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卜侬身今日丧》路修远PL4

7、玉阶生白露

　　一股熟悉的桂花香丝丝缕缕绕进鼻息间，睁眼却是黑黢黢的一片，秦桑抬起左手蒙住眼，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
　　“你醒啦。”一个高大身影背光面对着秦桑站着，一时叫人看不清容貌，不过这声音却是熟悉到叫人安心
　　那人俯下身来，用干燥的手背探上秦桑的额头，然后像是终于放心了一般放松地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退烧了”，温热的吐息打在秦桑苍白的小脸上，让他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那就当这是梦吧，还能放肆一下。
　　季城正要将手收回时，感觉到一股不大的力道在制止他的行动，一低头，却见秦桑两只柔弱无骨的小手抓住他的大掌，还将它翻了个面掌心向下覆在他眼睛上，两只小手就这么抓着，季城注意到他右手背插的点滴针管开始回血了，紧张着想要把他手拉下来
　　“别动...求求你了...”床上的小人儿传来颤抖着的低声乞求，像是被人抛弃的小狗崽儿在低声呜咽
　　别动啊季医生，我怕你一动我一睁眼你就不见了，不要...
　　湿润的液体顺着季医生的掌纹从小朋友光洁的双颊流下，惹得季城一阵心疼皱眉
　　“乖，我在，先把手放下来好不好？不然一会儿会痛的哦。”怕秦桑看到血不舒服，半哄着把秦小桑的小手收下来放在被子里藏好，然后小心地调点滴针管线，让出来的那一小截血回归本体
　　幸好昨天没回家，不然就要错过这个小妖精来看病的机会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再单独相处的机会，不过小朋友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季医生想。
　　再看向病床上的人时，那双湿漉漉的大眼就这么委屈地盯着他，撩得季医生心头一软，附身将他额前散乱的刘海拨顺。
　　“醒了？”梁丘提着保温桶进来，后面粘着一个跟屁虫徐朗。
　　梁丘将保温桶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打开，徐朗殷勤地打下手，梁丘双眼自带屏蔽季城器一般，也不和季城打招呼，自顾地跟秦桑说话：“东风刚来电话，一会儿就过来。”说完还挑衅地用眼尾扫了季城一下，要多傲娇有多傲娇，季城皱眉
　　秦桑头脑清醒过来，原来不是梦啊
　　看到季医生还站在旁边，嘴角又忍不住想去和太阳姐姐打招呼
　　梁丘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秦桑接收到后调皮地做了个鬼脸
　　排骨汤的香气弥漫整个病房，勾得秦小桑的胃一阵叫唤 ，梁丘端着碗过来，秦小桑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身穿白大褂的高大男人，意思不能再明显了
　　“季医生这一天天也有够闲的，怎么，医院要倒闭了只有这一个病人了？”梁丘冷冷地，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驱赶之意
　　这下轮到秦桑皱眉了：丘哥今儿吃火药啦？说话夹枪带炮的...
　　医院当然不会倒闭，季城也并不闲，一会儿还有一场手术要做，他只是想趁着空闲来看看日日让他心头难安的小东西。
　　听着梁丘的话也并不生气，只是抬起手看下表，离手术时间也快了，季城附身捏捏秦桑脸上的软肉，言语间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温柔：“乖乖吃饭，我很快回来。”
　　小朋友甜甜一笑：“好”
　　梁丘闻言冷笑道：“可别了，咱也不缺您这号人物。”说完还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了一句渣男
　　季城心底疑惑他今天为啥这么针对自己，也没问，在秦小桑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
　　待人背影不见后，秦桑好笑地问：“这又是怎么了？大龄单身妇女躁郁症？”
　　“去去去，你才大龄单身妇女呢”梁丘一脸嫌弃，然后正色道：“你忘了他订婚的事情了吗？”
　　听到订婚二字，未达眼底的笑意又消失不见
　　“我今天上楼的时候可是听说他那未婚妻怀孕了。”
　　秦桑瞪着双眼惊恐地看向她，眼里还有些希望能得到另一种解释的乞求
　　“这种装深情的老男人我见得多了，仗着自己好看就乱搞，家里红旗不倒，外边儿彩旗飘飘的，你也别太难过，不可惜。”梁丘虚着眼八卦后又一脸正气
　　秦桑却是整个人都蔫了，心跳乱了，唇色更加苍白，呼吸都不均了，湿润的液体涨得眼睛生疼
　　他不会的...
