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长欢》声停处

11、宝石戒指

　　徐如林出门送他，时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止住，只连忙推辞：“送啥啊，我这个体重，一脚踩空摔下去都没事。”

　　想说些什么呢？

　　在余参商的葬礼上，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安慰徐如林的人。为什么要安慰呢？每安慰一次，就像在被人不断的往心里扎刀，不断的被提醒：喂，好可惜啊，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真的走了哦，从今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在徐如林回到徐家老宅消失踪迹时，他是唯一一个连一个电话也没打的人。为什么要打电话呢？他只是想自己一个人慢慢舔舐伤口，那就给他安静和时间。

　　徐如林可以逃避。

　　然而时雨不能，他连逃避也不能，他要照顾很多很多无家可归的小孩子，这些孩子天真无邪到连什么叫上天堂都不太明白。

　　他只能白天笑眯眯的面对他们，假装上天堂真的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假装他们的余哥哥在天堂生活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然后在深夜的时候反复在心里问自己：余参商真的在天堂吗？余参商是否真的快乐？

　　那么你呢？偶尔他会问自己。你快乐吗？失去最好的朋友，你会在以后更加快乐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他永远记得自己在余参商出事的那晚和他说的话。

　　“死余，你敢大晚上出来喝酒？被徐哥知道，你是找死啊。”
　　“关你屁事，你自己不也是出来喝？”
　　“懒得和你说哦。我就是悄悄喝一口，一会就要赶回去哄他们睡觉了，还得花半天漱口。”

　　他当时真的只是喝了两口就走了，那时候还不是很晚，他以为以余参商的怂样，估计过一会就自己乖乖夹着尾巴回去了。

　　那天晚上下大雪，余参商不耐烦地冲他摆摆手：“滚滚滚。”

　　他走进大雪中，准备给徐如林打个电话，但是天气太冷，他又想，夫妻吵架他跟着掺合什么。于是将帽子戴上，把手插进兜里，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了。

　　他们曾经并肩作战，为彼此挡过刀，以为生死不过就是如此了，然而那个冬天，明明手机就在口袋里，他没有掏出来。

　　再掏出来的时候，是有人告诉他，余参商死在那个晚上。

　　手机在下一秒摔的粉碎。

　　一个冬天过去，他暴瘦三十六斤。

　　被余参商骂了很久的体重就这样减下来了，也没有反弹。

　　可惜他再也看不到。

　　徐如林关上门后，余参商发现自己果然时雨刚走，他就又开始怪想时雨的，于是哒哒跑出去跟在后面。

　　时雨在吧嗒吧嗒的无声的掉眼泪，几乎是徐如林一关上门，他就开始一直掉眼泪，一点声音都没有，从后面看过去，一丝端倪都不能发现。

　　他的难过，一点也不比徐如林少。

　　余参商拯救了他整个少年时期，拯救了他整个人，他们相互搀扶着，互相看见对方找到存在的意义。

　　他们相互陪伴十几个春秋，一点也不比徐如林少。

　　可是在最要紧的关头，他没能救他。

　　这个天生就能让别人轻松发笑的小胖子终于忍不住，他坐在阴影处，埋头无声大哭。

　　他想起以前和余参商一起看的电影，
　　Is life always this hard,or is it just when you are a kid？
　　Always like this.

　　余参商那时候深以为然，时雨笑他多愁善感，说现在一切都慢慢好起来了，生活不会一直坏下去的。

　　他这时候才明白，
　　生活不会一直坏下去，它会先给你一点甜头，让你放松警惕，然后某一刻，会告诉你，它能坏到极点。
　　让你一点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这才是生活的本质。

　　他抱着膝盖大哭了一会后又克制自己站起来，告诉自己还有人需要他，因为瘦的太厉害，有些低血糖，猛地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差点倒下去。

　　成年人的生活里，一直都是如此啊。

　　他拍拍灰尘，挤出笑容调整肌肉。

　　余参商受限制不能再跟着他，于是只好看着他一边擦眼泪一边远去。

　　一个人的死去原来是这样重大的事情，就像往每一个爱他的人心里，猝不及防防不胜防的射来冷箭，一击致命。

　　他丧丧的回去，看见徐如林已经在着手整理阳台了。

　　余参商飘在半空暗暗祈祷：快好起来吧，快振作起来吧，我作为一个死去的人，是真的不想看见你们每天因为我而悲悲戚戚的呀。

　　然而这悲伤，注定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平复。

　　余参商听见自己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是万年不变的卡农，不过偶尔他会改成大提琴版，偶尔又会改成钢琴版，偶尔是木吉他版，偶尔甚至是风铃版。

　　这次的是经典钢琴版。

　　条件反射的想去接，手指穿过手机穿过桌面，一着急直接穿过了楼层跑到了别人的房间里。
　　别人的房间里正上演着激情四射的现场直播，香艳无比。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他凑近徐如林，听见电话那一头的声音：“你好，请问是余参商余先生吗？”
　　“是。”
　　“是这样的，您于去年十二月在我店定制的足金对戒已经制作完成，欢迎您随时来取，请记得带上相关凭证并付清尾款，如果不满意......”

