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伤心人 ...
-
手里的剑在发热。陆卿不再犹豫,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朕把太子关起来了。”
陆卿脚步一顿。
“其实朕也知道太子不好,不如老七。可朕不得不这么做,太子是大梁的根基,他不动,大梁就不会动。”
“可太子让朕太失望了。”
“朕的子嗣不多,现在慧妃又离开了。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的意思,他觉得朕太顺了,这样不好,所以总得生出点什么事儿让朕烦恼。”
皇上看了陆卿一眼:“你一个蛮子,字都不识几个,懂朕说的这些么?”他叹口气:“你不懂,所以就没那么多烦恼。不过你今儿陪着朕说话,朕很高兴。”
他招招手:“来,让舅舅仔细看看你。”
陆卿皱着眉,一动不动。
皇上:“喂不熟的狼崽子!呵,朕知道你想要什么。”
陆卿猛地一抬头。皇上说:“你想救江为锦?哼,他有什么好,一个你,一个老七,都被迷的魂不守舍的。”
陆卿慢慢说:“我想保护他。皇帝,现在你的身边还有你想保护的人么?”
皇上“呸”的一声:“朕是皇帝,要保护的是天下。你懂什么。”
他摆摆手:“滚蛋,朕看着你心烦。你再不走,朕就反悔了。”
皇上下旨赦免了江为锦。
可江为锦还不知道。
梁承韫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摇摇摆摆,随时都要倒下了的样子。
尽管如此,江为锦还是挺直了胸膛,就好像前方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吊着他的脊梁,撑着他最后一口气,让他不肯稍微地弯一弯。
梁承韫看的专注,丝毫没注意自己膝盖的伤还没好,此刻经过这么长时间与衣服的摩擦,已经隐隐有血迹渗出。
莫公公:“殿下,您的伤!”
梁承韫看江为锦一个踉跄,立刻抢上前一步:“素枫!”
可江为锦还是站直了。
拐过下一个宫门的时候,忽然碰到了陆卿。梁承韫停下了脚步。
江为锦直直地看着陆卿。陆卿也一动不动的回望。
半晌,江为锦:“陆卿。”
陆卿点点头:“是我。”
江为锦也点点头:“是你。”
下一秒,他身子一软,就此倒了下去。
陆卿抢上前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莫公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梁承韫。此刻天色已经亮了,暖暖的光映在梁承韫的脸上,可还是一点血色都瞧不见。
莫公公甚至觉得,虽然这一夜过的如此漫长血腥和惊心动魄,从跪在皇上面前求他放过江为锦,到拿着太子的玉印去找皇上,还有最后慧妃娘娘死于难产,这步步深渊,稍微踏错可能就要粉身碎骨,但梁承韫一直都是冷静自持的。
直到此刻。
莫公公才察觉到自己的主子终究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还是会伤心难过,会崩溃到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像个费尽了所有力气却始终得不到最想要的糖果的小孩子。
“殿下?”
梁承韫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我还是不如他。”
不管为你做了多少事,不管送了你多少荣华财富,我还是不如他。
江为锦,你到底有没有心?
江为锦在床上整整躺了三个月。
其他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因为受刑过重的原因,落了一个心绞痛的毛病。腿也坏了,走路快一些就有些坡脚,慢慢的走倒看不出来。
太医说:“按时服药,每日走动几个小时,平日呢多呆在温暖的地方,兴许几年后腿脚就能恢复如常。”
可江为锦不动弹。他躺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但也没见胖,小脸更加的尖瘦。
陆卿在院子里种了一株仙慕白,江为锦把脑袋搭在窗户上,说:“这花难养的很,不能浇太多水,也不能见太多光,你把它种在院子里,活不了太久的。”
陆卿:“恩。塞外水少光足,挺适合种这种花的。”
江为锦笑笑,又无精打采的把脑袋缩回去了。
净心从门外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小个子:“少爷,有位白先生说要找您。”
要不是这白先生自报家门说从临城的同德书院来,他还以为是哪个要饭的,差点去找点碎银子给人家了。
江为锦:“白忞?”
