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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赴(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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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跟随钟神秀多年,是其心腹,唯钟神秀的命令是从,自然不敢懈怠。另一方面,两人虽然年纪不大,却都耳聪目明,即使不知躺在自家主人床上的这位公子是谁,是什么身份,但看主人对他的态度,有些事不言自明——这个人主人很重视。
“你醒啦。”
慕容适刚醒来便有清脆甜美的声音入耳,一看发现是个和余裕差不多大的小丫头。
“公子,我叫闻花,主人让我照顾公子的,公子有什么需要就和我说。”
慕容适问道:“这里是哪里?”
闻花道:“这里是雪月霜华,是主人将您带回来的。”
慕容适回想起晕过去前发生的事,见天色昏暗,又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亥初刚过。”闻花答道。
慕容适从床上坐起来,算来他昏睡了差不多两个时辰。一觉之后,慕容适感觉自己好受了不少,胸口那股一直挥之不去的闷气也消散了,他猜测这次的大量吐血大概是把百步斑留下的郁积在体内的不适都给吐了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终于恢复到了未受伤之前的状态。
慕容适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吐血晕了过去,还遇到钟神秀。多年未见,这样的会面实在糟糕,但还算好的是,他现在是慕容适,不是毕有期。身份是假的,相貌也变得与从前不过二三分相似,钟神秀大抵是认不出他来的。慕容适心道,不管钟神秀有没有怀疑,只要他不挑明,自己该装还是要装。
所谓“无巧不成书”,他虽没拿到地图,但既已入雪月霜华,那便只能想办法探探了。慕容适一边想着,一边走下床四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清幽雅致的房间,他不难发现这里许多布置与摆设都不是寻常之物。墙边的架子上放着一盆梅桩盆景,枯木色的金属枝干上盛放的梅花皆用白玉雕成,细小精致的黄金花蕊点缀其中,而它侧上方那只并不显眼的乌金瓶,上面勾画的乃是名家之作。
慕容适一转身看见了桌上的砚台,那砚台是一节枯竹的形状,曾经他把一个一般无二的送给了钟神秀,没忍住端起来看了看,发现确实有些年岁了。
闻花见慕容适拿起砚台就想阻止他,那砚台虽然破旧却是她家主人的心爱之物,这房间碰坏了什么都不能碰坏这个砚台,可她刚“哎”一声就对上一双温润漂亮的眸子,一时看呆就没说出话来。
慕容适“嗯?”了一声,放下砚台,问道:“这是你家主人的房间?”
“是。”闻花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脏竟砰砰直跳起来,一股热意冲上脑门,她连忙低下了头,心想自己的脸一定红了。
闻花的紧张来时急去也快,但经此一遭,她切身体会到这个郎君是真的好看,一个眼神就让她受不住了。她知秋风园里那些人皆是主人排遣的玩物,但这位主儿好似有些不同,本就是有点大大咧咧的性格,闻花忍不住道:“公子,主人对您可是青睐有加。”
“哦?”慕容适轻轻挑眉看向她。
闻花偏头错开慕容适的视线,道:“主人从不带人过来这边,公子们都是住在另一边的,您这待遇开天辟地头一遭。”
慕容适无奈地发出一声浅笑,他知道这小丫头八成是把自己当作钟神秀的新宠了,不过他并不在意,只是想起与钟神秀相处的那段已经是陈年往事的少年时光,不禁有些怅然,再相逢却装起了陌路人。
夏日的雨意总是突然袭来,倾盆之雨“哗”的一下就落了下来。当电光从乌云间劈落,天际与大地通亮,随后而至的是轰响的雷鸣。
慕容适的右手下意识捂住左臂,流窜的阴冷麻木这些日子来其实轻微了很多,他在雨日里的气息也没有往日里那般不畅,但他还是会被湿或冷的气候所影响。
慕容适望着雨幕发呆,另一个侍女听雨拿来一件衣服递给他道:“公子,您的外袍脏了,这是主人替您备好的。”
“谢谢。”慕容适接过那件织有墨花流纹的丝制外袍穿上,风姿更显。
