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吃好不好》沧海成陆

9、运（八）

　　不管是在丹峦、赤炎天，还是其他什么地方，只要是玄门中人，大都听说过玄天鬼赤。

　　玄天鬼赤五行属火，是守护赤炎天地脉的灵兽，它自炎海熔岩之中孕育而生，据说是上古一缕九天玄火所化，当然这一说法无从考究，但确定的是玄天鬼赤和玄火一直都是赤炎天的一个象征，一种被敬畏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赤焰帝尊把玄天鬼赤给驯化了，他一统赤炎天，甚至几度染指仙盟，成为丹峦仙域一个巨大的威胁。

　　仙盟曾经与之大战，那时一个青衣蒙面人劈出玄天鬼赤的一道精魄，重伤了赤焰帝尊，极大地削弱了他的力量，而赤焰帝尊也在那之后爱上了丹峦的一位仙子，消停了好一段时间。

　　但后来玄火焚尽悲凉地，连带那位仙子也一起香消玉殒，赤焰帝尊以此为借口进攻仙盟，最后被仙盟合力诛杀。

　　三十几年前的这桩事，虽然时常听人称道，但此中细节却讳莫如深。按说玄天鬼赤与赤焰帝尊元神合一，两者合该同生共死，但是玄天鬼赤却重现丹峦，其中究竟如何，猜测很多，真相却不得而知。此外，听说赤焰帝尊和那位仙子还有一个儿子在世上，而他如今何在，是生是死，亦不得而知。

　　这些大概就是玄门中人对玄天鬼赤的认知了，至于猫天鹰这种叫法就有些不知所谓，所以乍一听到这个词，富贵脱口就是：“猫天鹰是什么？”

　　慕容适道：“就是玄天鬼赤。”

　　富贵：“……”

　　他一时哑口无言，慕容适好像说了废话，但又好像给出了回答——玄天鬼赤就是猫天鹰，猫天鹰就是玄天鬼赤，总之它不是一只鸡。

　　想明白了这件事，富贵又有些好奇：“它长得像猫吗？”

　　“嗯……”慕容适没有马上回答，他思索了一会才道：“也不太像吧，摸起来像。”

　　慕容适说得随意，富贵却听了进去，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就换上了另一副表情，富贵伸手抓住慕容适的衣袍，还牢牢攥紧了。

　　“怎么了？”慕容适扭头看他，就见富贵一副迟疑不决欲言又止的样子。

　　好似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富贵严肃起来，他道：“仙君，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有问题就问呗，怎么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之前动不动耍赖撒娇的作态呢，慕容适有些好笑又有些不解，他没深想道：“什么问题？”

　　“仙君是赤焰帝尊的儿子吗？”富贵抬眸望向慕容适的眼睛，说完咬了咬下嘴唇，听候发落般偷偷看他。

　　慕容适被问得一愣，反应过来后有些啼笑皆非，他心道这孩子都想到哪里去了，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富贵有此联想也算情有可原。富贵见过他使用玄火，见过他召出玄天鬼赤，却依然无所谓似的跟着他，一方面这孩子一看就心大，另一方面又很信任他，不知怎的慕容适突然想到了金思思家养的那条小奶狗。

　　那条奶狗也很黏他，整日活力无限，跟在脚边不让他走，长得也是一脸笑相，十分可爱，慕容适说不喜欢它一定是假的。

　　不知不觉就走神了，但也仅是很短的时间，对于富贵的问题，他既然诚心发问，慕容适也没什么不好答的。

　　他道：“我出生的时候赤焰帝尊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他要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也是需要点本事的。”

　　富贵被慕容适逗笑了，他又开始胆大妄为起来：“什么嘛，我还以为仙君你们有渊源。”

　　“怎么，你还失望了？”

　　“我哪有。”

　　“哪里没有，”慕容适戳了戳富贵绵软的脸蛋道：“原来你一直以为我是赤焰帝尊的儿子，这样你还敢跟着我，真是个胆大的饽饽。”

　　富贵嘿嘿一笑：“仙君是好人嘛。”

　　好人，没错，他就是个好人，捡了个饽饽的大好人。

　　慕容适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那仙君为什么有玄火？玄天鬼赤不是早死了吗？”富贵真的是想问什么问什么，尤其见他这么好说话，更加有恃无恐了。

　　为什么有玄火？这还真把他给问住了，慕容适的思绪一下子飞到二十几年前。

　　那一天，益帆师兄让他跑，往哪里跑都行，但一定要跑，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性命，他清楚地记得，益帆师兄已经没办法和他一起跑了。

　　于是他乖乖听话，拼命跑，拼命跑，他从一条小道上跑出来，眼前竟是有些熟悉的无忧镇，但跑到哪里都一样，因为他甩不掉那些追杀的人。

　　他本就先天不足，娇生惯养，如此剧烈的跑动让他呕出一口血来，胸前挂着的那块赤血暖玉也颠了出来。那块玉是兄长亲手给他挂上的，说是可以缓解他的体寒之症，他开心地收下了。手上沾了血，那血又蹭到了那块赤血暖玉上，似乎是这样，慕容适对此的记忆不甚分明。

