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长欢》声停处

6、初次同居（一）

　　徐如林的家又宽敞又整洁，整洁的令人发指。

　　玄关处的灯光是暖暖的淡黄色，柔和的笼罩在徐如林身上。他弯着腰，递给余参商一双灰色家居鞋。

　　“估计大了点。”

　　余参商僵硬的站在玄关处，他又低下了头。

　　“怎么了？嫌弃我？”徐如林开玩笑的歪着头。

　　余参商赶紧摇头，然而依旧是一点动作也没有，他的手背在身后，紧张地绞在一起。

　　“那是为什么呢？”依然非常有耐心。

　　好几年都不曾有人对他这样有耐心。

　　余参商鼓起勇气抬起头：“我，我可以自己换鞋，如林哥哥你，你可以先，先走吗？”他的脸憋得通红。
　　徐如林放下拖鞋：“当然可以啊。”他转进客厅，若无其事的开口：“商商，一会就可以吃饭了，卫生间直走左转，记得去洗手。”
　　余参商慌忙应答：“好…好的。”

　　一直到听见厨房有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声响起，他才小心翼翼地脱下自己的鞋，鞋子是他舅舅去商场时连着衣服裤子一口气买给他的，都还是崭新的，只是大了两码，不过大了两码也很好，这样就算以后脚长大了，也可以继续穿很久。

　　但是他们忘记给他买袜子和内裤。

　　所以他现在穿的袜子，依然是以前的袜子，是他妈妈很久之前给他买的旧袜子。
　　买一送一，已经穿了好几年，他舍不得扔，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所以袜子上，有几块小小的补丁。

　　黑色的袜子被洗的有点发白，发白的左袜子后跟补了一块黄色的布，那是她妈妈发现被老鼠咬破之后丢掉的黄色丝巾；更多的补丁颜色是白色，啊，那是以前的房东大妈不要的旧毛巾，余参商捡回来，剪一剪，补到其他东西上，用了很久。

　　他一边脱下袜子，一边偷偷留意徐如林的动静。

　　两只又破又丑的袜子被他紧紧攒在手心里，紧张的汗都要流出来。

　　他把袜子塞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里，塞的很深。

　　就像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他整颗心都砰砰直跳。

　　又把自己的光脚仔仔细细在裤子上擦了很多遍，才敢伸进拖鞋里。

　　他轻手轻脚的转进洗手间，徐如林在他身后静静地切着西红柿，每一个都切成八瓣，每一瓣都尽量同样大小。

　　“商商，”

　　余参商的肩膀剧烈瑟缩了一下，看上去像被吓坏了的小兔子，又可怜又瘦小。

　　徐如林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样胆小，一点点动静就受惊。他于是连声音都更小了两度。
　　“今天忘记买菜，吃西红柿鸡蛋面好吗？”
　　余参商乖巧的回过身点头：“好的好的。”

　　他迅速关上卫生间的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犯了错事的孩子，脸依然是不自然的红，他才发现自己呼吸急促，连手都在颤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有罪。

　　深呼吸，打开水龙头，挤出洗手液，每一个缝隙都洗到。

　　脸还是烫的吓人，他又泼了水到自己脸上。

　　徐如林的毛巾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一条白色，一条浅蓝色，一条深蓝色。
　　余参商哪里敢动，自己用袖子将脸擦干，又深呼吸了几次，捂了捂裤子口袋，这才打开门出去。

　　他稍微放得开了一点，走到徐如林身边：“如林哥哥，要帮忙吗？”

　　厨房是开放式的，非常宽敞，和客厅连在一起，余参商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徐如林打着鸡蛋，手一歪，一点蛋液洒了出来。黄色蛋液滴在黑色柜台上，刺眼得不得了。

　　余参商又僵硬在原地，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两步：“对，对不起。”

　　他的脸又烧了起来，一双手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慌慌张张想拿纸去擦。

　　徐如林已经顺手抽出两张厨房用纸将蛋液擦干净丢在垃圾桶里。

　　他一回头就看见局促不安到极点的余参商，头发和袖子上都湿漉漉的。

　　他心内了然，为这个孩子极端的胆怯与敏感开口：“不要紧，会切小葱吗？”
　　小小少年立刻应声，生怕反悔似的：“会，会，会的。”

　　他的眼睛都在亮。

　　徐如林点点头：“刚好。小葱已经洗好了，啊，你吃葱吗？”

　　他居然会问他吃不吃葱。
　　余参商几乎要感激涕零了，他捣蒜似的点头：“吃，吃的。”

　　他其实不喜欢吃葱，但是又有什么要紧，此时此刻，徐如林倘若笑眯眯的给他一碗毒药，他说不定也会眼也不眨的自己灌下去。

　　小葱上还带着水珠，嫩绿的颜色，看上去可爱极了。

　　余参商拿起刀，像找到了自信心，心里终于踏实了一点。他会做饭，他一定不会搞砸这件事。
　　切小葱突然变成一项神圣又重大的工作，余参商几乎精准到了每一小截葱的毫米长度，像是科学家在计算精密机械，一丝不苟全神贯注。
　　他切完葱，像经历完一场世纪大战，直起腰才发现面已经好了。

　　徐如林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切得真好。来，撒到碗里。”

　　余参商的脸又红了。

　　徐如林在夸他。

　　他既没有厌烦他，也没有嫌弃他，还在真心实意的夸奖他。

　　短短一顿饭的时间，余参商脸上的温度根本就没降下来过。

　　做了很大的一碗面，又香又甜，西红柿软软的，鸡蛋也嫩嫩的，余参商吃得又饱又暖，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徐如林眼睛带着笑：“好吃吗？”