白忞本来就瘦小,现在更是瘦的只剩下了皮包骨,好在精神不错,双目炯炯有神:“江公子。”
江为锦有些迟疑,临城水患和瘟疫已经抑制住,也没听说再遇到什么灾祸了,怎么白忞这么一副落魄的样子:“你?”
白忞一撩衣袍,恭恭敬敬地对他鞠了一躬。
“我是来代同德书院众学子向江公子赔不是的。”
江为锦:“?”
“江公子为平反当年的韩光一案,舍身赴死,被投进诏狱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江公子大仁大义,是我们误解了你。”
江为锦苦笑:“那你应该也听说后面的事了。”
他在诏狱受尽折磨,姐姐也因此难产而死,江家支离破碎,江夫人更是和他断绝了关系。可祝天冬只是被罚了徭役数月,算算日子,过几天就要出来了。
贪污一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白忞大声说:“成与不成都在天命,做与不做却在人为。小公子高义永存,只是这一份勇气都值得我们敬仰。”他双目含泪,瘦削的脸激动的涨红:“韩光有学生如此,大梁有望,天下学子有望。”
净心听说他身上没钱,还是一众学院的学子们凑钱让他搭上马车来京城的,就去包了银子给他,被白忞断然拒绝:“男子汉大丈夫,穷有什么要紧。你别看我衣服破烂,其实我心中慷慨自如,不比这京城的王公子弟自轻。金银钱财都是身外物,来日考场之上,我再和他们分出个高低。”
净心没读过什么书,被他一番话震的愣在当场,半晌才问陆卿:“他说什么?”
陆卿:“。。。。。。”
白忞走后,江为锦倒是精神了一点。
春拂杨柳的时候,他就站在院子里,把仙慕白细长的叶子摘下来,泡在初春的雨水里,等过了两三天,再用沸水这么一冲,香甜的很。
喝完茶,他对陆卿说:“你陪我去见一个人罢。”
陆卿知道他要见谁。
何醉安。
太子如此阴狠毒辣,当初没查到何醉安头上的时候,就已经让他吃了不少苦头。贪污案一出,他也被抓进牢狱,严刑拷打。好在梁承韫一直记着他,太子因为私刻玉印被皇上抓起来后,梁承韫就派人把他接了出来。
陆卿和江为锦去的时候,他容貌被毁,说不了几句话就不住地咳嗽。陆卿不是大夫,但也能从他灰败的脸上看出,这人活不了多久了。
何醉安自己也知道,说不久后就会动身去云南,此生不会再回京城了。
江为锦:“是我连累了你。”
“是我心甘情愿的。”大好前程化为虚无,说一点也没有不甘心是不可能的,可何醉安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在京城也好,我读了半辈子的书,做个教书学生还是可以的。只是我有生之年,只怕见不到韩光平反之日了,有些可惜。”
回去的路上经过花街,两人走到最初相遇的小河边时,江为锦忽然问他:“你还记得吗,就是在这儿咱俩一块喝了梨花酿。你当时边喝边吐血,差点儿把我给吓死。”
“当然记得。”
江为锦走到一边,自顾自的嘀咕:“你说,这下面是不是还埋着酒呢。”
陆卿:“说不定,我来试试。”
果然还有一坛。
江为锦也不记得是不是自己埋的了。他双腿一伸,把脑袋凑过去一闻:“好香。”陆卿看他“咕噜咕噜”的喝了半天:“给我喝一口。”
“恩?这是梨花酿,里面是有耙黎的,你喝了不怕吐血啊?”
陆卿望着他,执意地伸着手。
江为锦只好把酒坛递过去。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谁也不说话,仿佛当年一样。
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做出这梨花酿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江为锦抽泣了一声。陆卿转过头一看,江为锦的脸庞上沾满了泪水,一大滴一大滴的落在了酒坛里。
陆卿尝了一口,是苦的。苦的人心口发涩,胃里发酸。
“对不起。。。。。。”
江为锦自言自语:“对不起。”
他比江兰芷出殡那天哭的还厉害。
别人伤心都是嚎啕大哭的,可江为锦不。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身子抖个不停。实在忍不住了,才从嗓子里露出一点微弱的动静。
可怜极了。
陆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