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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雷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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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楼道拐角处形成了一道非常诡异且不和谐的风景线。
方才还腆着脸要凑上去掰沈韫戒下巴的陆浔雨跟一团烂泥似的靠在墙角,明明眼前的一切早已把他所认定臆想的剧本尽数推翻,他却仍是倔着性子不愿意相信,色厉内荏地拿显出慌乱的眼睛瞪向不远处的两人。
尹寒舟把沈韫戒遮在身后,眼神里的戾气比起陆浔雨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们......咳......”陆浔雨过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在清了清嗓子之后拿出了现阶段最足的底气,声音很大,却一直在发虚:“......你们别演戏了!”
许丘别着手臂靠在另一侧的墙上观战,听到陆浔雨的这句台词后扶了扶额。
这孩子约莫是脑子有坑。
陆浔雨深吸一口气,把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强行摁回去一点,声音像在云端上飘:“......你们、你们中了我的药,马上就要发作了,你们要是现在求我给你们解药还来得及,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找回了一点虚无的自信,腿抻直了一点,声音也不打颤了,胸膛也挺起来了。生怕和自己对峙的两人没听清,他又气势汹汹地重复一遍:“你们中了我的药!春!药!懂吗!”
许丘:我收回我之前的话,这孩子不是脑子有坑,他是没有脑子。
沈韫戒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从尹寒舟背后伸个头出来,脸上还带着怜惜的笑:“陆小少爷,您小学毕业了吗?”
回应他的却不是陆浔雨。尹寒舟听了这话,皱着眉转过身来把他摁了回去,彻底罩在自己身后,开口时声音很冷:“你能不能闭嘴?”
原本靠在墙上看戏的许丘一下子直起身子来,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压得住了:尹寒舟生气了。
沈韫戒从来没试过被他以这样的态度对待,就连他生病那天晚上的争吵也都是撒娇性质的耍脾气而已,这下被他呛了一句,一时间调笑的心思也没了。他沉默下来,安静地眨眨眼,视线定在尹寒舟的背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浔雨眯了眯眼,面前的这两个人似乎发生了什么分歧,让他在处于弱势的情况下敏锐地察觉到一丝生机。尽管尹寒舟冰寒的视线让他不太喘得上气来,他仍是梗着脖子往前跨了一小步,执着地想把沈韫戒掰扯到自己的阵营里来:“沈少,我刚刚和你谈的条件不是很好吗?你身上的药还没解,你的公司、名誉,你都不要了吗?就为了和他当同命鸳鸯?走了这个还能有下个,以你的金钱权势,想要谁要不到?何必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陆浔雨的话戛然而止。他对上尹寒舟的视线,下一句怂恿的话就这么半生不熟地梗在了喉咙眼,像一块上不去下不来的寒冰,几乎把他的呼吸都冻住。
许丘的呼吸也滞住了,他毫不怀疑尹寒舟下一秒就会从兜里抽出一柄折叠刀把陆浔雨捅个透心凉。
尹寒舟身上的杀气简直压不住。他的呼吸急促,似乎在尝试努力压住怒气,蔓延的火却仍因为对方毫无顾忌地踩上自己的雷区而骤然达到峰值。
心脏的极速跳动像疯狂跃动的红色警钟,一丝细微的疼从深处蔓延开来,黑寡妇在他的经脉上结网筑巢,层层叠叠地封住了从中流出的鲜血,蜘蛛尖利的獠牙横在薄弱的动脉上方,沉默地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致命一击。
他克制不住地往前一步,灼热的鼻息散在空中,搅动了浮动的暴戾因子。
许丘在疯狂计算自己上去拦住他的胜率,并在把自己的脑海闹腾成一锅白芝麻糊后决定把这种自杀式行为付诸行动。
还没等他闭着眼睛冲上去大吼一声“住手”并光荣地因公殉职,一双手就已经先一步环上了尹寒舟的胸膛,阻住了他的下一步举动。
尹寒舟呼吸一停,身上的冷不受控地散了不少。
“对不起,”沈韫戒的声音很轻,似是怕扰了空中跳跃着的一根黑色羽毛,意欲在它坠地之前温柔地拉扯住:“对不起。”他重复一遍。
蜘蛛收了獠牙,往旁边挪了两步。
“我不知道他会碰我,”沈韫戒侧着脸抵在尹寒舟后背上,耳畔边是他和自己交杂在一起的紊乱沉重的心跳:“我若是知道,不会用这种方法取得证据。”
尹寒舟身上气压逐渐回升,陆浔雨的心中却一凉。
“我之前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还让你看了那么久,”沈韫戒左手轻轻地覆在尹寒舟的胸口上,经验丰富地哄着一只闹脾气的狼:“对不起。”
许丘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逆了一身毛的尹寒舟压下了脾气,变成了一只乖顺的边牧。
尹寒舟似乎再也按捺不住,一个转身把人搂进自己怀里,下巴重重地顶在沈韫戒肩上,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但听得出来卸下了方才把他压得喘不上气来的那股劲,开始委屈巴巴地提要求:“你不准再让他碰你。”
“好。”沈韫戒抓了抓他的头发。
“不准和他说话。”
“好。”沈韫戒揉了揉他的耳根。
“不准再看他,不然我把他眼睛剐下来。”
陆浔雨听着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对话,思绪没忍住偏了一偏:他看我你为啥要把我眼睛剐出来?
无奈在场的另外三人都没空理他,沈韫戒尹寒舟两人自不用说,他们自成结界,连眼神都没施舍他一个,至于许丘,看好戏看得正过瘾呢,自然不愿意在陆浔雨身上浪费时间。
“好。”沈韫戒听着这出格的要求和威胁,没忍住笑了一下。
尹寒舟炸毛:“我认真的!”
