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50、往事 韩东旭没有

　　工程训练实验室里，项目组里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开发计划，唐意坐在姚文昊斜后方，给楚朝晖发短信，告诉他关于工程训练第一天所遇到的一些问题。
　　姚文昊说话说到一半打住，斜着眼睛瞥了一眼右后边的唐意，不冷不热地丢了一句：唐意，你不要抖我的椅子。
　　一眼瞥见她手里还在低低震动的手机，脸色更加难看。
　　唐意赶紧关上手机，移开椅子往后面挪得更远，确定连他的衣角纤维都碰不到。
　　“是不是冷气开得太足了？”
　　她还没回答，姚文昊左手边的韩东旭已经站起身，开门叫守在过道里二十四小时值班的保安把室内温度调高一点。乐融融在背后冲唐意使眼色，噘着嘴朝韩东旭的背影努了努，双手合十，无声地以口型叫道：苍天呐！
　　她简直要顶礼膜拜了，没想到他这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刚才说的，你们都听明白了吗？”看见两个女生坐在后面眉来眼去，姚文昊的脸色更难看。
　　“明白了。”
　　不明白也得明白，明明还是个学生，却摆足了十分的项目经理架势。就算是以前合作过，分起任务来哪里管你是男是女，做不到的话，他直接跟老师反应要求换人。行事果决独断，雷厉风行，看上去不像是在参与工程模拟训练，反倒是在做领导实际软件系统开发。
　　不过最终事实，唐意也是到毕业后才知道，那次训练确实是实际的项目开发。当时项目组里只有组长姚文昊和韩东旭知道而已，毕老竟然拿自己工作之外私人接的项目考验学生，不知道算不算是违规泄密。那套客户要求四个月完成的项目，毕老给他们的期限却是两个月，最后也不知道他到底捞了多少，分到其他组员身上的又有多少。她跟乐融融每人五百，那时看着崭新的粉红色的钞票兴奋地直跳，没想到加入这个组还有好处，居然还有钱可以拿哩！一个月的伙食费就这么到手了。
　　项目初期，其他人都不是好说话的主，平时交流起来都是不苟言笑的，就事论事，说的内容唐意跟乐融融只能勉强听懂十之三四，私下里找人问，他们高兴的话就说上几句，不高兴就赏白眼一个。
　　开始两人还是有些战战兢兢的，不敢高声跟他们说话，但是渐渐地掌握一个规律，对他们不耐烦的神情视而不见，穷追不舍，目的只有一个：得出答案。给白眼？可以，我翻两个白眼给你。一来二去，翻到眼睛抽筋。学习委员林青松最绝，看到两人靠近，干脆起身走人了。也有特殊情况，就是韩东旭。
　　此人乍看上去冷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平时就算耳朵边吵得天翻地覆，只要不涉及到他，他都木头人一样该做什么的做什么，纹丝不动。实在找不到人愿意回答她们一个又一个在他们看来简单得不行的问题，只好找他。一回生，二回熟，不管何时，也不管在忙什么，只要她们有问题问过来，他都尽可能详细地解答。不过他话不多，经常只是答到点子上，两人听不太懂茫然地看着他，他又会耐着性子举一反三。于是到了后来，她俩干脆也不问别人了，直接找他。渐渐地唐意又发现，他其实只是性格内向，不善于表达。有时候听他解说问题时，唐意会直视他的眼睛，他却要么看着显示屏幕，要么看着桌面，躲躲闪闪的就是不看她，偶尔在她脸上停顿那么三分之一秒，又飞快地闪开，看上去有些紧张。语调永远是一条水平线，没有情绪，没有跌宕起伏，让人感觉像是在喝白开水。
　　唐意忽然想起那封信，想起当时给他打电话时，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不是这样的，至少说得上是抑扬顿挫。
　　“你听懂了吗？”
　　每次解答完疑问，他都会这样回问一句，直到对方完全听懂为止。
　　乖乖，这群人里居然会有这样的好人！怎么以前没有发现。
　　“懂了，谢谢。”
　　“不用谢。”
　　回答得一板一眼的，老实得像一只——骆驼？唐意被自己的比喻逗得心花怒放。
　　此刻已是中午时分，其他人都吃饭去了，实验室里就她跟韩东旭两个，看了一眼回答完她的问题之后转身继续写代码的韩东旭，唐意犹豫着要不要干脆上前跟他叙叙旧，他们好歹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算是知道对方的，是不？
　　正摇摆不定，门被从外面推开，姚文昊走进来看了看韩东旭，又看了一眼唐意，面容带怒，口气极不友善地沉声说道：“拜托你，以后少烦他，我都看不下去了。”
　　唐意不明白他说什么，愣在位子上忘了手里正在收拾东西。倒是韩东旭变了脸色，站起身背对着她，推着姚文昊回他自己座位。
　　“文昊，你别这么说。”
　　“我就是要说，”姚文昊挥开他的手，一把推开他直指着唐意，“就是因为你们老是问这问那的，耽误他做事，你知不知道他每天中午加班不说，晚上经常在这里呆到凌晨一两点才回去。只是他不住校，其他人都不知道而已。”
　　唐意哑口无言。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很多次跟他说话时，看到他的眼睛都布满血丝，可是他怎么不说？难不成他不会拒绝人么？！
　　“文昊，你别说这些，我自己并没有介意。”
　　“你不介意我介意，”姚文昊大声咆哮，“这样下去，项目做完，你人也垮了，”狠狠地瞪着唐意，“如今我这个外人看着实在于心不忍，这样做你们觉得好意思？！”
