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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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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一场大雪飘飞后,天地裹上了白装。白茫茫的天,白茫茫的地,白茫茫的屋檐,白茫茫的树顶,如果不打伞,可能就会一路走到头发全是斑白。
寒冷刺骨的天,万物凋零,庭前的枇杷树却苍绿冷峻,挺拔如旧,它的枝干被缠上一圈一圈整齐的草绳,枝梢的绵绵白雪时而簌簌而下,冻僵了的叶片冷不丁也要抖一抖身子。
少时想做那高冷孤绝一等一的剑仙,现在倒是真做到了,独孤剑仙,又独又孤。宴清涟抬眼苦笑,发出嘲讽命运的嗤声。曾经,他亦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相信人性本善,人间有爱,可就像地上这层皑皑白雪,看起来纯净无暇,实际暗藏泥泞,翻出来,怕是脏得不得了,这个世间同样,又假、又丑、又令人恶心。
不过,又关他何事……
这个世间的美丑善恶、悲喜苦乐关他何事。
管他们去死。
雪地的白光映在人眼之中,反射出一片无法言喻的冷漠,当眸光触及岁月沉淀出的深褐与坚忍的苍绿,才显露出一抹浅淡的温情。
晏清涟抚着粗糙的树皮,自语道:“钗钗,三十年了,吾心如旧,至死不渝。”
独自怆然之际,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抹身影,人前的他又变成淡然若水,洒脱不羁的剑仙。
“出来吧。”
一个穿着灰袍的人在晏清涟面前站定,他脱去兜帽,拉下面巾,露出清瘦的脸庞。
晏清涟轻笑出声,“神秀,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钟神秀问候:“清涟师兄,别来无恙。”
晏清涟又笑了,看向他,“我自然一切都好,你呢,好吗?”
钟神秀也笑了,只是勉强的笑容中带着难言的苦涩,他张了张嘴,一时无言,微微叹出一口气后,才道:“逆境已过,顺境将至,当算是好。”
两人相顾无言,却心照不宣。
五个月前,炎尊天阳艳趁吐雾狗之祸,仙域西境守卫薄弱之际率兵夜袭,雪月霜华失守,凛西城处境危矣,而守卫此地的仙尊钟神秀不知所踪,生死不明。危难之际,适逢奉命到此的仙盟长老褚千秋主持大局,率兵奋勇抵抗。丹峦自仙佑湖往东连失三城,但之后总算夺回一城,阻断了其嚣张气焰,如今战火暂止,迎来短暂的安定。
褚千秋等人被调回水云间奉仙府,一面商讨对策,一面论功行赏,谁也没想到,失踪已久的钟神秀会出现在众人眼前。
“属下有异。”
晏公举右眼一跳,只见钟神秀进入大殿,上前走到众人面前。
钟神秀面容憔悴,眼角眉梢却透着凌厉,“启禀仙主,褚千秋勾结赤炎天,用玄火焚毁守城剑阵,以致雪月霜华失守。”
“一派胡言!”
钟神秀欲加之罪,褚千秋当然不服,可他虽没有勾结赤炎天,他命人烧了雪月霜华的剑阵却是事实。
钟神秀从容不迫,“我有证据。”他不容分说,直接拿出一棵留影珠,将当夜褚千秋强攻雪月霜华的画面摆在众人面前。
褚千秋有些着急了,他解释道:“我进雪月霜华是为了捉拿毕有辞,是你抗令不配合,仙主明鉴,属下绝无不臣之心。”
钟神秀道:“雪月霜华的剑阵是守卫西境的重要防御,它的重要程度可想而知,若非勾结赤炎天,怎么会如此轻率,置黎明百姓安危于不顾,只为了捉拿一人。”
“你……”
褚千秋说不过钟神秀看向晏公举,晏公举沉默了。章召的投诚让他们急于成事,并未顾及太多,而褚千秋得了令迅速部署而去,谁也没有料到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回过头想想,确实轻率了。晏公举呼出一口气,无法反驳,他抬起眼皮,沉声道:“我知褚长老之心,断不会做出勾结敌军之事,想是天阳艳对凛西城虎视眈眈,被他钻了空子。
这是要怪自己监察不力了,钟神秀心道。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鄙夷,寸步不让道:“仙主,我助卫司恪尽职守,天地可鉴,吐雾狗之祸助卫司牺牲众多,为保西境安定,事后便从各城池调集人手。”他没说调令在仙盟被耽搁的时间,只道:“可是我的人却被拦在阳勉之城,直到事发才被放行,夺回怀龙武郡是他们英勇就义的结果,我不知他褚千秋凭何受赏,阳勉之城是他管辖之域,他刻意阻拦就是包藏祸心,为的就是让凛西城无人守卫,让赤炎天的敌军可以长驱直入!”
“钟神秀,你信口雌黄!”
钟神秀没有理会褚千秋,他直视晏公举,道:“褚千秋居心叵测,请仙主彻查!”
晏公举迫于情势,只能将褚千秋停职查办,但能查什么,这些全是自己的授意。
晏清涟道:“我听说褚千秋前天被复职了,还命他带兵去西境收复失地,将功折罪。”
“是啊,晏公举从北境韧天城调了一队人马给他。”
晏清涟眉头一皱,“韧天城?毕有辞的人他能调动?”
