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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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容适在炎海中浮潜，数着日子离自己在雪月霜华“身死”差不多已经十年了，他不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只能日复一日地想象，就像心上压着一块大石，拿不起又放不下。
几年的时间，对于妖类化形还是太过勉强，现在雏形已经显现，但邵容适却陷入了犹豫，若是再一次身死魂消，不知道又要再耗费多少年。
不是不知道欲速则不达，可他等不及了。
邵容适记得，自己第一次化出妖形是八年前，那时也和现在一般，妖态不稳，但是一想到在雪月霜华时，自己那么“死”在兄长怀里，兄长安危如何全是未知，他便一刻也等不了了。然而，妖态不稳之际离开炎海，身体的消亡是必然的结果，只是没想到，尽管更加刻苦地修炼，第二次化出人形却足足多花了三倍的时间。
十年了，已经十年了。
邵容适不想奢求其他，他只想再看兄长一眼，确认他过得好便也安心了。
望着镜中的赤金红瞳，邵容适将几件青绿色的衣服放回了原处，这瞳色也伤脑筋，轻易还掩盖不了，不过，罢了。
稍离炎海远了点，邵容适就感觉体内充盈的力量变得虚弱，这也不奇怪，现在的自己，比起是个人，或许更可以叫作……
玄天鬼赤。
邵容适发出了一声喟叹。
十年前，他的身体或许确实死了，元神却随着玄天鬼赤的精魄，一起归于炎海，现在虽已化出人形，但自己与玄天鬼赤已经变成了不分你我的存在。
邵容适直往韧天城的方向而去，可离开炎山区域，身体就有消散的趋势，他赶紧收拢宽大的翅膀，化出人形。然而，这具身体始终感觉未落于实处，飘飘然的不安遍布全身。
有过一次化形后消散的经历，邵容适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也思考了很多对策。凭心而论，他觉得最迅速而有效的办法就是借尸还魂。但是，他需要的是刚刚死去但尚存生气的尸体，这样的尸体，说好找也好找，当场杀个人便是，说难找也难找，若他不想杀人，便是可遇而不可求了。
月夜下，邵容适走在小树林里正想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进入了他的视线，他小跑上前查探后，不禁感慨，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地上躺着的正是一具尸体，而且刚死没多久，身体尚且有些柔软，死者脖子上有一条清晰的勒痕，应该是被勒死的。邵容适四下望了望，周围并无旁人，想来凶手杀了人后便匆匆离去，放任其暴于荒野。
大概是天意。
邵容适没考虑太多就将自己的精魄附于这具尸体之上，他缓缓感觉到触碰大地的实感，也渐渐掌控了这具身体的知觉，疼痛感从全身袭来，无法适应。
气息大量灌入，喉间与肺部不适的感觉让邵容适猛烈的咳嗽起来，这时右侧胸腔传来剧痛，估计是有一两根肋骨被压断了。眼睛因窒息而充血，邵容适在模糊的视线中看着那只方才没有注意到右手——一只刚被废掉的手。掌骨、指骨碎裂，血肉皮肤脏污可怖，和当年何其相似，只是污血已经干涸，不像那时汩汩而流。
这手伤不似意外，像是故意被人废掉的。邵容适不禁猜测起这具身体的身份来。这具身体有点修为但并不多，当是个不出众的仙门子弟，或者是有过修仙的际遇，被人如此对待，想必是得罪了什么人，因而被报复。
邵容适用另一只手撑着坐起来，他的左手自娘胎出来便沾上了冥河里至阴至邪的东西，冰寒麻木，本以为舍去肉身便能摆脱，竟不想其附在自己元神之上，如影随形，但现在比起完全废掉的右手，这样的左手还算有点用处。
邵容适坐在地上，缓过一口气后又费力地站起来，这时，他发现有一异物滚落鞋底，磕在脚底心间，取出一看，谁想竟是一颗留影珠！留影珠是仙门法器，精巧且难得，要制成一颗成本不菲，寻常的仙门之中很是少见。不过十年的时间，万事万物瞬息万变，保不准这珠子已成寻常之物，他避世太久，目光短浅，认知也变得片面，无法断言。
邵容适四下望了望，目光凌厉起来，一种猜想在脑中浮现——这颗留影珠里抑或记录了重要的信息，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信息。想到凶手可能并未走远，邵容适收起留影珠，打算先离开这个月黑风高的小树林。
拖着这具身体穿过小树林，视野豁然开朗，邵容适望着前方的空旷，蓦然愣住了，他发现自己认得这个地方。
年少的回忆，那些可以好好说却没说的话，那些可以做却后悔没做的事情，总是在不经意间让人生出“如果那样就好了”的遐想，最后却全都化作二字感慨。
罢了。
已经这样了，那便就这样吧，毕竟破镜难圆，覆水难收，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后悔也无意义。