　　她只能沉默，如今，无论她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从此直到项目结束，再没有问过韩东旭任何问题。结果她不开口，韩东旭也没有主动跟她说话，一天到晚只顾着敲键盘。经过他的座位时忍不住好奇会看一两眼他的显示屏，有时候他在写代码，但更多的时候，他在阅读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的英文资料，间或调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图例，一看就是一整天。这样的时候他专注得令人不忍心打扰，不光是她，实验室其他人在不得不叫他时，语气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吓着了他。认识到这一点，唐意更加自责，彻底打消了想跟他闲聊的念头，仔细想来，他好像从来都没有闲暇的时候。

　　南方城市的盛夏湿闷燥热，阳光毒辣刺目，晃得人头晕眼花。实验室里的人每天十一点半出去吃午饭，不到半个小时匆忙跑回实验室吹空调睡午觉，谁都不愿意在外面多呆一秒。唐意怕热，后来都是自己大清早过来时就带好面包当午餐，省得跑出去活受罪。而韩东旭根本不怎么吃午饭，有时候姚文昊会带个盒饭上来，他也只是吃一半就丢掉了，也难怪他长得这么瘦。
　　这天中午，实验室里除了她就只有韩东旭。唐意照例喝着牛奶边啃面包边玩游戏，顺利完成一次大的任务之后，唐意忘乎所以哈哈大笑，一仰头，却见韩东旭站在自己身后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唐意以为自己打扰了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摘下耳麦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这是什么游戏？”
　　“Diablo II。”
　　“很好玩？”
　　“还好吧，我的角色是女巫。”这是一款2D的游戏，画面说不上精美，但是唐意很喜欢，说话的时候，她的电脑显示屏上显示着这样的画面：天地间一片雪白的苍茫，那女巫头戴暗金色头节，身着沉重的战甲，左手执骨盾，右手握法杖，独自站立在悬崖边，风吹动她的秀发，竟是英姿飒爽。见他看得意兴盎然，唐意微微一笑，单击鼠标右键，那女巫便召唤出一团熊熊烈火，在唐意的指挥下迅速地绕了几个圈停下来，悬崖顶上出现了一个有火焰组成的奥运五环。“是不是很有意思？”
　　韩东旭淡淡地笑了笑，点点头，看着她玩游戏，过了几分钟又突然问道：“唐意，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工作要去哪个城市？”
　　唐意杀敌杀得正酣畅淋漓，头也不回地答了句：上海。
　　“为什么？”
　　“我朋友说想去那里工作。”唐意忙着研究战况，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你男朋友？”
　　这话一出口，连唐意也愣住了，答，是的。说完补充：“其实我自己也很喜欢上海。”
　　然而韩东旭仿佛没有觉察到她的不自然，继续问“他长得什么样？”唐意不得不觉得惊讶，她并不认为自己跟眼前这个男生有这么熟悉，他这是在——打探她的私事？又想起一直以来自己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于是唐意只好硬着头皮从校园内部邮箱里调出一张照片。
　　那是五个男生的合影照，图像文件很大，花了很长时间才展开。
　　韩东旭没有丝毫迟疑，右手食指直接点中左起第二个戴眼镜的男生，很肯定地回答：是这个。唐意愕然：“你怎么一猜就准？？”楚朝晖的照片就连班上的女生都没见过，“难道你认识他？”
　　他脸上木木的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语气很轻，“不认识。”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唐意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没回味过来。

　　忍不住心里的好奇，晚上跟楚朝晖在电话里闲聊时唐意提起这件事。
　　“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叫韩东旭的。”楚朝晖不以为意，转而笑着猜测，“可能五个人里面我长得最帅。”
　　唐意当场呸他：少臭美了你。楚朝晖笑了一阵，末了语气有些酸溜溜的：原来你周围的男生一个个都这么厉害。
　　“怎么？你怕我移情别恋，有压力了？”
　　老师常说：年轻人有压力才有动力，经典之言。
　　“是有不少压力。”楚朝晖老老实实地承认。
　　“那假如，我真移情别恋了，你会怎么做？”唐意开玩笑逗他，这个问题当女朋友的人都会问，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听好听的话。
　　楚朝晖却很久没有回答，唐意收起开玩笑的心思，不知道怎么的觉得有些紧张，忍不住追问：怎么？
　　“……要是你真的选择一个，各方面都比我优秀的人，我会衷心祝福你的。”