　　周围尽是追杀他的人，赤血暖玉在隐隐闪光，当时他虽有所察觉，但并没有放太多心思在上面。

　　再后来，就是刀刃即将落下的时候，他下意识闭上了眼，但眼前突然大亮，一股温暖的气浪裹挟而来，睁眼之际，火光冲天，周围被火海吞没，那些要杀他的人在惨叫声中灰飞烟灭。

　　无忧镇确实被玄火点着了，那时的玄天鬼赤非常虚弱，带着他直往炎海而去，但他分明记得那时的苍梧山依然隐没在夜幕之下，没有玄火，只有星光。

　　“仙君？”

　　“嗯？”

　　慕容适陷入回忆，富贵的一声叫唤让他回过神来。

　　那时候的他年纪太小，过去的事情总感觉虚幻而遥远，那些音容笑貌存在于脑海却看不分明，就像那块碎成粉末随风飘散的赤血暖玉，它明明洒落在夜空之中，却无迹可寻，倒是眼前的富贵，鲜活生动，无比真切，只见他一脸天真无邪道：“不好说吗？不好说的话，仙君可以不说，我不用知道的。”

　　慕容适温柔道：“没有什么不好说的，玄天鬼赤的精魄还留存在这世间，有部分被我驯服了，但不是全部。”

　　富贵呆愣愣地看着慕容适，他心中竟莫名有些憋闷。

　　想来一个不受关照重视的人，说的每句话，提出的每个问题都被人认真以待，终有些难以自处。虚伪的人，他可以比他们更虚伪，狠毒的人，他可以比他们更狠毒，但如果有人真诚地对自己，关心自己，那该怎么办呢，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虚假、客套、还有施舍的善意，这些富贵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同样的，他也能识别出慕容适的真诚，这个人在真心对他，可是，为什么呢？

　　这个世上真的有好人吗？

　　富贵的眼神无法忽视，慕容适问他：“想什么呢？”

　　富贵收起玩笑的心，他其实早就听出了慕容适的言外之意，他认真乖巧地思考问题：“仙君是说这世上还有人会用玄火？”

　　慕容适非常肯定：“是的。”

　　“是赤焰帝尊的儿子吗？”富贵调侃道：“他儿子和我一样也是个倒霉蛋，早前赤炎天他们的圣火不是灭了嘛，都在找他，说他的血可以点燃玄火，拥有玄火的就是新任帝尊了，赤炎天那边打破了头，也不知道那个倒霉儿子死了没有。”

　　这事慕容适也有所耳闻，但要称霸赤炎天成为新帝尊，靠的绝不是玄火，而是绝对的力量，玄火只是一种权力的象征，有了它就更加名正言顺了，所以那段时间炎尊盯上了他。

　　炎尊曾对他说：“你留在这里，本座护你一世周全。”但他还是离开了。炎尊还说：“如果有一天想回来了，就来找本座。”

　　各方势力割据多年，如今赤炎天的天下有一半落在炎尊手里，而且他还在不断扩张，许多零散势力都在自求多福，至于那个倒霉儿子，他的命途或许……早就已经被他自己改变了。

　　慕容适用怜爱的眼光看着身旁的富贵，少年不够强大又无所依时走的路才是最多舛的，可是除了努力往前走，别无选择。

　　慕容适道：“除了他一定还有人，我怀疑那个人与仙盟有关。”说是怀疑，但这只是话不说满的习惯，慕容适心有所感，那个人不仅与仙盟有关，还极可能身居高位。

　　有很大的可能，赤焰帝尊被诛杀是他设计的，苍梧山的火是他放的，可他会是谁？

　　慕容适的眼光逐渐犀利起来，这时富贵道：“仙君怎么断定的？”

　　这一声发问打断了慕容适的猜想，他瞄了一眼富贵，发觉第一次有人坐下来和他讨论这个问题。

　　他有个兄长不求他取得什么功名成就，只求他能好好活下来，他也看得出来兄长想一个人担起责任，而他只要在他的庇佑下就好，能好好地活着就是给他最大的安慰。所以一直以来，他仗着兄长的权势和保护，在仙盟这个巨大的染缸里很长一段时间手都没有脏过，在别人眼中他大概是个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小少爷，但自己手上以前到底沾过多少血他也记不清了……他一直努力活成兄长想要的样子，所以过去的事、仙盟的事他很少过问，但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也不知道自己留了一封信就跑出来，兄长会怎么大发雷霆。

　　慕容适心情凝重，却故作轻松道：“说起来和赤焰帝尊还真有些渊源。”他把折花剑放到了桌子上，富贵不解地看过来。

　　“我……”

　　我什么？富贵听到慕容适话到嘴边突然改口：“我师尊就是用这把剑劈出了玄天鬼赤的一道精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