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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运(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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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自闲将江松色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别院,并告诫他这三日好好躲着,静等消息,只要“江松色”确认已死,就把他送到另一个地方换个身份生活下去,到那时,他就是一个相貌和江松色相似的人。
江松色自觉只要躲过这三天就万事大吉了,但他不知道,自己早就被黑衣人盯上了。而黑衣人满心满意夙愿将成,却未曾注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慕容适和邵有在樱池地牢外发现他的举动后,就一路悄悄地跟着。
虽然余裕也嚷嚷着“我要去,我也要去”,但一来他有伤在身,不宜多动,二来他根基尚浅,容易横生枝节,慕容适硬是把他留下了。
现下事情已经确认,慕容适想着方才让余裕一个人回去金窝里时他失落的表情,不免有些歉疚。路过茶楼时,他对邵有道:“邵大哥,我给余裕带点宵夜,你先回去吧。”
邵有道:“没事,我和你一起。”
茶楼的点心做得好吃,生意兴隆,需要等待一会。
慕容适挑选完,邵有不禁道:“你哪里捡来的小徒弟,这么有福气。”
慕容适解释:“他不是我徒弟。”
邵有看穿他的心思,“迟早的事。”
慕容适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收个乖巧可爱的徒弟,挺好的,慕容适真心这么觉得。娘亲的折花剑法自有他哥传承,但是苍梧剑法,这世上如今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照着手里的剑谱日夜自学苦练,终是悟得了些许剑法真谛,可昔日人人称道的绝世剑法,如今却施展不出其真正的威力。苍梧剑是重剑,但是他的手却挥不了,他希望有个人能挥出真正的苍梧剑。
可这本剑谱该交给谁?
收了徒,就有了师徒关系,就有了羁绊,有了责任,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个好师尊,或许这样亦师亦友的关系就挺好。
若是有一天走了,那便这样走了。
无牵无挂。
他也不想任何人为他伤心,虽然他哥肯定会为他伤心,但伤心的人有一个就够多了。
慕容适收好两份点心,走在路上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生出了漂泊无依的感觉,哪里才是他的去处,哪里又是他的归处。
余裕并非真的想跟着去,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回来,跟不跟并无必要,他只是要装出黏人的样子罢了。但眼瞧着这两人双双离去,而他却要一个人回去,心中却莫名有些不爽快,明明这倒霉的人生中有一大半的路都是一个人走的。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余裕的不爽快在等待的过程中越来越盛,他想出门,又怕慕容适回来而他不在。他在屋里待得坐立不安,干脆走到外面,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望着天上的月亮,余裕发觉他竟在等人,他等的人很快就会回来的。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慕容适和邵有缓缓走来,逐渐映出清晰的身影,余裕依然坐在台阶上,只撅着嘴怨念地看了过去。
两人正在道别。
“阿适,你早点休息。”
“嗯,邵大哥也是。”
待邵有一走,余裕就忍不住翻白眼,“阿适阿适,叫那么亲热。”
慕容适笑道:“敌意别那么大,邵大哥是好人。”一个人真诚与否,其实能感觉出来,何况邵有是他哥信任的人。
余裕道:“他下午给你涂药,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你不怕他别有所图。”虽然他不能否认,这双手、这张脸是挺好看的,有时候不自觉就会别吸引,真是美色惑人。
慕容适道:“能图什么,我又不是你这个饽饽。”
余裕刚想吼说图你美色,男人最喜欢贪图美色了,可目光穿过慕容适拿出的两包点心,他突然心脏一颤。
