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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卿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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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钦背着陆卿,深深地鞠了一躬。可这些江为锦都没瞧见,他捡起一只弓箭,跃上墙头,翻进了冷宫里。
里面,高微严阵以待,看见江为锦孤身一人,还有些不敢相信,过了一会儿才冷笑道:“江公子好胆量啊,看来是我当初踢你的那一脚不够重,早知道就再多使些力气,让小公子再也站不起来,也就没了今日的这些事了。”
江为锦点点头:“有道理。”说话间长箭上弓,“嗖”的一声,正射中高微的帽子。
高微:“!!!”
江为锦心里长叹一声。
还是技艺不精,要是林得信在,一定能一箭射死高微!可惜自己没学会林得信的本事,白白浪费了这么一个好机会。
高微再也不敢小瞧他,挥手让身边的人四面散开,把江为锦围在正中:“真是没想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可惜公子你这运气差了点儿,现在落在我手里,我看你插翅也难飞!”
江为锦笑道:“高公公这是要动手了?”
高微和他离的近,视线又好,几乎连他脸上的绒毛都瞧的见。
江为锦十几岁的年纪,风华正茂,眉梢眼角都是遮不住的意气风发和美貌。
何况他还不是一般的少年,是编写了大典,注定要在青史留名的江为锦!这大梁的少年万里选一,有谁比的上江为锦?
高微既恨他,又爱他。
恨他和太子作对,爱他风流灵巧。
恨自己当初没有一脚踢死他,又爱的想搂着他在那小尖脸蛋上亲一口。于是脸色来回变幻,忽青忽紫的很是吓人。
江为锦边说边退,直退到了冷宫门口,背抵上了紧紧闭着的大门,才站定了:“公公真是翻脸不认人,上个月还说要请我去留香院喝茶,怎么现在就这么对我了?”
高微心里一软。他往前走了一步,还没回答,眼前就金光一闪,江为锦仗着身形灵巧飞扑过来,手腕反转间,一把小剑抵住了他心口。
这变化不过在眨眼之间,电光火石,高微的护卫都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瞧着他被江为锦勒着脖子横挡在身前。
高微:“你杀了我,自己也活不成。”
江为锦叹气:“我知道。”
可是不得不这么做。
如果让高微通风报信,皇上回来救了太子,那梁承韫必死无疑。
江为锦喃喃道:“就是死,也要拉你陪葬。”
他的手一用力,高微就吃痛,野猪似的挣扎起来,江为锦险些拉不住他。
就此结束罢。江为锦想,可惜还没看到祝天冬伏诛,也没看见梁承韫脱困,还没看到。。。。。。
陆卿。
明明说好了一起白首,可自己,还是食言了。
对不起。
一只手横过来,忽地握住了江为锦的手腕。
江为锦不由自主地一顿,高微却已经抓住了这个瞬间,一矮身以极其狼狈的姿势滚了出去。他身边的护卫立刻上前,虎视眈眈地围住江为锦。
唯一一个击杀高微的机会就此消失,江为锦又悔又怒,一抬头,却撞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静,静宛公主?”
她披散着头发,额头有些红肿,面庞清秀如初见。
“走!”
江为锦被她拉的踉踉跄跄:“公主?”
静宛公主拉开被高微锁住的冷宫大门,抓过江为锦,将他推了出去。江为锦挣扎了一下,就听到静宛公主喝道:“他在等你!”
静宛公主没说,但江为锦也明白“他”指的是谁。
可是。。。。。。
静宛公主不是疯了么?不是连人都不认识了么?
他的视线落在静宛公主清澄的双目上,一瞬间,有一个极其荒谬又合理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浮现。
也许,静宛公主根本没疯?
高微和他的护卫呼啦啦地围上来,静宛公主毅然决然地把江为锦推了出去,混乱间,他听到一句很低很轻的话。
“顾间微草,诉我卿卿。”
江为锦:“什么?”
高微大喊:“别让他跑了!”
静宛回过身挡在门前:“我是大梁长公主,谁敢碰我!”
所有人脚步一顿。
是啊,即便她疯了,被关在冷宫里,她也是当今皇上的亲姐姐,大梁长公主。何况她现在神思清楚,语言清晰,哪里像个疯子了?
高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敢把她当作被关在冷宫的普通疯婆子对待:“江为锦是大梁叛贼,意欲造反,我们奉太子殿下的旨意捉拿他,还请公主不要阻拦。”
外面喊声震天,静宛却不急不慌:“高微。”
“奴才在。”
“往年冷宫过冬用的银碳是你发的罢。”
高微摸不着头脑,悄悄做了个手势要护卫们翻墙出去,静宛怒喝:“狗奴才,我问你话,你为什么不答!”