很凶。
“好,”沈韫戒福至心灵,偏头把气息顺着尹寒舟的耳蜗吹进去:“只看你。”
最后一句话很小声,交颈的两人一个说得分外透彻,一个听得分外清晰。
盘踞在心室外的蜘蛛把八只脚一盘,彻底地静下来,乖巧地守着自己的网,等着下次撞上门的猎物。
处理完不应外扬的家丑,沈韫戒开始和尹寒舟打商量:“我还有两份文件要甩在他脸上,能让我最后看他一眼吗,顺便再甩下两句话?”
尹寒舟皱眉,很不满自己刚刚定下的规矩被破坏了。
“送终的一眼,行吗?”沈韫戒扬扬眉,眼角眉梢残了一线勾人的媚,虽说是打着商量,说辞却有点求情的意思,让人无法拒绝:“我可准备好久了。”
尹寒舟斜扫了一眼痴呆状的陆浔雨,在判断对方没有战斗力后勉强点了点头。
沈韫戒松了口气,冲旁边看好戏的许丘递了个眼神。
许丘也松了口气,屁颠屁颠地跑上来,从内兜里抽了个文件袋出来。
陆浔雨觉得自己脑子不太好使了,在这种情境和场合,在三个裹着寒气的人向他走来的时刻,他居然不合时宜地想问问这件拥有超大内兜的西装是在哪里买的。
沈韫戒持着笑,刚走到陆浔雨面前,嘴角就被尹寒舟扒拉了一下:“不准对他笑。”
许丘:......
沈韫戒端着笑偏头,说出来的话非常有理有据:“可是我笑着把这两张纸甩他脸上的时候可以气死他,我不想失了这乐子。”
许丘:......
他可算发现了,旁边这俩人坏得如出一辙。他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同时在心里小本本上“不得招惹”里的榜首名字“沈韫戒”旁边标了红,画上了五颗血色的三角形。
尹寒舟歪头想了想,觉得这歪理很正确,便也不再拘着他。
于是沈韫戒端着普度众生我佛慈悲的仁厚笑容,望向了开始冒冷汗的陆浔雨。
“你......你们......”陆浔雨腿开始抖,却倔着不肯退后一步离开低压圈,执着地揪着最后一根稻草:“你们身上的药......”
许丘简直要被他不拐弯的思路气笑了,他琢磨着就凭借陆浔雨这智商,对付尹寒舟时候的弯弯绕绕从哪来的?
沈韫戒明显和他想一块去了,但他还是挺愿意玩一玩这种猫和老鼠的游戏的:“陆小少爷,您的药是不是过期了?”
“过......过期了?”陆浔雨像一头西班牙斗牛,稀里糊涂地跟着沈韫戒手里的红布跑:“你别胡说,我的药能放倒两头牛,还干不过你们?”
沈韫戒开始怜悯他的智商:“沈小少爷,冒昧的问一句,您读过书吗?”
陆浔雨听出来这是侮辱了,从来都是被捧着的他何时试过落于这等境地,他此时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被耍了:“你们没中我的药?”
罢工了很久的脑细胞才终于开始工作,再往前推,很容易就猜到前因后果:“你买通了我的人?”
沈韫戒欣慰地点点头:“继续。”
“你怎么知道我要......”陆浔雨像看到鬼一样看着沈韫戒:“......你早就知道我知道你们俩的关系了?”
这话说得有点绕,沈韫戒也没打算让他一直“你知道我知道”的句型无限循环下去,便心慈手软地揭了谜底:“嗯,我都知道。”
陆浔雨的脸色变得苍白。
沈韫戒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你身边的助理小裴,是我的人,也亏得你少爷脾气经常换助理,才让我有机可乘。”
说完他又状似无意地转过头去和许丘提了个醒:“丘哥麻烦你回头提醒我一下,我要给小裴加个薪,他和我抱怨挺久的了,记陆小少爷那个所谓的‘过敏原食物’食谱的时候就差点没把他折磨死,回头让我给他打个十万奖金。”
许丘:......
沈韫戒似乎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方才和许丘闲聊一般的对话有多气人。他仿佛只是无意间想到这事儿便提了一嘴。他再次转过头,无视了陆浔雨蜡黄的脸色,一板一眼地继续讲述:“李阳羽的叛变在我的意料中,毕竟有一就有二,”他有些遗憾地摇摇头:“至于你说的‘他想要我’这个说法,或许部分真实,但总归和利益脱不了干系,他可能只是希望能让背叛这种行为显得不那么难看而已,谁知道呢。”
尹寒舟听到“他想要我”几个字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高大的身影沉沉地覆在了身前人的背影上,眼神十足威胁地钉在了陆浔雨身上。
“至于你和你的小伙伴在片场的偷拍抓拍,我也知道得挺清楚的,”沈韫戒对上陆浔雨呆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生出两分同情。他想抬手拍一拍陆浔雨的肩膀以示尊敬,手还没伸到一半蓦地想起尹寒舟的“你不准再让他碰你”的告诫,又有些摸不准“他主动碰陆浔雨”这一条包不包括在尹寒舟划定的“他碰你”的界限范围内,最后还是在背后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镭射光下缩回了手,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调不急不缓地强调:“看来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省得你们每次找角度找得那么费劲。”
许丘:......
“哎,演这么一场戏还挺累的,就不再废话了,”沈韫戒耸了耸肩膀,从手中的文件袋里抽出薄薄的几张纸,一开始说是要扔到别人脸上,最后关头却只是好脾气地递了过去,尽管说出来的话却是和他的动作截然相反的冷然。
“陆先生,准备好当被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