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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南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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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人相拥而眠的夜晚,网络世界翻起了滔天大浪。
网友们强势站队,把吃上瓜的所有群众囫囵吞枣地分成了数个派别。
有单纯冲着电影去的,认为陈秋丰响当当的名头放在那里,出品皆为精品;有冲着新人演员尹寒舟去的,涉及的话题就五花八门了,说感情的说绯闻的说演技的,众说纷坛好不热闹;有冲着低调内敛的赵子岘去的,粉丝们的画风就比较搞笑了,一律在探讨自家墙头这次到底男二还是男三,总之铁定不是男一;还有LGBT团体冲着电影涉及的敏感话题去的,路透照下面评论里的发言也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这一场风波洋洋洒洒地闹了一宿都没停歇下来,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仍是霸道地占着热搜榜前五,后头缀着的明晃晃的“热”“爆”,顽强地驻扎在原地。
这些破事剧组里的主演们一概不知。
因为他们前一天晚上就被各自的经纪人勒令不允许以任何形式登陆社交平台。
于是第二天大家懵懵懂懂地聚在一起时,基本上都没受到网上言论的影响。
刘皓轩的扮演者单任拿着剧本站在角落,赵子岘在他身边,看着他念了一会台词后皱眉道:“情绪不对,再来一遍。”
韩煜荏的扮演者陆浔雨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坐在低矮的塑料椅上,倨傲地对自己的助理呼来喝去:“我要的是热水!这个天喝冷水你是想冻死我吗?”
尹寒舟和沈韫戒两人霸占了另一个角落,肩膀抵着肩膀,都认真地看着剧本,间或交流几句话。
旁边的工作人员推着滚轮车,把一个大功率的照明器咕噜咕噜地呼进了片场;不远处的摄影师冲拿着反光板的工作人员喊道:“再往后一点,对,角度往上......哎哎对,就那里,别动了!”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许丘踌躇了半晌,迟疑着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陈秋丰视线虚虚地走了一圈,目光并不直接地聚于某一点,让人辨不分明他的视线落点。他扫过某个角落,沉吟片刻后道:“官宣吧。”
许丘等了半天没想到会等到这么一个答案,皱着眉想了半天后才压低声音问道:“还有多少场?大概还需要多久?”
“保守估计还有至少半个月,”陈秋丰目光梭巡,神色不变,似乎只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后期还需要至少一个月时间。”
许丘托着下巴盯着凹凸的地面,许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秋丰声音淡淡的:“我们当然可以不作回应,但反响不好。”他转头,对上许丘的眼神,沉淀了数十年的精光乍现:“太多次的不回应会败坏我们的路人缘,你明白的。”
许丘应了一声。
“原本按照我们最初的打算,拍摄和后期都结束后才官宣,时间间隔短的话可以起到最好的宣传作用,也会承担相对小一点的舆论压力,”陈秋丰捻了捻手里剧本的边角,爱惜地把小褶皱抚平了:“但现在看来,我们可能要另辟蹊径了。”
“那......”许丘忖着陈秋丰的神色,踌躇地问道:“寒舟和韫戒呢?”
“看他们自己吧,”陈秋丰脸上闪过一瞬柔色,片刻后又转化为皱眉:“我只是担心......”
许丘在一旁抓耳挠腮地等下文,巴巴地盯着陈秋丰看。
陈秋丰吐出郁积在心口的一口气,语气中有浓重的怅惘和无奈:“舆论压力可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温柔啊。”
许丘也在一旁忧心忡忡地拧起眉。
知情人员的忧虑并没有影响到一问三不知的主演们,具体表现为尹寒舟刚喝上沈韫戒递过来的一口热水,正不知死活地准备把前一天被调戏的戏份调戏回来,就被神色严肃的陈导叫到了片场里,衣角都还没抚平整就听到一声沉稳响亮的“action”。
一张轻薄的白纸被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上抬,无奈风力不够,刚让人家翘了个头就又无力地偃旗息鼓,统共也就往旁边挪了一寸。
高裘穿着单薄的黑色睡衣,黑沉沉的眼睛紧盯电脑屏幕,逐渐锁紧了眉。
他像无意中闯入盘丝洞的旅者,面对着错综盘亘着的无数条道路,忍不住犹疑,生怕走错一步便万劫不复。
首先是他寻找的第一个外援。许熠的心防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得多,昨晚他定时发出去的短信也不知道对方是没看出端倪还是思虑过重,到现在也没个回音。
其二,傻子所述的记忆回溯现象到底有多严重还未可知,若是连自己的各项准备都能回溯得分毫毕现,那岂不是狡兔三窟的窟窿都还没开始挖就被猎人找出来埋了,这样还得了?