　　啊啊啊啊啊！余参商心里大叫。

　　他看见徐如林先疑惑后震惊接着整个人几乎是僵硬的说了好。

　　就说惊喜会变成惊吓了吧。

　　他们吵架前，余参商去一家老牌金铺定做了一对戒指。

　　说起来，他和徐如林这么多年，还没有戒指呢。

　　相比较钻石，他更喜欢金子，金子保值啊，多好。
　　于是花了好几天的功夫，把自己锁在房里勾勒出大致的戒指样式，又不断地和师傅沟通，终于确定下来，当场就付了定金。

　　徐如林的生日是二月初二，他原本想在这之前拿到，然后向他求婚来着。

　　结果一夜之间，红事变白事。早知道，就不去定做了。

　　徐如林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余参商的手机，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去年十二月，对戒，付清尾款。

　　他想起十一月末的时候，余参商确实有好几天都窝在书房不出来，还罕见的把书房门反锁，有一次连饭都忘了吃，也不知道过了几天，下午回来后，还得意洋洋的跳到他身上，挑着他的下巴和他说：“徐如林同志，请尽情期待您明年的生日礼物。”
　　徐如林搂住他的腰，吻他的脸，宠溺的回答：“好啊。余参商同学，也请尽情期待您明年的生日礼物。”

　　余参商的生日是九月十三，他准备带他去丹麦结婚。

　　他也悄悄准备了很久，以为不会再有比这个生日礼物更让人开心的了，原来是有的。

　　十年，他们经历了很多很多阻碍，有一些阻碍，一直无法克服，两个人终于决定无视，心有灵犀般的做出同样的决定，却再也不能一起实现。

　　生活永远不会圆满。
　　所愿永远不能得偿。

　　余参商唉声叹气的跟在面无表情的徐如林身后去取戒指。有多少时间就做多少事嘛，光有钱有什么用？让你定制，没命去拿了吧。

　　那家金铺距离他们住的地方有两条街，藏在拐角处，老旧古朴，百年的招牌和信誉。

　　徐如林出示从余参商的秘密抽屉找到的十二月来定制戒指的凭证，接待他的是一位中年女子，挽着圆髻，素面朝天。她的记性很好，仔细核对凭证后问道：“不好意思，请问您是余先生本人吗？”

　　“不是。”徐如林在对方探询的眼神下只好继续解释：“他出国了，国内的事情都交给我帮忙。”

　　“哎呀。”温婉的女子很可惜的样子：“这么突然吗？余先生去年来我们店反反复复和我们的师傅商议了很多次才确定下来的呢，似乎是要求婚的。”她将对戒从身后拿出来。

　　“确实很突然。”徐如林礼貌微笑，接过那只小小木盒打开。

　　是很经典的金戒指的款式，一只戒指略大一些，半面编织如水波如云纹，流畅精细，另一只略小一些，亦是相同的样式，相互缠绕连接，拼凑成完整，两只都各镶嵌着一块小小红宝石，一块长方形，一块菱形，每一只都平整雅正，宛若天成。

　　质感醇厚精美，放在手上熠熠生辉。

　　“真美。”徐如林喃喃，他将大的那一只戴进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稍微有一点点一点点的宽松，大概是瘦了的缘故。

　　那中年女子似乎早已明白过来，并不惊讶的平和目光：“您就是，余先生的爱人是吗？”

　　“是，我是。”徐如林将那只小戒指放回盒中。

　　是他的爱人，也是他的未亡人。

　　“那您真的很幸福。余先生花费了很多心思在这对戒指上，说一定要做到最好，时间和钱都不是问题。”
　　徐如林笑：“是很幸福。”

　　余参商能表示钱不是问题，可见真的是非常上心了。

　　初春料峭，他向老师傅道谢后离开店，一个人沿着街道走回家，空气冰凉扑在脸上，思绪清醒镇静。

　　有年轻爱侣拥在一起迎面走来，女孩子像没有骨头一样贴在高高男朋友胳膊上，手伸进男孩子的衣服兜，两个人都嘻嘻笑着，旁若无人的亲密样子。

　　徐如林握紧了手里的戒指盒。

　　他从来不曾光明正大的和余参商这样亲密无间过。

　　他们曾在昏暗房间颠倒日夜不分春秋，曾见证过彼此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曾在迷离的异国街道巷口心照不宣的微笑，也曾在商场狭小试衣间缠绵接吻难分难舍，

　　可是，他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牵过余参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