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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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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余晖已尽,明月还未抛头,天色渐暗,但还没暗透,墨色的浮云明暗分明。
有一种奇异的小草叫作月见草,据书中所记,该草在第一缕月光洒落之时会开出月牙状的小花,而此花可以入药愈疾。月见草不寻常,月牙小花更是难见到,因为只片刻的时间,它就会盛极而衰,凋零入土,宛如燃尽的焚香,只留余烬。
慕容适在此候了小半个时辰,恭迎月亮的大驾,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采花做药。
东方隐隐透出光亮,映出缥缈轻纱似的云雾,慕容适举头观望,却突然被一阵风沙迷了眼睛,他反射性闭眼之际,倾落而下的沙砾和灰烬劈头盖脸朝他扑了过来。
慕容适抹了把脸,手指一捻便觉察出这些齑粉是什么。别人毁尸灭迹他管不着,但上面撒骨灰的人知不知道下面有个爱干净的大活人。
大抵是不知道的。
慕容适阖目抬眸,眼中透着不快。
这里是山侧一处断石平台,山崖之上,又一具尸体被抛了出来,若放任不顾,骨灰簌簌,不会飘到上面,只会落在下面。
慕容适觉得有必要提醒上面的人一下,他扬手一挥,在尸体即将被挫骨扬灰的刹那,卸去了那道使其破碎的力量。尸体被抛了回去,在空中翻转了好几圈后,砸在了山崖上面。
月光斜斜地洒落下来,慕容适看见一人站在高处背光的阴影里,那人的样子看不分明,但依然能感觉出他正在凝视自己。
慕容适笑着给以回望,笑意却未达眼底,他道:“兄台,毁尸灭迹选个好地方,别把骨灰撒得别人身上都是。”
上方的人不知是受了挑衅恼羞成怒,还是被撞破好事意图杀人灭口,慕容适话音刚落,一股慑人的力量就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压向他袭来。满地都是月见草,慕容适岂容他人猖狂,他用灵力支起屏障,将那股力量从容化解。
那人撤力就走。
算你识时务,慕容适心道。他无意浪费时间与其纠缠,收手作罢。
然而,此刻夜幕之上云开月明,月见草的花时稍纵即逝。
这叫什么?希望而来,失望而归?慕容适说不上恼火,也谈不上扫兴,花有重开日,再来便是,只是想着明日还要再来,那今日就是白来了。不过急躁是无用的行为,只要草在,花总会开,他需要等的是时机。而时机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
这么想后慕容适很快接受现状,他一跃来到山崖。山崖上此刻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化作灰烬的尸体被一阵风卷向远方。
慕容适下山后不久,走到一个路口。路口处立着一块界碑,虽然已经破损得只剩一个不囫囵的勾股形尖角,但还是能看出上面刻着一个“镇”字。
曾经这里叫无忧镇,但现在似乎叫乌有镇了。慕容适想起皆可楼的人是这么说的:“芜遂津州与桐台鹤谷交界处附近有个乌有镇,乌有镇的西边就是那座被玄火烧掉的苍梧荒山,它南边还有一座离它更近的小山,那座山上就有月见草。”
回忆之际,一道流光擦着界碑上部劈向远方的土地,被带起的风微微掀起他的衣摆。慕容适的内心波澜不惊,他依然站在原处,只是眨了眨眼睛。
六个穿黑袍拿剑的人出现在眼前。自己只是偶然出现在这里,但那些人似乎想杀他。
不,就是要杀他。
就像顺手按死一只爬过的蚂蚁,能被他们轻易碾死的人从来不在他们眼里,这种杀戮并不需要理由。
不过今天他们的运气差极了。
慕容适在心中感慨今晚怎么尽遇上杀人害命之事,他手持一柄薄剑,一剑既出,寒光映照双眼,六个人齐齐倒地,收剑回鞘之际,那剑刃上竟没沾上一滴血。
慕容适冷声道:“出来吧。”
身侧的芦苇丛传出动静,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径直走向那些黑袍人,把他们蒙面的布巾给掀了,他感慨道:“都死了啊。”
六个人脖子上的血痕连成一线,那剑极快极稳,一剑封喉,置六人于死地,毫无回旋可能。
那少年状似随意地检查了黑袍人的伤口后,忍不住对这位下杀手的仙君打量起来,然而慕容适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抬脚就走。
少年不由得叫住慕容适:“哎,仙君你别走。”
慕容适停住脚步,分给少年一个眼神。
少年一身布衣,歪歪地扎了一个马尾,他几步来到慕容适的跟前,看向他的眼睛里光彩流转带着笑意,倒有几分俏皮可爱。
这时,慕容适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原不过漫不经心的一瞥,此刻却不禁认真审视起少年来。
少年也不犯怵,他笑道:“怎么了仙君?”