高裘眸光一闪:过去那么久对方都没察觉自己的存在,现在临门一脚突然告诉自己“你打扰到我日常生活了”,这种说法未免太过可笑。
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抹来自严冬的寒意,走到衣柜前摸出一件黑色大衣套上,又重新跌回硬板凳上,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傻子派来跟踪自己的人几乎把他的活动范围框死在这方寸之间,他不能太频繁地出门,也不敢用手机联系言弗谖。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对方认定了他是个普通人。
轻敌是所有聪明人都会犯的错误。
在高位上睥睨众生久了,自然也会生出唯我独尊的孤傲来。
无孔不入的寒风顺着墙沿上附着的孔洞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化作掺在骨缝里的阴冷。
惯常爱在窗口外叫唤的乌鸦大哥不知是遇到了天敌还是真爱,突然雄赳赳气昂昂地仰头发出一声鸦啼,随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独独留下滞后的一块黑色阴影,像见不得人的一片鬼影般融入了墙根。
高裘垂下眸,突然又扯起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又何尝不是?
在黑暗中徘徊久了,沾满了一身烟尘后再想靠近那个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一般的人,只会连带着那人一同变得污秽。
他怔怔地想: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
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盯着一丝斑驳都寻不到的黑暗角落,想了很久。
自己兜兜转转费了那么大功夫,为自己攒下一天又一天,是想要干什么?
看不得身体里的另一个人伤害言弗谖,自行了断就好了,既拯救了心爱之人,也为天下苍生除去了祸害。
一除还是两个。
多划算的买卖。
高裘看着那片黑暗,闷闷地笑了。
普渡众生的慈悲为怀吗?
半秒后,嘴角费了些劲拉扯开的笑渐渐变了味,又缓慢地回复成一条平直的线。
终究是贪心了。
不立刻拔刀自刎的原因,无非就是贪恋那人身上缱绻的些许体温而已。
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罪不可赦,卑微地乞求着或许自己还能将功补过。
其实骗谁呢?
若说谁给言弗谖的伤害更大,那人分明是自己。
杀了言弗谖姐姐的人是自己,隐瞒了这个真相的人是自己,借着别人的脸用着别人的名义发展关系的还是自己。
他不过是这张皮下的一条癞皮狗而已。
高裘吃力地抬手揉了揉眼角。
把事实的真相剖开来看,才发现原来自己才是应当承万人唾弃的罪恶之源。
而他之于言弗谖,就像宣纸上无意中缀洒上的浓重的黑,条不清理不明,无故脏污了一方洁白。
所有步步为营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既然如此,他麻木地想,让他杀了我,是不是更好呢?
数日前无声酝酿出的决定终于落地生根,颤颤巍巍地在顶端开出一朵血色的花来。
反正他说无法原谅,我便承了他的意,他会不会稍微开心一点?
高裘掩下眼角的红,就着电脑的光去看挂钟上的时间。
亮起的电脑屏幕右侧的电子时间无声无息地往前走了一个数字,高裘却似乎和长直的指针卯上了劲,探过身子就着微弱的亮光去寻室内那浅薄的滴答声。
仿佛蹉跎一些岁月,就显得自己活得更长了些,活得更有意义了些。
即便没人记得。
高裘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神色冷淡地摒弃了所有多余的情绪,飘忽了许久的视线重新聚焦到了电脑屏幕上。
自己的死亡也要经过精心的策划和打算才能让心爱之人得偿所愿。
不过目的一变,倒是节省了他很多时间和精力。
他的思绪像绣了的齿轮,挣扎着往前转了好久才勉力带动了一两个小齿轮的配合。
所以他现在最需要考虑的,就是找个合适的死期而已。
他的记忆突然模糊了一下。
今天好像是十二月二十一日,正好冬至呢。
听说冬至北方人吃饺子南方人吃馄饨。
现在十一点二十四分,似乎还来得及。
高裘目光逐渐凝于在黑暗中显得暗淡的纸张上,再次看清上面所约定的时间后拧开旁边搁置的一只笔,缓慢地落笔。
好。
“好”字收得不够干脆,在一横的尾部缀上一个多余的小点,像刚开始学写字的孩子没能控制好自己的笔锋,无可奈何地余下并不好看的躁点。
言弗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往家里走。
他今天放工有点晚了,下午又被教导主任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颇有些身心俱疲的意思,便没有打算去填个肚子。
但听到电话那头那声淡淡的“今天冬至”,心又软成一团。
根本不舍得拒绝他。
警察这职业基本上没什么节假日工作日之分,高裘百忙之中能抽空出来和自己吃一顿馄饨似乎也是冰寒冬日中难能可贵的惦念了。
言弗谖弯了弯眼角:他们交往其实还没满半个月,却已经有一眼到老的意思。
似乎五十年后他们大概也是相互搀扶着在冬至这一天煮上两碗馄饨,也许到时候腿脚利索的话还能一起到楼下的空地跟着大妈们跳个广场舞。
言弗谖歪着头想象了一下高裘跳广场舞的画面,没忍住一个人在空旷的大马路上乐不可支了好一会。
会很幸福。他笃定地想。
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弯他所臆想的黄粱美梦会由自己亲手破碎,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如打散的夏日萤火,再觅不得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