钟神秀道:“一支调令下去,说毕有辞死在天阳艳的手里,你说他的手下接还是不接。”
晏清涟拧眉,露出惊讶的表情,“毕有辞真死了?”
“活不能见人,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晏清涟看向钟神秀,问道:“天阳艳攻入雪月霜华那日,毕有辞在不在你那?”
隐瞒也没什么意义,钟神秀承认道:“在。”
“那他现在在哪里?”
钟神秀默了默,道:“不知道。”
“毕有辞在你那你会不知道?雪月霜华到处都是留影珠吧。”
钟神秀面色凝重,他深吸一口气从鼻间呼出,开口道:“现场发生了激斗,留影珠被破坏了。”
“全都看不了?”
“没有全都,但确实没有毕有辞的踪影。”
晏清涟沉默,钟神秀又道:“清涟师兄最近有没有听到一个传言。”在晏清涟的注视下,他继续道:“传言说毕有辞是赤焰帝尊的后人,他蛰伏在仙盟是想查明当年的真相,而真相就是,悲凉地的玄火是仙盟刻意为之,为的就是诛杀威胁仙盟地位的赤焰帝尊……”
晏清涟又震惊了,“你说什么!”
钟神秀神色平静,“我只是复述传言,传言还说,毕有辞失踪是因为仙盟发现他的动作,将其秘密处决了。”
晏清涟听后,眉头微微蹙起,好似在思考什么,短暂的沉默间,他的面色变得严肃,“毕有辞是赤焰帝尊后人这事你觉得有几分可信?是否是赤炎天为挑起战火找的由头?据我所知,赤炎天确实有一位‘少主’存在,而且我得到的消息,天阳艳攻入雪月霜华那一夜,赤炎天圣火坛中的玄火突然熄灭了,天阳艳着急赶回去就是这个原因,坛中的玄天圣火是权力的象征,玄火一灭,一定会有人说他不配为尊,借机取而代之。”
钟神秀眉头紧锁,晏清涟接着道:“后来玄火重燃了,但火焰不复先前浓烈盛大,有走向灭亡的征兆。”晏清涟看向钟神秀的眼眸晶亮,“赤炎天内部暗流涌动,天阳艳自顾不暇,想必夺回雪月霜华指日可待。”
钟神秀露出一抹苦笑,“他是否自顾不暇我不知道,我是真的有点自顾不暇了。晏公举杀我之心坚决,暗杀的人一波接一波,有些事做起来,心有余而力不足。该是同仇敌忾的时候,却想着党同伐异。”钟神秀摇了摇头,垂着眼眸没看见晏清涟紧紧握住的拳头骨节分明,他接着道:“韧天城的处境估计也不会好,毕有辞若是赤炎天的那位‘少主’,底下之人必起争执,势力一旦分裂,就容易被逐个击破。”
晏清涟好像突然明白了钟神秀的来意,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钟神秀重整势力的关键时刻,绝对不会有闲情逸致单纯找自己叙旧,他直言道:“神秀,我们也算是莫逆之交,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钟神秀抬起眼皮,眸中蓦然反射出锋利而又冰寒的光,他默了默,沉声道:“我想要那个位子。”
晏清涟朝他看去,两人一时相顾无言,须臾,晏清涟眨了眨眼睛,口气轻松好似随口一问,“小师叔知道吗?”
钟神秀答道:“师尊近来闭关,我不想让他为我过多劳心费神。”他直视晏清涟,目光如炬,“我这次来,是想请师兄帮助我。”
“哦?为什么找我。”
“我知清涟师兄亦有未实现的理想,你我合作若成,丹峦与赤炎天至少可维系百年和平,我想这也是嫂嫂想看到的。”
听到这里,宴清涟突然面色一僵,他将审视而又戒备的目光投向钟神秀,“你、知道多少?”
“全部,包括嫂嫂的死,还有——暗处的角落。”
忽然之间,晏清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扼住了钟神秀的脖颈,只需一用力,便可捣其命门。晏清涟眉目一挑,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一声,“知道太多别人的秘密不怕被灭口?”
钟神秀不动如山,目光却灼灼地望着晏清涟,“那清涟师兄会杀我灭口吗?晏公举和天阳艳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联手,必定事半功倍,否则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这么说来,将你灭口于我而言并无好处,上你的贼船才是明智之举?”晏清涟撤手放开钟神秀,脸上重又挂上闲适的情态。
“神秀诚心相邀,并不强求,尊重清涟师兄所有选择。”
“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晏清涟有此一问,钟神秀便知他有应允之心,如实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是只有他会派杀手杀人。当然,杀他很难,能成事最好,若是不能,我也要让他知道,暗处有人可以毁掉他的布防,威胁他的性命。”
“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晏清涟评价道:“兵行险招,却也果断,看来得在奉仙府动手,自己的地盘尚且不能高枕无忧,想必就少一分心思针对你了。”
与晏清涟达成共识后,钟神秀戴上兜帽悄然回到云水间的府邸,他关上房门,又打开一重禁制后,施法召出了一颗传影珠,灵力凝成的画面显现在眼前。
毕有辞双目紧闭,静静地躺在一张莹白色的石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