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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违(十) ...

  •   是的,他不要命了。

      邵容适太了解他的兄长是个什么人了,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毕有辞会不惜一切代价让自己活下来。他现在没有动余裕,可到了无法挽回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天,他找不到其他可以为自己续命的法子,难保不会动手。若是暴力胁迫,余裕虽可以反抗自保,但以兄长的手段,他恐怕凶多吉少。

      而且……

      比起这种情况,邵容适更害怕的是师徒这层关系会让余裕被迫自愿伤害自己。明知心头取血损伤极大,可当别人认为只有你才能救他时,无形的逼迫便已经产生了。若答应救人,他受到的伤害是真实存在的,无人可为之分担,而且永远也弥补不了;若是不答应,余裕会不会因此受人指责遭人指点,内心纠结,难以自处?

      明明说要保护余裕的是自己,凭什么让他因为这么点所谓的交情做出牺牲,陷入焦虑。邵容适有些后悔收余裕为徒了,余裕本无拘无束,不受任何人牵绊,来去自由,他是聚灵之体不错,可他没有义务牺牲自己去救任何人。

      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邵容适咬着唇,酸楚与委屈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为什么?

      为什么他就不能有一副健康的身躯,自在地活着,像这般苟延残喘,拖累别人,倒不如死了干净。

      毕有辞根本没想到会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他看着邵容适眼底止不住的泪水,只觉自己心都要碎了,哪能还有什么脾气,尤其听到邵容适坐在地上自暴自弃一般说着“是啊,我不要命了”时,更是如临大敌,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哥哥不是这个意思,我……”毕有辞手忙脚乱地给邵容适擦眼泪,可这眼泪却越擦越多。

      “是哥哥的错,哥哥不该凶你,哥哥跟你道歉,不哭了好不好?”

      邵容适这会儿被毕有辞拥在怀里,感觉有些丢脸,他早不是余裕那样的小孩子了,可方才不知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情绪。邵容适抹掉脸上的眼泪,恢复从容的大人模样。然而,方才强用灵力的下场导致他又没忍住偏头喷出一口血来。

      毕有辞感觉自己要疯了。

      他一把抄起邵容适的膝弯,欲将他带回屋里,就在这时,他听见邵容适对余裕道:“小裕你先回去,我要和兄长单独谈谈。”说完手中的人又目光灼灼的看向自己。

      毕有辞被那双漂亮的,带着决然目光的眼睛看得忐忑发怵,只听他轻声道:“可以吗,哥哥?”毕有辞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心慌,他怕死了,这种感觉就好像怀里的人下决心要离开自己,而自己却留不住他。

      他不敢想。

      毕有辞紧了紧怀里的人,应道:“好。”

      两人之间的气氛实在太紧绷了,毕有辞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现在只想把今夜之事揭过去,一点也不想谈,故而走进屋内,他摸着邵容适的头发,故作严厉道:“是谁惯的你动不动就跑的?”

      毕有辞主动给台阶让他下,邵容适却没打算放过毕有辞,他面无血色,一双明亮的眸子却直白地凝视着他,“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邵容适的声音很平静,“哥哥,十年前我明明就快死了,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四周静寂无声,毕有辞张了张嘴却组织不出语言。

      邵容适又问:“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带余裕走吗?”他很坦白,“因为他是聚灵之体,他的心头血是大补之物。你和苏金石白日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怕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哥哥会为了我伤害他。”

      “阿适……”毕有辞是何等聪慧之人,他几乎立即就明白了邵容适的担忧,他没有辩解,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出来。

      邵容适继续道:“余裕因为这个体质受尽了追杀,我答应要保护他,就更不能让他因为我受到伤害。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无法保证自己护得了他,就只能带他远离危险。”

      毕有辞一字一顿道:“你觉得我是危险?”他眼圈发红,显然邵容适的这番话像一把尖刀刺伤了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邵容适抬眸望向毕有辞,坚定道:“我只是相信哥哥一定不会放弃我,一定会为了我不顾一切。”他抓着毕有辞的手,真诚而发自内心道:“我能得哥哥庇佑是此生之幸,我拥有的东西很多,够了。”

      够吗?根本不够!毕有辞只觉心碎欲裂,难以呼吸,当年苍梧山被一片玄火付之一炬,若是那一切没有发生,他的阿适绝对会在千般宠爱中长大,以苍梧剑派昔日威望,如今的仙盟之主都能是他家的,合该是如他爹般恣意洒脱一世,却不料如今委曲求全至此。

      “你这么带他走,自己不要命了吗?”

