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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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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峦仙域有四境五都,南都是五大都城之一,这里灵气充沛,玄门遍布,所以这里的人对玄门法术司空见惯,还以此开辟产业。
南都的街道与芜遂津州相比,有种别样的热闹。街边贩卖的除小吃、日用品之外,多了许多玄门之物,百姓谈论的话题撇开柴米油盐,大多与玄门息息相关。
慕容适与余裕进入南都后,天色渐暗,两人找了间客栈暂时安顿下来。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灵力鼎盛之处自然是得天独厚的修炼之地,灵气处处缭绕,伸手可及,然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余裕身上的封印出现了松动。
慕容适的体内融有玄天鬼赤的精魄,他能感觉出来封印松动后余裕愈渐强盛的聚灵之力。术法封印虽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但至少可以规避像金蜘蛛这样对灵力敏感的怪兽,通过对灵力敏感的虫鱼鸟兽来寻找聚灵之物是玄门最常用的方法,施加封印也能防止一些心怀叵测之人的加害。
然而,封印聚灵之力终究只是扬汤止沸,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慕容适将两本默写下来的心法交给余裕,原来打算等余裕伤好后再给他的,但现在想来可以让他先看起来。慕容适道:“这两本心法互有补充,你先看看,等你看完一遍了我再和你讲,有不懂的地方就问。”
“哦。”余裕乖乖地接过两本心法后,就好奇地翻开其中一本看了起来,但他哪里看得进去。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十之六七是在忙着活命,剩下的时间不是在搅浑水、要人命,就是在搅浑水、要人命的路上。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汉字都是在小时候学的,后来从某一天开始,就是没有穷尽的追杀和日复一日的逃命,直到他有了力量……
逃命是用不到了,但是追杀没有停止。
思绪飘远,余裕对着书本的方向发起呆来,眼睛一眨不眨,身体一动不动。
以前,他也幻想过有人会救下他,保护他,教他本事与道理,但后来,他就认清现实了。
或许,他可以再期待一次?
慕容适发现了余裕的“异状”,就在他歪头看向余裕的时候,余裕的眼睛亮了起来,只见他撅着嘴,委屈又沮丧道:“仙君,第一句话我就有两个字不认识。”
慕容适见状忍不住笑了,那笑容明朗又和煦,没有一点不耐与鄙夷,他道:“哪两个字?”
“这个字,竖心旁然后还有五和口,并起来我就不认识了,还有这个,一个言和那个不认识。”
“这个字念悟,有明白、知道的意思,就是你懂了什么,认识到了什么,这个字念谏,本意是直言规劝,这里是挽回的意思。”慕容适一边解释,一边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他补充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人生无常,不再执着于往昔便是成长的开始,要以从容大度的态度迎接未来的路。”
余裕心下一动,愣愣地没有说话,这时他的手里被塞进了一支笔。
慕容适将纸移到余裕面前,冲他一笑道:“写一遍吧,记住了,以后就认识了。”
“好吧。”余裕虽然答应了,但似乎颇不情愿,他扭捏了半天,使了好几个小眼神后,才自暴自弃地落了笔。
他写的字又大又丑。
慕容适只抿嘴微微扬了扬嘴角,就被余裕看到了。他做足了不开心的姿态,“仙君你笑话我。”
慕容适莞尔,他走到余裕身边,细致地教他写字的方法,“笔要这样握,学写字,先学执笔,起笔要这样……”
慕容适带着余裕又写了一遍字后道:“字要好好练,都说纸短情长,见字如面,好看的字会给别人留下好印象。”
余裕不在乎道:“别人我不管,仙君喜欢我就好了。”
慕容适挑了挑眉,眼中含笑,他故作为难道:“那怎么办,我也喜欢好看的。”
余裕望着慕容适,突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血液好似在翻涌,心跳呼吸都乱了,他整个人变得无措起来,好像不答应是天理难容的。
余裕不禁低下头避开慕容适的视线,他乖乖听话道:“那我好好练就是了。”
余裕写了小半天的字,等他抬起头来,才发现慕容适在一边将什么水兑进了墨里。余裕好奇地看着那个小瓷瓶,问道:“仙君,这瓶是什么呀?”
