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若兮轻云

2、第 2 章

　　二

　　宋柯到达礼部偏殿，将食盒放在自己差位桌下。刚放好，就听一人唉声叹气的步入殿内。

　　“宋典制，早。”此人名叫狄修诚，也任典制。

　　狄修诚的祖父曾官拜吏部尚书，传到他这一代，到底是家中宠着长大，虽然文书笔墨都不差，却也不出挑。他本人不愿做拔尖的，家中长辈似乎也不想他陷入朝堂争斗之中，于是就谋了礼部典制一职。两人虽同为典制，狄修诚就属于挂闲职，白领俸禄不做事的那类。

　　宋柯回道：“狄典制，早。今日不上朝，也不是狄典制当值，怎的来这么早？”

　　别说今天不该他当值，就算该他当值的时候，十次里总有七八次姗姗来迟。实在是太反常了，宋柯才多问了一问。

　　“唉！”狄修诚又叹了一口气：“宋典制可知柳安晏？”

　　同为六部官员，宋柯怎么不知？他睨了狄修诚一眼，道：“吏部侍郎柳侍郎，当年一举夺魁、状元及第，宋某与柳侍郎同科入仕，一向对其钦佩不已。”

　　“宋典制可知道七公主东方馨？”

　　这个狄修诚，一说柳侍郎，一说七公主，宋柯心神意会，一瞬就猜到是什么缘故了。

　　他向来不喜探听私事，再者这类未过明路的小道消息，更涉及皇家，最好不沾不问。

　　“不曾听闻。”扔下四个字，宋柯径自拿起桌案上的书卷，低头看了起来。

　　狄修诚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已经盘旋在嘴边的后话不得不咽下。不过他们一处为官，早就知道宋柯平日里就是这个性子。

　　因为今日不上朝，修籍院也没第三个人。狄修诚自顾自的在屋内走了两圈，期间不自觉又看了宋柯几眼。

　　终于还是没憋住，最后端来一个圆墩，坐到宋柯身旁。宋柯只得放下书卷，与他四目相对。

　　“宋典制，宋兄，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听我说上一说，不然我这心里实在难受。说起来这事儿总归也是咱礼部的大事。”狄修诚凑近身说。

　　已经猜到大半且并不想听的宋柯，“......”

　　“据说柳家递交了柳安晏的生辰八字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应是对他十分满意，还未出一日，就回复柳家，说是钦天监已测过二人八字，实乃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说到这，狄修诚盯着宋柯，似是想在他脸上找出点吃惊的神色。宋柯一脸平静，在他期待的眼神中，勉强配合着“哦”了一声。

　　“宋典制有所不知。说起七公主，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佳人。我与七公主幼时相识，一同入太学，同窗六年。七公主不仅娇美，且聪慧过人。我们太学同窗几人，都很是喜爱公主天姿。”

　　宋柯算是听明白了，“我们”主要强调的是“我”。难怪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是，这“喜爱”也并不见得有几分真心。

　　“可惜我儿时得了怪病，一背书就顿觉头疼欲裂。这才让那柳安晏如今有可乘之机。”宋柯心道，这位狄典制厚脸皮的程度，的确状元郎也得甘拜下风。竟将顽劣不堪、不思进取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当年皇榜张贴前三甲笔卷之时，宋柯也少年轻狂，心中并不全然服气。于是守在榜前，细看过状元的策论，回去还挑灯一字一句默了出来。状元之大才，他心中有数，私下佩服至极。且柳安晏并非空有纸上文章，更是凭借自己之力，三年内擢升至吏部侍郎一职。此子未来不可限量，宫中娘娘看中，想要将公主托付，在宋柯看来正是一段佳话。

　　“狄典制的‘怪病’，可好些了？”宋柯不想谈及皇室姻缘，岔开话题。

　　“额...”狄修诚果然又被噎了一下。“好不了！大夫说这病得带进棺材里。”

　　“最让人生气的，还是这次的制仪不循旧例。是让公主‘出嫁’，而非招纳驸马。你说说，怎么什么好事都让那柳安晏占了？”狄修诚又继续说道。

　　宋柯一愣，公主出嫁。

　　他皱眉思索。

　　若遵循旧例，公主适婚即招驸马，二人迁出宫去，入住公主府。驸马其实属于皇室的赘婿，因着婚后一切以公主为大，一旦成为驸马，终生不得入朝为官。而二人成婚，所配无非良田百倾，金银锦帛。却是远离皇权中心，再难一展宏图了。

　　但此条业已废除。

　　只因先皇帝有位公主，执意招了当科状元为驸马。而驸马按例不得在朝为官。于是那位驸马深居公主府，郁郁寡欢，没两年便逝去了。而公主也悲伤过度随之香消玉殒。

　　偏这位公主乃是先帝最宠爱的那位公主，先帝痛失爱女，怪罪到驸马家族，一怒之下找了个荒唐的理由便株连驸马九族。闹得人心惶惶。

　　试问，谁还敢求娶先帝座下其他的公主？

　　以至于有两位公主一生未能觅得驸马。

　　直至先帝驾崩前一年，重游那位公主的府邸，感触良多，回宫后才又颁布旨意，废除旧制。不再建制公主府，今后公主出嫁，只需择一良人，赐婚为妻，而“驸马”也不称为“驸马”，依旧可以在朝为官。

　　是故，这一朝，才复又有臣子对迎娶公主之事如此上心。

　　虽说七公主被誉为当朝最美公主，但宋柯身在前朝，公主身在后宫，完全没有交集的可能。他对这位盛名在外的公主其实没有多少印象。自己贫寒出身是断不可能也不会对公主有半分肖想的，每日除了兢兢业业当值，就是挂念家中母亲。所以，他很遗憾，无法与狄典制感同身受。

　　宋柯并不擅长宽慰他人，虽然不知他这消息从何而来，但毕竟尚未宣告下来，或许有变也为未可知。只好说：“狄典制暂且等明日早朝再看吧。”

　　狄修诚心中依然伤痛难消，哪有精神留在宫中？果然，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便藉由身体不适，遁出宫去了。

　　宋柯听了他一番话，虽无儿女情长的烦恼，倒是也无心再看书卷。

　　本朝公主出嫁还是第一遭，且不能例循前事，有些头疼。

　　虽然本朝公主出嫁无先例可考，但宋柯只随意想想也便罢了。毕竟一应布置，到他这儿已是较为具体的内容，他只需照办即可。

　　果然，第二日早朝，公主出嫁之事便确定下来。

　　礼部的章程，便得尚书大人及侍郎们先草拟一份，交由陛下过目，还需抄誉一份送至公主处。

　　而这份章程，到得礼部，便由尚书布置给侍郎，侍郎放至郎中，郎中交由员外郎，最终，交由宋典制草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