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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以暴制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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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是爱他的,他有为他对抗全世界的勇气,却也同时有着因为他而难以面对全世界的胆怯。
这胆怯藏得这样深,天长地久似水流年,他还以为自己一切都做的是完美的。
他其实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伟大和坦然。
余参商跟在徐如林后面,啧啧感叹现在的小年轻真是情到浓处毫无禁忌,大街上都这么腻腻歪歪,实在是有些肉麻。
徐如林就从来不这样,他永远客气低调。
在家的时候对余参商的任何举动都有着无底线的容忍度,最骄傲的一次,是他在浴室里勾着徐如林不让他走,硬生生的一次又一次打破徐如林的拒绝,浴缸,墙壁,洗漱台,马桶,最后嗓子都哑了,软绵绵的被徐如林抱上床,心里只觉得又快乐又得意,肆意妄为的不得了。当然,之后的低烧就可以不用说了。
可是只要是出去,徐如林永远都是一副正人君子谦谦有礼的样子,和余参商保持着最合适的距离,仿佛生怕别人知道他是个一夜n次郎的人。
这个男人就是很要面子,觉得公共场合一定要注意分寸,不能做出这种矫情非礼的事来。
其实也无所谓啊,余参商并不喜欢出门。他们在一起之后,每天都是各自去各自工作的地方,偶尔一起出去买菜吃饭逛街,拿东西都拿不及,哪里有时间有手卿卿我我搂搂抱抱,倒是出国旅游的时候,兴致上来了,会在梧桐树下浅浅接吻,岁月静好也就是这样了。
更何况国内对同性恋并不宽容,没有必要为着一时的任性惹来许多目光。
他满脑子散漫念头,飘飘荡荡的往前窜,终于在差点撞上徐如林时及时刹住车,注意到徐如林还在盯着那对几乎成了连体婴儿的小年轻的背影。
请不要再怀念哥,哥已经是一个传说。
与其说是怀念余参商,倒不如说是在仔细回看在一起之后的画卷。
徐家的根基是在南方地区,气候温润,离云城不算太远。家族企业庞大,餐饮业,服务业,甚至教育行业和电子产品方面,都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事业蒸蒸日上又固若金汤,家庭幸福和谐的人人羡慕。
徐如林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他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度过最艰难的时期。
父亲徐志微和母亲林风潭神仙眷侣,几十年如一日的恩爱,大姐徐如潭雷厉风行,17岁时就已经在逐步接管公司,二哥徐如风不甘示弱,在国外读了四年商业学位,浪荡公子手段惊人。
他是家中最小的幼弟,聪明乖巧招人喜欢,在最纯粹充足的爱意中长大。
对管理没有丝毫兴趣,对公司人际交往更是觉得乏味可陈,专心攻读艺术苦练绘画,在英法意三国自由来去,学成归国之后受朋友所托,来到育城帮忙筹建工作室和美术馆。
自此遇见余参商。
徐如林是和余参商截然不同的人。
他生活富足不知人间疾苦,心灵纯净自小便被保护,原本就是最能说出“何不食肉糜”之话的人。
然而他被给予许多真切爱意,心思细腻且敏感,因此长大后拥有强大同理心,曾在听见地下通道的小提琴声后静立泪流不止,与他一起在法国学习艺术的一些人,有些行为怪诞,思想偏激到令人咂舌,即便并非如此,却极少人能如徐如林一样入世,他包容一切艺术形式,理解一切人类行为模式,闲言从不论他人是非,以中庸之道行走世间。
悲天悯人的理想主义。
虽然真挚难得却也浅显单薄。
因他其实并不曾亲眼见过苦难,不曾和世间黑暗龌龊有着近距离的接触,他理解的一切,浅层的停留在历史和街道乞丐上,其实难以明白何为认识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而他遇见余参商。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当他是被寄养的邻居家的孩子,因为显而易见的可怜和懂事而让人忍不住去关心和爱护。
后来他很喜欢这种培育人成长的感觉,余参商在他看来,就像一株细弱植物,他浇一点水,他就又害怕又惊喜的抖一抖枝叶,他给他一点太阳,帮他松松土,朝他笑一笑,余参商几乎是拼了命的想开出一朵花来讨他喜欢得他两眼赞赏,这些对他来说很平常的,并不奢求回报也果然很少收到回报的事,却在余参商身上一分好还十分的回报过来。
暑假过去,余参商被送去了寄宿学校,他也渐渐忙了起来,两个人很少见面,但是偶尔会写写信,等都有时间了,必然会一起约着吃个饭。