慕容适微笑着,眼里尽是温柔,“没事的,不用担心。”
见余裕还愣着,他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专门给你买的点心,不吃就冷掉了。”
“哼。”余裕轻哼了一声后便接过了点心,明明心里是欢喜的,却装作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别以为两包点心就能收买我。
点心还是热腾腾的,余裕没多久就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涂药的事,余裕说的是事实,但那情有可原。
邵有知道那么多事情,应该也知道他以前的情况。
他的右手在被废掉前是可以正常使用的,伤重后筋骨虽接,但这只手不剩一处好皮。
也不是没有想过换皮,可换皮免不了去除腐肉,他本就先天不足,早先的时候,时不时就气息奄奄,根本经不起这一遭,再后来,身体好转后,兄长始终担心换皮会有损本源之气,带来旧病复发的风险,要换皮也要寻个温和的法子,但一直未果。
有兄长在,再无一人敢欺他辱他,他也已经成长到可以淡然地看待死亡,自然可以接受一只遍布疤痕的手。
人生难免有不美丽和不如意的地方,既然如此,那就坦然接受。而且,去腐生肉真的很疼,那种疼痛光回想就令人不适。
邵有问他疼吗,问的可能并非那道鞭痕,而是换皮那种切肤之痛。所以当他直直地望过来时,他根本说不出不痛这种话,只能说还好。
若是他哥在,恐怕要狠狠训他一顿了。
想到这里,慕容适不禁露出一个苦笑。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江松色”按律被处死。
那天江自闲还到了场,义正词严地叫他来世做个好人,百姓们虽不能目睹那场面,但他的大义灭亲之举很快传了开来。
从此世间就没有“江松色”了。
然而,真正的江松色带着备好的金银细软连夜奔赴外州。他是傍晚时分出的城,乔装改扮,又有易容改面之术的加持,没人怀疑他是江松色,例行检查后他非常顺利地出了城。
骏马拉着车厢在行进,驾车者与随行者眼观六路,心无旁骛地护送江松色往外州驶去。现下天色已暗,但马车颠簸,江松色想睡却睡不着。行至郊野,并无客栈可以落脚,第一天要连夜行路,这些江自闲早就交代过。
江松色侧卧着闭眼假寐,这时马车忽然剧烈一震,险要侧翻,外面传来尖锐的马叫声,而后,马车险险落地。因为车内包着软垫,江松色不至于撞得惨烈,但刚才那一下,他委实受到了惊吓和冲撞。
马车停了下来。
江松色从角落里勉力爬起来,他打开车门便道:“怎么回事?”可他刚探出头,就差点被眼前的景象给吓晕过去。只见三只形似老鼠,浑身冒着邪气的怪兽停在左右正前三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随行者提刀上前护卫,一番殊死搏斗后,地上出现了三只老鼠的尸体,但护卫江松色的人差不多死伤殆尽了。
怪兽易灭,邪气难除,显然他们不得其法。
一个人从黑暗中现身,带着一身肃杀之气缓缓走向江松色,他幽幽地道:“江松色,你还记得我吗?”
江松色感觉一股森然寒意扑面而来。
那人的脸隐没在黑色斗篷的阴影里,他并不能看清,那人的声音他也没有熟悉的印象,江松色道:“你是谁?”
那人发出一声冷笑,“不记得了?那我提醒一下,你还记得何小怜吗?还记得被你杀害的何家满门吗!”
听到此处,江松色突然脸色煞白,他惊惶地盯着那个人,显然已经认出他是谁。江松色颤声道:“你是小怜的哥哥。”
“是啊,是啊,我是小怜的哥哥,你还知道我是小怜的哥哥。”何开麟对江松色已是恨极,这十年,他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全仙域重赏通缉,江松色没能将他一起灭口,就想出这种阴毒的法子借整个丹峦的手来杀他。
滔天的杀意藏不住,也不想藏。
见何开麟越走越近,江松色恐惧到了极点,他苦苦哀求:“我求求你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可我只想要你的命。”何开麟此生所求只余复仇,血债唯有血能偿。
江松色垂死挣扎道:“别杀我,你杀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到那时,你就是与整个仙盟为敌。”
“呵。”何开麟阴冷地笑了一声,“别忘了,江松色已经死了,我杀你,只是杀一个死人罢了。”
几道电光划过,天边忽明又暗,闷闷的雷声穿透渐厚的云层,好似上苍也在为他悲愤。
此时此刻,何开麟的心底只有一个声音。
手刃他。
亲手把这个人渣送去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