　　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似的，那声音传进耳朵里，唐意的心竟然有些刺痛，不明白说话的人，又是怎样一种心情，难道是太敏感？
　　她才不要他的什么祝福。
　　“你别当真，我开玩笑的。”都是他，害得自己也有些紧张，早知道他经不起开玩笑，她就不惹他了。
　　“我知道。”确实是知道，只是一想起无法排除这个可能性，他的心似乎立刻就破碎成末，痛得难以自抑。
　　“你还别说我了，前几天杜春雨是不是给你写信啦？老实交待，都写了些什么？”
　　“你……你不是吧？豆豆她是我妹妹！”楚朝晖哭笑不得。
　　“是哦，跟你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我吃醋，怎样？那你到底说不说了？”她干脆耍赖，“你别忘记了，她曾经写过情书给你的，我怎么知道她这次写什么，赶紧从实招来。”说实话她是在介意，当年豆豆喜欢他，瞎子都看得明明白白的。
　　“我说老婆，”楚朝晖的声调提高了些，“你是真的忘记还是在假装忘记，如果我没猜错，当年写情书的人应该是你吧？”
　　“我……”唐意红了脸，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咪跳起来叫，“我哪里写情书给你！”
　　“梦中苍郁……”他站在实验楼外面的阳台上，放眼望去，一片空旷，天是浓黑的，夜深，人寂，他背起当年那封吵得沸沸扬扬的“情书”，背着背着，声音竟然有些哽咽。“我竟然不知道你写的情书可以这么打动我。”
　　唐意早用手堵住耳朵，口里哇哇乱叫，“豆子出卖我！我叫她不要说的。”
　　“还用她说什么，你的字迹我还认不出来？”他轻轻浅笑，“你可能不知道，我当时一眼看到这封信，一个晚上没有睡觉。”
　　真是丢脸死了，唐意急着辩解：“我那个时候是帮豆豆忙的，可没有想那么多。你少臭美了，别以为我那个时候就喜欢你了，再说……”
　　“唐意。”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怎……怎么？”只有在要说一些很严肃的事情的时候，他才会连名带姓地叫她。每次他这么一叫，她就莫名地紧张。
　　“你应该对我有信心才行。”
　　“楚朝晖，”她依样学样，果然，他比她还紧张，嗫嚅着问：“怎么了？”声音都变了。唐意也叹了口气，“我刚才只是在转移一个话题而已，你不觉得刚开始的话有些沉闷么？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你真以为我是为了豆子的信跟你斤斤计较的人？这么紧张干什么呢！我们隔得这么远，你自己看看有哪些情侣隔这么久都不见一面的？所以一直以来我心里怎么想就对你怎么说。但是你这么紧张，我会有压力的，深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而不自知，惹得你在那边一个人想不开。”跟他交往才发现，他其实是很敏感的，没有安全感，常常跟他说些玩笑话，说着说着他就当起真来，声音严肃，说出来的话没让她安心，反而使人觉得难过。
　　楚朝晖又不说话了，好像在思考什么。唉，真是造化弄人，两个相爱的人，偏偏隔得这么远，如果他就在眼前多好，有什么话面对面看着他的眼镜说清楚，总比这样费劲心思去猜测的好。过了好久，他才开口：“你知不知道因为那封情书，当年班主任找过我谈话？”
　　唐意一听来了劲，“是么？找你说什么？”
　　“当时高三盛传你倒追我，”说到这里好像得意地闷笑了几声，在唐意发飙之前，赶紧接着往下说，“班主任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写过给我情书。”唐意听得快哭了：“当年她也找过我，一脸失望的样子，语重心长地教育我学习要紧，我用膝盖猜想也知道她在说那件事情，真是冤枉得要死！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恨不得马上从地球上消失，当时还有干脆转到补习班躲起来的打算。”
　　“那后来怎么没有去呢？”
　　“当天下午我外婆去世，接到家里的电话后就赶回家去了，这件事情后来就没再去想。”
　　“现在是不是还觉得难过？”
　　“这是肯定的，不过我一直过得好好的，所以没有遗憾，还有啊，我现在有你了，觉得很幸福，什么都不缺了。”
　　“不能在你身边陪着你，我真的很遗憾。”
　　“我也是呀，可是你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过得怎么样，不过你不说，总有你的理由的，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压力这种东西不是说不想就会消失的，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理方式，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我担心也担心不来，再说你肯让我担心么？——哎呀不说了，说着说着让人心里压抑得不行，对了，现在你该告诉我豆豆到底跟你写了什么了吧？快点说。”
　　楚朝晖噎了一下，笑着低声喝道：“你还在说！——她让我好好照顾她嫂子，要是敢对你不好，要踩死我。这下你满意了吧？”这哥哥当得真是不值得，好好的一个妹妹竟然是个吃里扒外的人。
　　唐意乐得笑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