　　好吃的要命，还可以再吃两大碗！

　　余参商刚准备说话，张开嘴就打了一个小嗝。

　　嗝！

　　好了，他明白了，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多了。

　　“我，我来洗碗吧。”

　　徐如林终于忍不住又笑出声来：“没事，有洗碗机。”他将筷碗收拾进厨房，看了一眼坐在餐桌前不知道干什么的余参商，大发慈悲的开口：“喜欢吃葡萄吗？”

　　余参商困惑的点点头。

　　徐如林打开洗碗机：“我也喜欢。可以从冰箱拿一串出来洗吗？到这里来拿碗，要一颗一颗洗干净哦。”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余参商从椅子上跳下来，打开冰箱才发现葡萄放的很高，他踮着脚也拿不到。

　　又高又大的冰箱，又矮又小的余参商。

　　徐如林暗暗怪自己，急急走过来帮忙拿下葡萄，又摸摸余参商的头安慰他：“男孩子到了初中高中都会长得很快的。”
　　余参商闷闷开口：“我已经十四岁了。”

　　徐如林稍微有点诧异，因这孩子实在过于瘦小，他以为至多不过十一岁，然而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的自然表情：“嗯...悄悄告诉你，我十五岁的时候都还和你差不多高呢，结果呢，没过两年，长得比我哥哥还要高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骗你干什么。”徐如林见他还是不太敢相信的样子，干脆去卧室拿出自己的相册，一张张的翻给余参商看。

　　“你看，这是我十五岁的时候，”相册上的徐如林还带着很重的少年气，他站在初中毕业照的第一排，果然很矮，难得他现在眉目这样锐利，十五岁的时候居然还带着一点点婴儿肥。

　　“再给你看，这是我十七岁的时候。”照片上的徐如林正单手转着篮球，穿着红色球衣，笑得露出白白的牙，眼睛亮的像星子。他身后就是篮球框，他似乎再伸伸手就能轻轻松松碰到，果然已经很高很高了，而且还有了好看的肌肉。

　　余参商轻轻哇了一声，顿时充满希望。

　　“我就说了吧。你肯定会长得很高的，要每天多吃饭，有时间就多锻炼身体，蹦蹦跳跳长得快。”

　　蹦蹦跳跳长得快。他一个二十四岁的男子能自然而然的说出这种话，一定是被人全心全意的给予过这样单纯的爱意，所以长大成人后，也能同样自如并且无师自通的懂得如何将这爱意给予他人。

　　余参商坚定地点点头：“嗯！”心里酸酸甜甜地抱着葡萄去洗了。

　　洗完葡萄又学着徐如林的样子，抽出厨房用纸，将台子上和碗上沾上的水渍擦干净丢进垃圾桶。

　　徐如林在旁边看着，非常舒心。

　　这个小孩子稍微放开了一点之后，又聪明又乖巧，做事做得也漂亮干净，带回家来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他将洗好的新鲜葡萄放到徐如林面前，深紫色的浑圆的葡萄带着水珠装在大大的玻璃碗里，徐如林吃三颗，余参商才伸出手拈一颗。

　　他吃的小心，徐如林吃葡萄不剥皮，手一捏，圆滚滚的葡萄肉就进到嘴里，看上去又潇洒又自然。他也不敢剥皮吃，于是学着徐如林的样子，然而他很久没有吃葡萄，连力道都掌握不好，用力太猛，葡萄整个裂开，手上全是黏黏的汁液，他悄悄换只手，将脏了的手缩到餐桌下，把每根手指上染上的汁液都蹭到裤子后面。吃第二颗的时候只敢小口小口的吮和咬，低着头吃的坑坑洼洼。

　　心里只觉得煎熬极了。

　　徐如林快速地回了几条消息，间或瞥了余参商一眼，将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假装不小心咬破了葡萄，半颗连皮进了嘴，半颗滚到桌子上，一条明显的水痕。

　　“啊！”他立刻起身拿来纸巾盒，抽出两张纸将桌子擦干净，又很顺手的样子，递给余参商两张，问道：“喜欢吃葡萄吗？”

　　余参商欢天喜地地点头，将手上的葡萄汁认真擦干净。
　　喜欢，甜甜的。

　　“那你负责吃光啊，吃完记得收拾干净。我先去洗澡。”徐如林捏了捏他的脸，笑眯眯地。

　　他一走，余参商整个人都放松了。

　　浴室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余参商将剩下的葡萄快速的用手剥好皮，一边剥一边吃，手速逐渐飞快，碗里的葡萄越来越少。

　　真的太好吃了，皮薄肉多汁液也好甜。

　　他原本很急，然而徐如林刚洗没多久就喊他：“商商，我可能会洗的很慢啊，你不急吧？”
　　余参商差点被嘴里还没来得及吞下的果肉噎死，连忙吐在手上：“不，不急不急。哥哥你慢点洗。”

　　他于是彻底放下心来，开开心心的剥皮，开开心心的一颗一颗细嚼慢咽，一边吃一边慢慢收拾桌子。
　　真的是，非常美味的大葡萄。

　　余参商吃得小肚子都鼓了起来，嗓子眼都是一股又一股的葡萄气。

　　心满意足。

　　徐如林还没有出来，他欢快的抱着碗去洗，放在一边沥水，又将桌子擦干，垃圾桶和纸巾盒放到原本的位置，再把徐如林的椅子摆好，一切完成，他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心里啦啦啦的唱起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