即便她现在蓬头垢面,毕竟也是皇家贵女,当年的大梁第一美人,先皇御封的长公主,这么一喝问,语调神情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的亲弟弟,当今皇上。那些护卫心里打鼓,都停下脚步,缓缓跪了下来。
静宛:“你克扣冷宫银碳和灯油,中饱私囊,这数十年来,冷宫冻死了多少无辜的人,你可知道?”
她往天空望去,那里白茫茫一片,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一样的枯燥和令人麻木:“每一年的银碳和灯油我都留下来了,高微,你知道是为什么么?”
高微满脸不耐烦,他耐心告罄,已经不想和这个满口疯话的女人纠缠:“事出紧急,所有人听我号令,出。。。。。。”
空气中隐约传来一股臭味,高微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扭过脸。
角落里还是熟悉的绿砖红瓦,嫩绿的青苔覆满了整座墙面,可那片青苔已经没有了生机,蔫蔫地缩了起来。
高微:“。。。。。。!你敢放火!”
他也顾不得面前的女人是疯子还是公主了,怒吼着要推开前面的人冲出去。
静宛:“来不及了。”
随着这四个字而来的是巨大的火光和爆炸声,那些早就藏好的柴油银碳如静宛所料,化作一道道红光,狰狞着朝众人席卷而去。
漫天的火光和惨叫声中,静宛瞧见高微满脸血污地朝自己扑来。可她仿佛没有瞧见一样。
狗奴才!
静宛轻蔑地想。
尽管这个奴才从皇上年幼的时候就跟着他了,静宛还是不喜欢他。
她讨厌皇宫里日复一日的天,还有日复一日的人。所有的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连话也说的差不多。可静宛还是没想过自己会被当年的皇上下旨离开京城嫁到域阆去。
域阆。
一个只在书册里听到过的名字。书上说那里民风彪悍,遍地野狼,人人嗜血茹肉,连女子也精壮的和男儿郎一般。
静宛害怕了,她去求皇上,可一向很疼爱她,视她为掌上明珠的皇上却意外的心狠。
她出嫁的那天,京城欢庆三日,大街上熙熙攘攘的都是人。她透过厚重的珠帘瞧见轿外的青葱绿柳,人面桃花,慢慢地变成遍地黄沙和贫瘠褐土,心里一片悲凉。
送嫁的队伍走了一个月才到了域阆。她听见身边的人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唱着她听不懂的歌,发出她觉得很刺耳的笑声,令人害怕。
嫣红的盖头下,她握着自己从京城带来的一把小刀,用力到手指尖都发白。
大概是神经太紧绷,门扉被打开的声音吓了静宛一跳。她下意识地抬头,盖头就这么滑落了下来。
面前的人很年轻,只比自己大那么一点儿,一身白衣,手腕上系着红色的长带。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人的一双眼睛。
很淡很淡的颜色,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母后的寝殿见过的琉璃珠。
可比那颗琉璃珠还要美。
静宛知道,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丈夫了。
他和静宛想象中的很不一样。没有那么的高大,很文秀,说话声音又慢又好听,遇见来道喜的人还会红着脸把人推出去。总之,不大像一个杀伐果断的头领。
他走到静宛的身前,把那把小刀从她的手里抽出来,用十分生疏且磕磕绊绊的汉语告诉她,危险。
静宛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在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爱上了他。
她叫他“阿沁椁”,域阆语里“心爱的人”的意思。她脱下华贵的衣袍和首饰,心甘情愿地学骑马,学打猎,学域阆的语言和文化。
日子过的很苦,可静宛很快活。她还生下了一个儿子,小婴儿皱巴巴的看不出美丑,可是等他睁开眼的时候,静宛喜极而泣,她把孩子举的高高的,说:“你看,他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急匆匆赶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寒气的“阿沁椁”就蹲下来,把她和小婴儿都抱在怀里,三个人头挨着头,身子挨着身子。外面冰雪严寒,可静宛的心里,却从来没有这么暖,这么舒服过。
她说:“我想给他取个汉人的名字。”
“好。”
“就叫做顾卿。”
顾间微草,诉我卿卿。
这是她因为羞敛和自傲而未说出口的爱恋。而那个人不懂汉语,只是一如既往的点头,微笑着说:“好听。”
后来,皇上驾崩。静宛不得不离开域阆前往京城,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次久别重逢,等到新皇登基,她就可以回去了。
可是新皇和她的父皇一样,阴晴不定,心狠手辣。
新皇觉得域阆日益强壮,是个祸患,却又碍于自己的姐姐,不好出手。就暗示地问静宛:“不如回京城罢?”
静宛瞬间愣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皇,想起了被父皇征战而流离失所的塞外各族,还想起了自己远在千里的丈夫和尚在襁褓的儿子。
她想了很久很久,终于决定装疯。
从一个尊贵无比的长公主,变成一个被关在冷宫的疯女人。
可是域阆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