天冬,我不顾群臣的反对也要把他投进监牢,你要为韩光平反,我就立刻下旨要大理寺彻查。还不够么?这还不够么?!江为锦啊江为锦,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他神色癫狂:“不对,不对,是你只知道陆卿对你好。那个小蛮子,什么也没有,就陪你舍命了两回你就动心了,那我呢?我也为了你豁出性命你怎么就看不到?”
      江为锦:“不是的。”他肩膀被梁承韫捏着,疼的几乎晕过去,勉强开口说:“皇上对我好,我知道。可是这份好,我受不起,也不敢要。皇上是九五至尊,对天下人都应该是一样的,我也只是这其中的一个人。可陆卿不一样,他只有我,我也只有他。如果有一天,皇上不喜欢我了,觉得我讨厌了,也许就会像对祝天冬一样把我推出去砍头,可是陆卿不会。”
      梁承韫听到他一字一句地说:“这全天下,只有陆卿永远相信我,陪着我,不会让我伤心。”
      梁承韫颓然放手。
      无情无义!
      无情无义!
      无情无义的江为锦!
      他心思重,心里恼怒到了极致,脸上反而平静了。只是满脑子都是翻来覆去的几个字:不能放他走!
      看着他和那个蛮子亲热恩爱?就这么放任他们潇洒自由?
      死都别想!
      想到这里,梁承韫心里陡然浮现了杀意。
      杀了陆卿?不,那江为锦就如同行尸走肉,勉强留在自己身边,心也是死的,那有什么趣味?
      那就杀了江为锦!让他和陆卿天人永隔,生死都不能团聚!
      江为锦毕竟和梁承韫从小一起长大,深知他俊朗温和的外表下还有阴狠霸道的一面,但想着陆卿和自己一路相助帮梁承韫登上皇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梁承韫即便再不愿放手,也不会加害自己,就往前走了一步,轻声喊:“皇上?”
      梁承韫抬眼。这样冷的天,他的额头和后背已经汗湿。
      还是那样的一张脸,却已经不是和自己一起长大,说要永远陪伴自己的那个人。
      不。
      也许,江为锦一直都是江为锦。
      只是,江为锦的心里从来都没有过自己。
      从来没有!
      ——“天气冷,让人给你温壶酒。”
      莫公公不敢相信地看了梁承韫一眼。直到这个年轻的天子冷淡地重复:“朕说的话,你没听到?”
      “。。。。。。是。”
      他很快端上来一个四方的玉盘,中间两个食指长的细酒杯,里面琥珀色的酒轻轻地漾着,散发着又淡又细腻的香气。
      江为锦的眼睛弯了起来:“公公还记得我喜欢果子酒。”
      莫公公的背佝偻着,眼角的皱纹更加细密地折叠起来:“记得。果子酒虽然香,也别贪杯。小公子才接手太学院,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喝多了会醉的。”
      梁承韫瞥了他一眼。
      老东西,想提醒自己江为锦现在不是一般人,而是天下学子之首,所以要自己手下留情么?
      呵。就和当年的韩光一样。
      可韩光再怎么风光无两,再怎么名噪一时,皇上要他死,他不是也得死么?
      天下人这么多,缺一个韩从郸么?
      死一样的静默里,梁承韫忽然想起当年,好像有人也这么问过自己。当时的自己怎么回答的来着?自己说:“这天下这么多人,可是只有一个江为锦。”
      是啊,是啊。江为锦。
      可是当时的父皇不信,他说:“你现在这么想,只是因为你还没有坐到朕的位置上。等你走到最高处,你就会明白,这千万人都是一样的,你以为的那个人,也是如此。”
      不对!
      你说的不对!
      朕和你,根本就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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