邵容适站在粗犷的略有倾斜的山壁上，眺望着远方青黑天际下的墨色群山，他清楚的记得，那片山峦之间有一个巨大的深坑。高山有一眼望不到顶的巍峨，而这深坑，则是一眼望不到底的不测。因暖而生的瘴气埋填于此，风吹不散，雨触不落，以致草叶无出，杂毒伏蛰。然而，在虫行而腐烂的坑底，却长着赤色的，能够活血通经、祛瘀止痛的雷鸣之花，可谓万金良药。
邵容适来到深坑附近，凝视着眼前一团灰蒙。这片瘴毒是寻常人近之不得，无法逾越的死亡阴影，但对于身怀玄火的他，又是另一种说法了——区区瘴毒，不足为道。
烈焰起，邵容适被赤金色的火光包裹着，玄火至，瘴毒如鸟散鱼溃，为他的前方让出一道坦途。过了一会儿，邵容适的脚尖轻轻落至地面上。
雷鸣之花依旧鲜艳夺目，挺拔修长的圆茎上，盛放的花朵分外妖娆，在火光的映射下，显出浓烈的血色。
邵容适无情地折了七八支，掌间愈发严重的不适让他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个地方，他拿起地上折下的花，思量着也够用了。
从毒瘴里出来，邵容适便看见不远处迎面走来几人正在打量自己，一边似乎还在密谋什么，他们贼溜溜的眼神让邵容适感到了不舒服。他正欲绕开那几人离开，可这时，刀光晃眼而过，邵容适下意识眯起眼转身躲避，可胸间的疼痛让他一下子白了脸，一个没站稳就摔倒在地上，剧痛传来，他更加站不起来了。
邵容适衣衫褴褛，身上脏污带血，受了伤的狼狈样子显而易见，这几人是冲雷鸣之花来的，他们在此徘徊多日却始终无计可施，此一次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可不要逮着机会趁人之危嘛。
邵容适意识到了危机，可他发现趴在地上的自己要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的状态影响了精神，即便有他支撑着这具身体，但也快到极限了。
看来必须出手了。
一念初生，面前举刀的人却突然被一股磅礴剑气推向天际，邵容适陡然睁大了眼睛。
苍梧剑法。
他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认错。
绝对。
邵容适借力翻了个身坐起来，并将受伤的手掌趁着黑夜藏进衣袖里，他抬眸望向不知从哪冒出来，此时正一言不发凝视着自己的人。虽看不分明，但从模糊的视野里，他依然能感受出曾经熟悉的模样。二十出头的余裕，长高了不少，气质似乎变得有些冷峻，看不到眉眼含笑的生动表情。
没想到一转眼十年了。
至少他还安好。
邵容适心头不禁有些发酸，又很快释然。他不认为余裕能够认出自己，想到如今的尴尬境地，也深觉没有相认和解释的必要。邵容适在心底叹了口气，即便借尸还魂，他在这世间能停留的时间也多不过一年。妖类要想化出稳固的人形，逍遥尘凡，至少需要修炼百岁光阴，眼下强行出世与饮鸩止渴无异。然而，别说打回原形，就是魂飞魄散，只要确定兄长安好，他也可以安心离去了。
两人相顾，一时无言。就在这时，对雷鸣之花不死心的人再一次挥刀而来。
余裕睨了一眼，厌烦道：“找死。”
苍梧剑法出，即便余裕拿的是一把无锋无刃的大木剑，那些人又岂是对手，碍事的人很快消失在眼前。然而，恰在余裕收招站定之际，数道剑气从背后如龙而至。余裕旋剑一扫，横贯八方的气浪霎时如怒涛般将巨龙淹没。此时，一人持剑而出，锋芒毕露，他之剑招，矫健多变，他的身法，宛若游龙。
惊鸿剑法。
邵容适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认错。
苍梧剑法稳重有力，惊鸿剑法多变灵动，剑势剑招自成一格，非常鲜明，即便多年未见，视线不明，他自觉不会看走眼。
方才见剑，邵容适便有些讶异，此刻看清了人，他不禁睁大了眼睛。
是耿协筹。
那张鲜明张扬的面孔一如往昔，就像一只骄傲的凤凰。
邵容适的视线随之而动，他深知耿协筹得他母亲耿耀凰真传，想来余裕在他手下讨不了便宜。果不其然，下一刻，两剑交锋，只听“乓”的一声，大木剑拦腰而裂。
完蛋。
邵容适的心不由一提，仿佛下一瞬有人就要梨花带雨地飞扑而来，嚷嚷着让他为自己做主。可转念一想，现在不是十年前了，所有这些都不会发生，他的心随之又沉下来。
余裕甚少用大木剑与人交锋，见剑刃断裂四散，他完全愣住了，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甚至连交战都不顾了。耿协筹疾速收住灵力，才不至于打伤余裕。
余裕朝坐在地上的邵容适看去，而后一言不发。看到这一幕的耿协筹感到有些奇怪，他看不懂余裕的反应。邵容适与余裕对视，又转眸看了耿协筹一眼，他也感觉奇怪，又有些心虚，但他再次说服自己，余裕不可能认出他来。
三人陷入诡异的静默。
邵容适说不出话，余裕无语凝噎，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耿协筹，他道：“谁教你的苍梧剑法？”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逡（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