“这是灵符水。”慕容适解释道:“用来画符咒的,但这个水无色无味,干了就看不出来了,所以要加点墨。”
余裕道:“我看别人都是用朱砂还不是血来画的。
“那种是用来镇魔驱邪的,我们这个用不到。”
“哦。”
“现在不早了,你要是困了,先去睡觉,你这个年纪缺觉容易长不高。”
对着慕容适那双温柔的眸子,余裕有一瞬的心虚。
他不会再长高了。
从五年前的那个雨夜,答应献祭元神的那一刻起,身体的时间就停止了。
他或许已经成为了一个不老不死的怪物。
余裕之前对自己身体的异状并无所谓,可这一晚他躺在床上,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不踏实。
等慕容适熄灯躺到床上,余裕突然跑过来撒起娇:“仙君,我睡不着,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
慕容适看着抱住枕头,语气可怜巴巴的余裕,感觉自己不答应会把人弄哭,他无奈地掀开被子,“上来吧。”
余裕毫不客气地钻了进来,他一把抱住慕容适的胳膊,整个人贴了上去后才嗅到几分安心的味道,不多会儿,便香香甜甜地睡了过去。
慕容适早上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带着笑意,闪闪发光的眸子,这让他刚醒来的迷糊劲一下子没了。
“多大了,这么黏人。”慕容适忍不住捏了捏余裕绵软的脸蛋,这些天的投喂依然没让他长胖多少。
余裕的心情看起来很好,他粲然一笑,有恃无恐道:“我就黏人了。”他扣着慕容适的五指,顺势埋进他的胳膊里。
他喜欢这股让他安心的气息。
两人在路边一起吃了早饭,不远处的街上有人卖起了杂耍,热闹无比。
这时,余裕在人群里望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有多熟悉呢,说起来已经记恨了好多年,面目着实可憎,不彻底毁掉不符合他的原则。
可吃完早饭,似乎还要赶路,他们的目的地是涌泉宫。
余裕的目光跟着那人汇入了人群,想个什么借口离开一会呢?
坏心思刚起,一转头就对上一双漂亮的眸子,余裕愣愣地咽下嘴里的馄饨。
“想去玩就去吧,我还有两张符咒要画,今天午后再出发吧。”慕容适柔声道:“不要跑太远,也不要跑到没人在的小巷子里。”
借口还没想好,这事就成了,虽然被当作贪玩的小孩,但余裕也不介意,这样才好,他展颜一笑道:“我知道的啦。”
吃完最后一个馄饨,余裕放下勺子道:“那我去看看?”
慕容适点点头,“嗯。”
余裕一下子就没影了,慕容适收回目光笑了笑,静静地继续吃他那碗面。
一道没人在的小巷子里,一个人倒在地上,满头冷汗,他的表情惊恐痛苦至极,却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团绿气包裹着他,一点一点蚕食他的身体,身心在极致的摧残下,那人面容扭曲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真难看。”余裕冷眼看着地上的人化成一滩水,最后消失不见。他一转身又换上一张盈盈笑脸,脚步轻快地走到大街上。
出来没多会儿,现在时间还早,余裕随意地逛了逛,却提不起多大的兴致,他脑子里全是那人的身影。不知不觉,他绕到客栈附近,正犹豫要不要现在回去,他突然看见极致门的护法紫昭师从客栈房顶翻入两人房间的窗户。
余裕眼睛一转,在瞬息之间跟了上去,他隐蔽了气息靠在两人房间的窗外。
“不知阁下到此有何贵干?”慕容适搁下笔,语气淡淡道。
紫昭师站在窗下,脸庞半明半暗,他道:“仙君身怀玄火,不管真实身份何如,加入赤炎天必有作为,紫某诚心相邀,望得仙君助力。”
慕容适重新铺好一张纸,语气依旧淡淡,“阁下请回吧,人各有志。”
紫昭师道:“仙君可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笔下一滞,纸上晕开一片水墨,慕容适再次搁笔,他看向紫昭师,微微一勾唇:“阁下有话不妨直说。”
紫昭师目光锐利地看向慕容适,“仙君可知自己护着的少年是谁,黑市有人重金求他的血。”他停顿了一下,道:“一斛可换百斤上品灵石。”
慕容适一愣,他猜到余裕值钱,但没想到这么值钱。这么大的好处,难怪苍蝇、野狗不绝。
紫昭师继续道:“仙君是个聪明人,个中利弊不用我多言。我知道做人做事需讲究道义,但仙君带着他,祸患无穷,与其留这么一个麻烦在身边,不如趋利避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慕容适又铺开一张纸,他抬眸看向紫昭师,眼神深邃,“你倒替我考虑得深远,有我帮忙,你不仅能得玄火,还有数以万计的灵石,真是好思量。”
紫昭师道:“在下希望能和仙君成为朋友,朋友之间有福同享。”
慕容适看着又一次画毁的符咒,再次搁下笔,他有些烦躁地把纸揉成一团。紫昭师注意到他一直在埋头画画,终是忍不住问道:“仙君在画什么?”
“比起阁下说的宏图伟业更值得让我花时间的东西。”慕容适站起身,微微一笑,露出决然而锐利的目光,“阁下还是请回吧,人我是护定了,至于结局如何,就看各自的能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