他一直以为余参商在学校过得很好很适应。
每次见面,余参商都很有精神,他有一双笑起来明媚皎洁的杏眼,挥着手向徐如林小跑来的时候,身后简直光芒万丈,逼得徐如林只能感叹一句青春真好。
直到某一日,到了约定的时间,余参商迟迟没有来,他一向很准时,徐如林担心他出了事,于是头一次去到九中找他。
九中的看门大爷正在打瞌睡,徐如林喊醒他的时候,只被打发去登记一下名字就被放了进去。
他找到教室,教室一片沸腾,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更有初三的小姑娘挺着小小胸脯直接问他一天一百块来不来,拙劣的妆容,刺鼻的香水气味。
他皱着眉头询问余参商在哪里。
回应他的是一声嗤笑。
“转学生?去厕所看看咯,厕所没有,那就是天台楼道和扫把间呗,哦对了大帅哥,或者直接找找附近有没有一个一脸青春痘胖的吓死人的胖子,问问他吧。”
角落的厕所一片昏暗,下课时间,周围却一个人也没有。
里面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一下又一下的打斗声。
徐如林疾步向前,转过一个弯,看见三四个染着黄色红色头发的学生将一个胖子摁到地上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骂:“上回不是挺有能耐吗?嗯?不是还往我哥们脸上扇了一巴掌吗?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也给老子忍着!继续打啊!死胖子!”被打的学生体型果然颇为硕大,他想反抗,然而两个人踩着他的手腕,他一点力也使不上。
疯了一样踹着他的肚子和腿的领头的混混咬牙切齿:“姓余的呢?那只死猴子怎么不来救你了?不是拽的很吗?!说话!”
徐如林心里一惊,姓余的?
他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就看见余参商从另一个厕所出口窜了出来。
是他从没有见过的余参商。
他穿着脏兮兮的校服,脸上贴着创可贴,眼睛上一片青肿,狼狈又凄惨。手上拿着半截红砖,眼神狠厉专注,他刚一冲进来就一砖头把一个在用厚跟鞋碾着小胖子手的人打的趴在地上,旁边的人立刻拿棍子打他的腿,他小腿挨了一棍,一下子跪了下去,跪下去还不忘一砖头砸在带头的混混的腿上,也不知道是使了多大的劲,脸都扭曲了。
他终于听见余参商的声音,嘶吼着:“时雨,给我滚起来!!!”
话音刚落就被另外一个人一脚踢在脸上,立刻流出血来。
他呸的吐掉血,抱住那个同样倒在地上的头头,死命打起来。他们围着他打,他就缠着那个混混打,手死抱着那头头不放,也不说话,专门对准那个混混打。刚才还骂骂咧咧的混混立刻一边骂一边叫起痛来。
“狗娘养的,给老子撒手!撒手!”余参商一直不撒,瞅准了似的往他身上砸。
小胖子终于艰难地爬起来,强大身体优势直接压住其中那个拿着棍子的人,硬是压得他动弹不得,又去薅另一个人的腿想把他拽趴,那人倒机灵,连忙跳起来。
余参商瞅准机会,对准那头头的腿重砸几下,抬起落下干脆利落,下手一点也不心软。
又调换方向,恶狠狠的换了个人砸。
另外一个人倒是不太好对付,他咬咬牙扶着墙,伸出手一把掐住余参商的细瘦脖子,将他惯在墙上连撞直撞。
余参商只觉得脑仁咚咚响,撞得脑袋都发晕了,再伸手一摸,一把血。
他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雨先爆炸了,眼泪几乎是夺眶而出:“我他妈杀了你!”也不管身下压着的人了,拎着棍子直接撞过来,一棍子直往那人脸上砸,那人条件发射挡了一下,时雨下一棍子已经又挥了过来,肚子被打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的挤压在一起。
一棍子接一棍子,像发疯了一样,眼睛血红。
徐如林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他是真的真的一点也没有反应过来。
他此前二十四年的人生,最大的困难无非是教授今日布置的论题为何又是这样刁钻,广场上的吸毒者今日究竟被送去戒毒所了吗,隔壁室友抽大麻抽到癫狂是否应该为他打急救电话。
除此之外,一片纯白。
他是天之骄子,走到哪里都是宠儿,从不知道,什么叫暴力,什么叫恶意。
书本上和新闻上的事件真实的发生在他眼前,咒骂声不绝于耳,污秽又随意的脱口而出,殴打的场面血腥而残暴,是双方都不遗余力的撕扯,往日里以为最柔弱而欢欣的少年,此刻像一匹小小的野兽,张着利爪,露出獠牙,眼神是他完全不能想象的悲愤与凶残。
他被吓到,没有第一时间冲出去,甚至后退两步。
心里的想法昏天暗地排山倒海向他劈头盖脸的掀过来,一个浪头又一个浪头,连自己也理不清的思绪和心情。
他深呼吸,镇定了在微微颤动的手。
无论如何,商商受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