      “生死有命,我已经做好了随时走的准备……”

      “你走了我怎么办!你想过我没有!我怎么办!”邵容适被厉声打断,毕有辞的眼圈彻底红了,他根本听不得这样的话,“你是在要我的命!”

      邵容适心想,没有我,你只会过得更好。但他不敢把这种想法宣之于口,再刺激毕有辞,他只怕要更崩溃,自己也讨不了好,而且也实在没必要浪费心力在争论这种事上。

      邵容适将头抵在毕有辞的胸膛,放软语气道:“哥哥既然不想让我走,就让余裕走吧,以后也不要打他的主意了。”

      毕有辞沉默了良久才道:“好。”又问:“若他不肯走呢,你要怎么让他走?”

      邵容适苦笑:“小孩子嘛,很容易骗的,不喜欢你了,自然就会走的。”

      今夜之事,余裕百思不得其解,他不知道邵容适为什么要带他走,也不知道邵容适要带他去哪里,更不知道邵容适会和毕有辞谈什么。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是越想越后悔方才的犹豫。师尊所为,定有考量,若是自己听话一点,师尊是不是就不会吐血?想起那一片片鲜红,余裕的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这是第几次了?

      一滴泪从眼眶砸下,余裕越发后悔,不安的感觉在心里蔓延,余裕只想马上飞奔到邵容适面前,可他方才将自己支开,贸然前去会不会误了师尊的事……

      余裕从前哪会管那么多,但他自知现在是有师尊的人,要懂礼仪,不能和从前一样了。可心里终究放心不下,余裕心道:我看一眼,就看一眼,看完就走。他一边在心里保证,一边放轻脚步摸到了邵容适寝殿的窗户边,里面传来的声音让他一下子竖起了耳朵。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注意到余裕,毕有辞立即改口。

      “我不打算动手了。”余裕听邵容适道:“他现在已经认我做了师尊,知道我对他的好,假以时日,我若提出要他的血,他必定乖乖奉上。”

      “你就这么笃定他会答应?”

      “这孩子自小受尽劫难,难得遇到一个对他好的人,必然容易死心塌地。我费了这么多心思取得他的信任,他如今可是乖得不得了,怎么会想到自己的师尊从一开始就在骗他呢?邵容适望向窗户,说给余裕听:“为的就是他身上珍贵无比的心头血。”

      室内安静了片刻,随后传出毕有辞的声音,“我竟不知……阿适的演技可以这么好。”

      “我……”毕有辞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视着他,邵容适不由感到心虚和脸热,只听毕有辞又道:“这次你骗你那小徒弟就也罢了,你最好没有骗过我,要让我知道你敢这么骗我,你知道后果。”

      邵容适:“……”

      仿佛一定要得到一个承诺,毕有辞咄咄逼人道:“不许骗我听到了没有,不许骗我!”

      邵容适无奈极了,乖巧回道:“知道了,给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骗哥哥啊。再说了,我有什么好骗哥哥的。”

      “知道就好。”

      “阿适?阿适!”毕有辞眼疾手快地提起突然滑下去的人。

      邵容适在毕有辞身上撑了一把站起来,道:“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毕有辞把邵容适抱起来放到床上,捉住他的手,虚弱的脉象让他心里一紧,面上却忍着没表现出来,他故作嗔怒,“大半夜不睡觉,你怪谁。”毕有辞无奈地叹了一声,轻声安抚:“睡吧,哥哥守着你。”

      “嗯。”

      毕有辞给邵容适输了好一会儿灵力,看着他眉头舒展开才停下来。担心在外听墙角的小徒弟受刺激烦扰了邵容适,毕有辞又在门上设置了术法,这才坐在床边疲惫地眯了会儿。

      是夜余裕并没有来找邵容适,邵容适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后被毕有辞哄着吃了些东西,之后他像往常一样指导余裕习书练剑。

      余裕明显不在状态,听不进话,频频出错,那双时常含笑的眼睛今日也黯淡极了,他不时打量邵容适又避开他的视线,心猿意马,显然就是一副不能接受昨夜听到“事实”的样子。邵容适看破不说破,借口说修行要劳逸结合,便也不为难余裕了,以他对余裕的了解,邵容适预料不出三天余裕就会找他问个明白。

      果然,当晚人就来了。

      余裕抱着邵容适的胳膊开始赶守夜的人,“今晚我守着师尊,你们可以走了。”

      邵容适莞尔,对用眼神询问他的下属道:“你们先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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