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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近(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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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绵延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踏足冲风原了,岁岁年年人不同,可这里的山川地貌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样子,所以他一见到观地镜下的影像,便定位了谢增胜之所在。
在费绵延的印象里,谢增胜心性纯良,有着一颗赤子之心,和眼前这个性情乖张、漠视生命的魔头有着天壤之别。明明前些天两人还在一张桌子上喝茶,一起回忆往昔,悼念故人,就算早听闻小师弟加入暗落,臭名昭著,他也没有以此质问。暗落只是一个去处,就好比自己的草屋是个居处,人的所有行为总有缘由,没有平白无故的恨,没有莫名其妙的疯。在费绵延的草屋里,谢增胜与从前并无不同,他认他这个师兄,那他便就是他的师弟,如此而已。可如今费绵延竟发现自己有些不认识这个人了,虽然还是一样的壳子,可内里却仿佛换上了一个偏激又邪恶的灵魂。费绵延不禁在心底发出疑问:你是我认识那个谢增胜吗?小师弟,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谢增胜来得突然,去的迅速,但费绵延凭着对冲风原的了解以及一点点运气,他一路跟踪追寻,最后竟是来到了故地。
流水阙无人修缮,早已破败不堪,被岁月蒙上了厚重的灰尘。
费绵延没想过有朝一日,在这个曾经一起修习、一起玩闹的地方,他会拿剑指着昔日一直照顾着的小师弟。
“小胜。”
“师兄。”
称呼依旧,两人的心境却不可同日而语。
费绵延咄咄逼人地责问:“为何善恶不分?”
谢增胜望着费绵延的眸子,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起伏,他平静又坦然地答道:“师兄,何为善者何为恶者,每个人都有套自己的准则。就我来说,我认为对我好的就是善,对我不好的就是恶,我杀掉那些对我不好的人,便是善恶不分吗?”
“对你不好的人?”费绵延不能理解地质问他:“冲风原上那些人与你无冤无仇,他们全是无辜的!”
“哪里无辜?”谢增胜突然激动起来,他指着冲风原的方向厉声反驳:“那些丝毫不顾流水阙死活的仙门百家全死了才好,要么落井下石,要么稀泥和起,不是在说风凉话就是在看你的笑话,一个个是非不辨,扒高踩低,全死了才好!”
“小胜,你偏执了。”费绵延颇为痛心和惋惜道:“流水阙……你还在乎流水阙?你记得流水阙的门训吗!”
“我……”一说流水阙,谢增胜有些恍然,他愣了愣才道:“铲邪除恶,厚德载物,流水阙永远是我的家。”
“铲邪除恶……”费绵延哀其走偏了路子,痛心疾首道:“你问问自己,你铲的是邪,除的是恶吗?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错杀了多少好人!”
“不是的,不是的,他们该死,他们该死!我没错,我没有错!”谢增胜咆哮着,仿佛如此就能说服自己。
费绵延叹道:“不要执迷不悟了。”
谢增胜的眼睛里遍布血丝,他怒吼道:“师兄,你也要质疑我!你也被他们同化了!”谢增胜青筋暴起,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纵使只有我一人,我也无所畏惧!哈哈哈!哈哈哈!”
谢增胜修习邪术,此刻心防被破,一念入魔,他双目赤红,周身突然爆发出诡异的邪力,直把费绵延震退数步。
费绵延心绪凄迷,怅然道:“今日在此,为流水阙清理门户。”
余裕跌坐在地上,直面百步斑,他的眼神冰冷无比。磅礴的鬼气侵染过内脏、骨骼,逐渐漫出血肉,在皮肤上一寸一寸地延展攀爬,从脖颈到脸颊……就是被鬼气支配又如何,让他坐以待毙,不可能!
余裕露出一抹狞笑,他眼中的清明渐渐淡去,就在神智即将被鬼气完全吞没的霎那,百步斑竟被一道横空而来的霸道力量劈飞至百丈远,重重地砸在地上,这让余裕一下子清醒过来。
余威尚在,余裕很快分辨出来这是一道极为凌厉的剑气,他呆愣愣地望着落在他身前的熟悉身影。
青丝如黳,白衣点翠,执剑而立。
是他来了。
他来救自己了。
即便对手是百步斑,他也依然守卫在自己身前,不曾变过。
蒙蒙细雨夹着丝丝微风,余裕突然生出几分快意,他忍不住咧开了嘴。这是什么爽快人间,在你身处弱势的时候,有个人站出来一个暴击揍上欺负你的家伙,哪怕它人力难敌,强大又可怕,那人也愿意陪你到底。余裕相信着,可又盯着那背影暗暗发问:你会陪我到底吗?生死与共的那种。
慕容适没有回头看他,因为被激恼的百步斑又猛地扑了过来。
一怒天地裂!