听雨从林声在那问得慕容适的名字并不曾听闻,不是世家贵族那便应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公子。正这么想着,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剑啸,流光隐现,山水阁的轮廓忽明忽暗。听雨心里一惊,主人出剑了。并且就在这时,她看见慕容适手中也出现了一把剑,这把剑竟还在颤动,好像随时就要脱鞘而出。
情况正如听雨想的一般,折花剑在下一刻突然脱离剑鞘宛若一道流影飞了出去。慕容适的召剑诀没捞住折花,那一刻他都呆了,待反应过来,慕容适真想喊天。
折花虽然既轻且薄,但它之剑灵,凶猛好战。在兄长手里时,折花一直很老实,但自他接下后发现情况并非如此,这把剑时常叫嚣着“我要打架”,而且遇强则强。钟神秀的飞凉剑是在兄长手里练出来的,折花这次别是因为感受到旧剑之气太兴奋冲出去了吧。
事实就是这样。
折花心血来潮,慕容适无语得要死。连孙耐民都能认出折花,更别说钟神秀了。如今丹峦仙域局势波诡云谲,钟神秀处在权力的漩涡之中不明立场,万一他真的因为某些原因与兄长反目成仇,并拿自己作为威胁兄长的筹码,事情会变得无法收场。
慕容适几乎在须臾之间就想清楚其中的厉害关系,他绝对不能让钟神秀发现折花剑。
慕容适跑到门口,可外头还下着大雨,他不宜动用极度消耗灵力的避雨诀,纠结要不要冲出去的当下,他看见门口的木架上放着两把油纸伞,他抓起一把撑开就跑进了雨里。
头顶又炸开一声惊雷,但慕容适浑然不知,他一边跑一边捏着剑诀感应并召唤折花。
飞凉剑的剑气消失了,折花剑有些迷失地漂浮在空中,慕容适终于把这把突然任性的剑收了回去。他追出来的时候没有看路,这会儿也不知道来到了什么地方。
雨一直在下,衣摆、裤腿和鞋子都沾上了水。不远处有搜寻之声传来,慕容适一下便想到了方才的剑啸,他左右望了望,这不会是有人夜闯雪月霜华吧。
谁胆子这么大?
人声渐近,思及此处,慕容适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现在的处境不能说不尴尬可疑。
雪月霜华有人闯入,而且来者能耐不小,看身形是个女人,虽然钟神秀的剑气中伤了她,但那人依然在众人的围截下撒落漫天花瓣后跑了。
钟神秀的心里始终放不下慕容适,来人不明,也不知道是冲谁来的,他怕是调虎离山,交代林声在几句后就连忙往回赶,结果发现房门大开着,跟着伺候的丫头婆子、小厮侍从们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钟神秀的神情冷若冰霜,“公子呢?”
一群人跪了一地。
“说话。”
闻花硬着头皮回道:“公子他跑出去了,听雨姐姐去追了。”
听到这话,钟神秀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可怖,让人不寒而栗,他道:“往哪跑了?”一想到小公子雨天会犯病,不久前才吐过血,钟神秀就觉心脏好似被人攥住一般,胸口沉重得像是灌满了整院的风雨,他用全部的意志控制自己冷静下来,可急促的呼吸、颤抖的指尖无疑暴露出他压制不住的紧张与担忧。
大雨如注,瞬间就淋透了乱了方寸的的寻人者。山水阁的动静还没消下,落雪殿内外灯火通明。
慕容适的视线捕捉到一抹残影,他戒备地朝右后方瞥去,就在这时,身前却突然掠过一阵凉风,他反应迅速,猛得向后退去,借着长廊上的烛光看清了从侧边黑暗中蹿出的人。
这个人肤如凝脂,眼波盈盈,即便整张脸都挂着水,都掩不住其本身的艳丽。
夜争鸣,她怎么在这?慕容适既惊讶又疑惑。
夜争鸣笑靥如花,但她的美丽就好像是蛊惑人心的陷阱,慕容适警惕地看着她朝自己走近。
“小玄,别来无恙啊。”
玄天鬼赤是赤炎天的守护神,玄火是赤炎天的圣物,炎尊一直希望能得到他的助力,并封他为玄使,虽然被他拒绝,但炎尊手下几个知道他的亲腹依然以玄使称他,而夜争鸣喜欢亲昵地叫自己小玄。
叙旧可以,但现在场合不对,显而易见,夜闯雪月霜华的人就是她!
夜争鸣的脸上依然挂着盈盈笑意,可她的手上却藏着杀招。慕容适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清香,恍惚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迅雷般向他的咽喉袭来。慕容适下意识闪身躲避,格挡来守,可到底有些迷糊。近身搏斗本就不是他之强项,五招之下,他被夜争鸣一手圈住了腰,一手扼住了喉咙,一股属于夜争鸣的气息甘甜萦绕而来。
慕容适用力眨了眨眼睛使视线恢复清明,他反应过来方才是中了迷药,而此刻已渐渐被体内的玄火之力化解。
夜争鸣一口咬上慕容适的耳垂,落下缱绻妩媚的话语,“也只有小玄才能受得了这最猛最烈的迷人香。”
慕容适只觉好似有股脉动自耳下涌入四肢百骸,使得汗毛都竖立起来,他皱着眉偏过头,忍不住道:“你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