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共戒》酒盏深浅

63、僵局

　　高裘今天比昨天醒得更早一些，十一点没到的时间点他就已经顺利地睁开了眼睛。
　　他笔直地盯向天花板，似乎没有起身的打算。
　　他需要梳理一下昨天得到的信息。
　　高裘二十五岁，刑警第二支队大队长，三年职业生涯中破获案件数百起，共抓获犯罪嫌疑人逾千人，是名副其实的明日新星。
　　这样一名前途光明的人民警察，认识碎尸案嫌疑人。
　　有趣。
　　高裘在看完系统里的监控视频备份后就有了猜疑。
　　之后的打探更坐实了自己的猜想。
　　隐于海底的冰川本体渐渐露出锋芒。
　　高裘盯着角落，转了转眸子。
　　对方和自己是一类人的事实，反而让他冷静下来。
　　现在自己在暗，对方在明，自己并不处于劣势。
　　只要利用好信息不对称的情况，就能争取到活下来的机会。
　　高裘把几种可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后才翻身下床，利索地走到衣柜前翻拣起来。
　　他给自己争取到了机会，在游戏开始之前，他要先见见三天未见的人，这是他昨天就打算做的事，被傻子硬生生地拖到今天。
　　拿出手机，打给了言弗谖。
　　他昨晚就上网查过，傻子并没有用这部手机打过电话，这让他放心不少。
　　言弗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好下班，两人颇有默契地约好在馄饨店门口见面。
　　挂了电话，高裘手脚轻快地一头栽进衣堆里，先是找出一件灰色的毛衣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半秒后嫌弃地把衣服放回原位，又从底下挖出一件卫衣来。
　　十分钟后，床上平铺着内搭的白色衬衣，绵软的羊毛衫，和用作外套的军绿色风衣。
　　高裘正拿起一条加绒黑色牛仔裤往腿上套。
　　风度和温度并存。
　　他站在挂在门后的窄镜前，伸手扣上了衬衫最上头的一颗纽扣。
　　啧，高裘把头发抓了抓，觉得还缺点什么。
　　这副斯文败类的模样是不是要配上一副眼镜？
　　有道理。
　　高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从衣柜底部的拉柜里拣出一副金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暖光下的男人眉宇间带着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唇边清浅的笑意融化了他锋利的侧脸轮廓，两双相同的眼眸在镜中交错，浓黑的墨瞳映得他面色越发白皙。
　　高裘抬起手，把头顶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压平。
　　嗯，完美。
　　他冲镜中的自己勾出一个笑，轻眨了眨右眼以示鼓励。
　　绕过偌大的床，高裘信步往门外走去，却在经过角落处的书桌时停了脚步。
　　桌面上的纸张被走过的劲风带得往前扑了扑，一个小角堪堪地跨过书桌的边缘往底下张望。
　　高裘的眼神落在未干的字迹上，久久没有动弹。