　　快要崩溃的神经支撑着他起床，想要去求证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梁丘看出他的意图，让徐朗把他重新塞回床上，心想还是早断早好，这样下去算什么事儿，一天天活得跟提线木偶似的，连人好坏都不分了，单纯得让人心疼，为了那种人，可不是不值得嘛
　　索性破罐子破摔地“你去了也没用，这种男人是不会说实话的。”说不定你们俩之间一直都是你单恋，那个男人对所有人都这样呢，不过这句话他实在不忍心对秦桑说出来
　　等季医生忙完回来时，又是空空的病床，人已经走了
　　下意识想要给他打电话，问问他为什么又不告而别，才想起来自己除了他的微博其他什么联系方式都没有，连医院做的登记上的号码留的都是他助理的，他那个助理火气也颇旺盛，问了就是不说。
　　早上他的助理说那个东风要来，是东风来接他的吗？如果他不愿意的话，应该还是能等到自己回来的。
　　越想越乱，索性给秦桑的微博发了私信：怎么不等我回来就走了
　　每过三分钟就要看手机一眼，秦桑一直没回，仔细一想，秦桑那么多粉丝，每天会收到多少粉丝的私信呢，怎么可能会看到他这条呢
　　好巧不巧，秦桑还真就看到了，不过他没回，因为这个人的ID实在有点骚
　　——有朝一日推倒小甜心
　　即便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季医生，也很快排除了
　　“今天要把它们搬上去吗？”秦桑弯腰问正在清理白掌叶片的小男孩，正是他曾经住院时睡在他隔壁床的小男孩
　　一双白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扫去白掌上的灰尘，又用巴掌大的白色棉布沾水擦拭，男孩手背上贴着一条白色医用胶带。
　　“嗯，今天搬到楼顶去”
　　“哦？”
　　“天晴，有星星。”
　　夜晚
　　不远处的城市霓虹璀璨，此处却是万籁俱寂，晚归的鸟扑棱翅膀，池塘的蛙寂寞膨胀
　　正如童童所说，天晴，有星星。
　　秦桑递给童童一杯银耳粥，还热乎着，从外边黄果树包子铺买的，也难得这么晚了还有包子铺能开着门
　　一大一小躺分别在老年摇摇椅上，悠哉悠哉地晃荡
　　“童童，你咋这么宝贝它们呢。”秦桑瞅着放在正前方围墙上的两盆白掌，用吸管“噗”一下戳通了银耳粥的封口膜
　　“这个等会儿再说。”童童费力地支撑起上半身，转过头看向秦桑，一脸严肃地问：“你是不是又把吸管拿小了？”
　　一边秦桑费力地吸吸管里的银耳粥，双颊的肉都吸凹进去了，无果，后转头看向童童，叹了口气，装得满眼委屈地点头：“好像是的。”
　　“行吧”
　　两人任命地直接揭开了银耳粥的盖子，动作出奇地一致
　　“它们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唯一属于我的财产。”小小的身体，成熟的语调
　　秦桑也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像当初童童安静听他讲他的故事一样，两人的信任感也来得莫名其妙，年龄差了十岁，却毫无交通代沟。
　　“妈妈说，白掌是天南星科植物，也是她最喜欢的植物”
　　那时童童妈妈躺在病床上对矮小瘦弱的童童如是说：“天南星科的意思啊，就是天空南边有一颗属于妈妈的星星，以后妈妈的灵魂会在那里，如果有一天妈妈不能陪在你身边，想妈妈的时候就看看天空南边的星星，最亮的那一颗，就是妈妈。”
　　躲在暗处身着白大褂的男人远远看着躺椅上的男孩，后者双眼看似无神，却盛满皓月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