若不是亲身体会,你很难想象如此庞然大物不仅有憾动山河的重量,还有追风逐雷的速度。
慕容适的发丝和衣摆被风微微吹起,他将剑轻轻递出,好似手中持的不是剑,而是一枝桃花。然而,摇曳“花影”下的不是三千落花,而是一道又一道飞驰而出,锋利又凛冽的剑气!
此之剑,乃求生剑,非求胜剑,不为击杀,只为拖住百步斑袭来的脚步。
数道剑气宛如游龙呼啸而出,前赴后继地刺向前方庞然躯体。然而,这头巨兽的护身“铠甲”实在太过坚硬,剑气触之即裂,迅速消弭于无形。百步斑未伤分毫,慕容适的灵力却在持续消耗,不过能拖住它一刻便足够了。
慕容适把手伸向余裕将他拉起,可身体冷不丁的一阵疲软竟让他险些没有站住,他在余裕的肩膀上搭了把手才稳住了身体。可就在这时,慕容适感到身后有股慑人的气息好似滔天洪水般翻涌而至,而他们此时正在巨浪之下,顷刻就将尸骨无存。余裕还没反应过来,便猝不及防地被身边的人重重推开,一屁股坐在地上。慕容适扑跪而下,俯倾之间,一道滚烫的液柱像一支飞箭直直地擦过他的肩头。霎时,鲜红从破口晕出。
余裕瞳孔骤缩,因为这液柱乃是百步斑喷射而出的剧毒!
落地的毒液发出滋滋之声,升腾起一片白烟,底下百草乍败,化为腐泥。
百步斑露着獠牙,吐着蛇信居高临下,慕容适蹲立在它身下的阴影里双眼一阵发黑。这个毒太烈了,即便调起元神里的玄火吞噬一切,依然感觉有一股强劲的阴寒涌入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慕容适的脸色本就不好,此刻已然煞白无比。
竟被逼至此番境地,慕容适心道:不愧是与玄天鬼赤齐名的吞灵巨兽。
慕容适无力地举起手中之剑,在百步斑俯冲而下之际,手腕轻转,舞出一个虚虚的剑花来,随后猛地使力,指剑苍天!
一道剑光冲天而上,霎时云开雨收,天地静默。
百步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微微仰首。就在这时,无数剑刃从云间轰然坠下。百步斑身形一抖,才要闪避,重击已至。它被重重地打落在地上,乃至于山摇地动,虽有鳞片护身,可它来不及收回的舌尖却被锋利的剑气削下一片。它见状不妙,一下子钻进了温软的泥土里。
慕容适单膝落地,把身体的部分重量放到了抵地的剑上,脸上尽是细密的冷汗。危机应该是解除了,他缓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可一回头,心魂陡然一震,他随即立刻冲到余裕身前,摇晃着他的身体大喊道:“余裕醒醒!快醒醒!”
余裕的身上弥漫着幽绿的鬼气,他觉得自己的意识是清醒的,他知道慕容适在叫他,可他就是回复不了,就好像被困住了。
那个人一向从容淡定,有时也会露出骄矜的小表情,但余裕从没见过他如此慌张。
慕容适确实慌张,世间邪祟千万,有妖邪、魔邪、鬼邪、怪邪等等,这其中,力量强大者还不是最难对付的,那些能够控人心魂,抹灭神智的邪祟才最为可怕,而冥河鬼气正属此类。
可冥河鬼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根据山川邪物志所载,它应该只可见于冰崖鬼域。还有百步斑,当年它不好好待在千颜沼地,跑到悲凉地去干嘛,还在冲风原蛰伏那么多年,是真的嗅到了余裕的味道才苏醒过来?慕容适的心头冒出了许多疑问,可现下实在不是思索的时候。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忍着痛,借助灵力当机立断地将余裕拖上了折花剑。
一路飞驰,两人很快就来到了结界之处。结界虽然被加固了,但依然困不住慕容适,他在手心蓄满玄火,轻轻触碰上眼前的屏障,很快一道口子便出现在眼前。
慕容适迅速穿过,那道口子随即复旧如初。
到达千秋泉的时候,慕容适全身冷汗涔涔,简直快要站不住,他喘着粗气望着那涓涓细流,眼都没眨一下便劈出一记手刀炸开了泉眼。泉水瞬间喷涌而出,余裕若能做出表情,一定目瞪口呆,但他不仅做不了,还没机会,因为他毫无防备地被慕容适给推了出去。
“扑通”一声,余裕掉进了泉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