　　“好了，”陈秋丰看着室外开始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拍了拍掌：“今天就到这儿。”
　　尹寒舟站在原地，皱着眉看向监视器这边：“下一场衔接下去不是正好吗？”
　　陈秋丰挑了挑眉，抬手一拨，把监视器转了个角度：“连续十几小时的拍摄，你的精力跟不上了。”
　　尹寒舟似乎不太赞同江湖前辈的看法，还想说些什么，被陈秋丰挥手打断，下了命令：“今天就到这。”
　　尹寒舟其实也不是想和导演呛声，只是有些遗憾酝酿出来的情绪。
　　放松下来后才骤然发现自己站了太久，连大腿都在打颤。
　　因为情绪的代入，后背也是一片潮湿。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湿了衣服没有及时换的缘故，鼻头有点不太通畅。
　　他吸了吸鼻子，往外走了两步，刚踏出半开放的室内片场，就被吹来的冷风惊出了一个喷嚏。
　　许丘迅速迎上来，惯性地去摸他后背，果然摸到一手濡湿。
　　“换衣服，”许丘有点着急，看尹寒舟这症状有点像感冒的前兆，赶紧四下看了看，准备找人借衣服。
　　“不用，”尹寒舟眼疾手快地揪住许丘：“回去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许丘对上他执拗的眼神，也斩钉截铁地回复：“不行，必须换，外面太冷，今天再吹一晚上风你铁定感冒。”
　　于是两人一个坚持要换，一个坚持不换，搁角落就杠上了。
　　就在尹寒舟打算强行突破敌方防线离开之际，一道凉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换。”
　　这简单的一个字就像一枚细针，瞬间就把尹寒舟积蓄了大半天的底气给放了个干净，他脸上的倔强就像瘪下去的气球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尽数变成了委屈。
　　目睹了换头全过程的许丘：“？”
　　三秒钟之前瞪圆了眼睛想对峙到底的人是谁？
　　现在这个满脸写着“老婆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的人又是何方神圣？
　　沈韫戒淡淡地扫了一眼没得逞、正垂着头装乖、时不时还丢来一个哀怨眼神的家伙，转向许丘：“丘哥有带寒舟的衣服吗？”
　　许丘心虚地刮了刮鼻子：“没有......”紧接着他有补充一句：“本来是打算带的，但今早我受到了惊吓，就给忘了。”
　　沈韫戒：“......”
　　他寻思着啥时候得给许丘送点什么安抚一下他受伤的心灵，接话道：“那能找人借一下吗？片场的衣服也行。”
　　许丘一喜，正准备付诸实际行动，就见到尹寒舟上前两步委屈巴巴地扒住沈韫戒的袖口：“我不想换。”
　　“为什么？”沈韫戒盯着尹寒舟微潮的的脸，伸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你会着凉。”
　　“我......”尹寒舟正准备回答，就听到沈韫戒正正经经地接上自己的下一句话：“我会担心。”
　　于是尹寒舟微潮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薄红。
　　许丘似乎也没料到沈韫戒的直接，当即轻咳一声，转过身，就差把半截手指嫁接到耳朵里，僵硬的背影大有“你们聊，当我死了吧”的意思。
　　尹寒舟的心理防线节节败退，但他仍是梗着脖子倔强道：“我不想换。”
　　沈韫戒认真端详了一下他的神情，半响后温声开口：“不想穿别人的衣服？”
　　尹寒舟被正正地戳中心中所想，沉默半天后闷闷地应了一声。
　　沈韫戒没有再逼问原因，只是在思索片刻后问道：“那穿我的吗？”

　　十分钟后，三人坐上车的时候尹寒舟还时不时把里衣扯出来嗅嗅，像极了一只离了主人只能靠闻主人衣物方式宣泄思念的大型犬。
　　沈韫戒的里衣带着好闻的洗衣粉香，仔细闻的话还能嗅出残留的沐浴乳的花香。
　　贴身的里衣是沈韫戒的，外面套的毛衣是沈韫戒的。
　　他也是沈韫戒的。
　　许丘看了眼浮在粉红泡泡里的尹寒舟，悄悄凑到沈韫戒耳边，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沈少爷，其实我们完全可以让他把里衣脱掉，只穿毛衣和大衣的不是吗？”
　　沈韫戒听到这问题的时候懵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搭配，突然就有些没搞懂十分钟前自己的脑回路：“你怎么不早说？”
　　许丘拿自己的眯缝眼对上沈韫戒细长的桃花眸，也是一派茫然：“我一开始没想到。”
　　于是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最终颇有默契地同时沉默下来。
　　两人通过眼神交流达成一致协议：这件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沈少爷深刻地觉得自己有必要考虑考虑要不要维持和尹寒舟的情侣关系了，恋爱中的人智商负值这句名人名言还是有一定的时代背景和现实意义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许丘也遭遇到了智商危机。
　　大概是狗粮吃撑了，脑子转不开吧。沈韫戒有些愧疚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