慕容适已心中有数,他移开目光,道出心中所思:“没事,只是第一次见到活的聚灵之物,有些稀罕。”
听多了虚情假意,第一次被如此直接点出,少年有一瞬的愕然,眼中杀意一闪即逝,他随即笑道:“也难怪仙君稀罕,这世上驭灵之人,有几个不稀罕。”
慕容适道:“这么说你倒还是个香饽饽,这么多苍蝇、野狗追着你跑。”
少年目光澄澈,他直视着慕容适认真道:“那仙君会是苍蝇和野狗吗?”
“倒还不至于为了个饽饽去做苍蝇、野狗。”慕容适说到此处突然笑了,“我这么说你信吗?”
少年道:“当然信,相由心生嘛,仙君这么好看自然胸膛坦白,同丹峦某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不一样。”
慕容适听懂少年是在说他胸怀坦白,但被这么直白夸好看略有些不自在,他定了定神道:“看来你见识挺多么,我倒有点好奇你的经历。”
少年笑道:“仙君想听,我可以给你说上三天三夜。”
“是么?”慕容适目光一凛,突然出剑横扫四方,侧边一片芦苇被截断,几个穿黑袍拿剑的人被剑气扫荡而出,慕容适剑尖指地,看向他们的眼神充满厌烦,“找死。”
少年站在慕容适身后,一脸玩味地看戏。
他倒想看看慕容适会袒护他到几时,苍蝇这种东西闻着味道就来了,最难赶尽杀绝,而野狗最喜穷追不舍,疯起来不咬掉你几块肉不会罢休。仙域之中多的是披着人皮的苍蝇和野狗,当然也不乏一些心善的老好人,但这些人要么太弱不中用,要么就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中途弃他于不顾。不过少年也不在意,他只是想见识一下这些所谓的好人、坏人究竟是些什么东西,至于是苍蝇互食,狗咬人还是人咬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打得越厉害这戏才越好看。
那些穿黑袍的人不是慕容适的对手,地上的尸体很快多了两倍。
少年看着那些凛冽的剑气,突然开始有些欣赏慕容适。这位仙君出手丝毫不拖泥带水,也省了那些堂而皇之的说辞,要杀便直接杀了,这股狠劲与干脆与过往所遇大有不同。
两人一个杀一个看,就在这时,一道鞭光疾如雷电般从后方劈向少年。少年脸上闪现一瞬惊惶,因为这波攻势快得连他都没有反应过来,正欲迎面抵挡这一击,慕容适已先一步将杀招拦下,强劲的灵力消散于无形,只留一缕余威在其右手背甩出一道血痕。
少年发现他似乎低估身前这位仙君的实力了,而来者也绝非可以轻易碾死的善茬。
持剑、执鞭的两人相对而立,一时竟都没有动作,但不动则已,一动尽皆夺命之击。
来的人慕容适认识,赤炎天极致门座下第一大护法紫昭师,能居其位,其功法修为不容小觑,过了几招,他便发觉胶着下去会有不利,自己如今只有一人,而紫昭师后面可能很快就有支持。
一簇火焰自慕容适的剑柄燃起,一圈一圈盘于剑刃之上,火焰燃起一股旋风,顷刻便将未及收回的长鞭化为灰烬。
“玄火!”紫昭师大惊失色,因为他分辨出这非普通的玄火,而这青年竟有操控玄火之能,他想起埋在炎尊天阳艳身边的暗线曾言,让炎尊顺利登位的玄火是一人之功,炎尊将其奉为上宾,尊为玄使,但那人好像并没有留下。
真有玄使?
紫昭师勉强恢复镇定,他道:“没想到今日能在此得见玄使,极致门紫昭师幸会。”
慕容适淡定道:“你认错人了,我可不是你们赤炎天的玄使。”
紫昭师毕恭毕敬,“玄火为天,玄使就是玄使。不是谁都能操控真正的玄火,若是连我们赤炎天的神火也不认,那老朽这多年也白活了。”
慕容适问:“能操控玄火的就是玄使?那前面苍梧山的大火是谁放的?”
谁也不知道苍梧山的大火是怎么回事,赤焰帝尊死后,赤炎天内乱多年,玄火是地位象征,精纯的火种在赤炎天千金难买,用来干什么不行去烧苍梧山。
紫昭师很坚定,“苍梧山同悲凉地一样,自然都是仙盟的手笔!”
仙盟。
确实,它放火的嫌疑不可谓不大。
可是,会是谁呢?
用玄火唬赤炎天的人一唬一个准,但慕容适并不想与紫昭师有过多纠缠,他意味不明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仙盟的人呢?”
紫昭师微微睁大眼睛,面前的人玉树临风,相貌不凡,一副仙气飘飘的打扮,他突然有些拿不准了。
慕容适哼笑一声,操纵着玄火直接向紫昭师袭去。紫昭师见势不妙,留下一阵青烟就消失在火焰之下。
“仙君为什么不杀了他?”少年在边上看得清楚,刚才慕容适不过虚晃一招。
慕容适收剑入鞘,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因为他没想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