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会跳舞的咸鱼

39、三十九

　　从下方无边无际的滚滚尘海中，显出一只巨鹰的身形。
　　它的翅翼舒展，望不到尽头。分明被尘土掩盖，羽毛上华丽繁复的秘纹却清晰可见。它的背上负着山川河流，几根耸立的颈羽化成奇崛的怪石山峰。倒塌的城池在它的左翅翅根，塌伏着如同一粒沾上的灰尘。
　　已经没有什么“尘海”，它们化作了飘渺的气，亦或者本只是在巨鹰的羽毛上滚过的风。
　　遥远的高天上，另一只鹰与它相对而生。它们几乎衔尾，下方的鹰羽色沉而浊，上方的鹰羽色淡而清。如果不是方向相反，几乎要将上面这只当成下面那只的影子。
　　高悬的“糖球”隐没下去，竟是巨鹰脖颈上系着的一颗珠子。
　　在两只巨鹰之外，一切归于虚无，一切渺茫而莫测。原来这个所谓的“小世界”，只是两只巨鹰羽翼上附着的尘埃。
　　而魔尊与胡言站立的地方，云烟俱散，浩淼的炁沿着亘古衍化的轨迹，不紧不慢穿过他们的身躯。
　　胡言虽目盲，但未心盲。世界的变化清晰的映在她的识海中。当世界摆脱外象，重归于炁，不需要再依靠五感去感知。
　　得益于魔尊的法阵保护，胡言没有受到邪魔自爆元神的直接冲击，只是被光芒刺瞎了。最初的剧痛过去，修士强悍的身体素质很快让她适应下来，心法运转的一瞬间，伤势已经开始恢复。几息过后，疼痛全无，已经大好了。
　　她试探着睁开眼。
　　四周是茫茫混沌。天空、地面、巨鹰……一切似乎都只是她的幻觉，只是她不小心做了一个怪诞的梦。
　　当她的注意力重新放在五感上时，神识不自觉与世界切断，自然什么都“看”不到了。
　　当一个人站在高处向下看，最可怕的不是陡峭的高楼或悬崖、深不见底的沟壑、遥远而模糊的地面，而是蒙昧的黑暗，令人陡然生出无比的畏惧与胆寒。
　　几乎是睁开眼的一瞬间，胡言心里气一泄，腿脚顿时软下去。
　　魔尊手疾眼快把她拎住了，避免了胡言掉进混沌直接炁化的惨剧。
　　胡言刚修复好的眼睛黑白分明，格外明亮——被吓得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泪眼汪汪地努力转头去看。
　　她的美人哥哥正拎着她的辫子，导致他宽大的袖子直接盖在她脸上。胡言捏住袖摆轻轻提开，俨然一副自己揭开大红盖头般的谨慎与忐忑。
　　魔尊面无表情。
　　小场面。
　　如果一定要剖析他的表情，那应该是带着几分嫌弃的，他发现胡言头发有点油。胡言修为倒退之后更接近凡人，一惊一乍出汗多，清净咒又不常用，太不讲卫生了。
　　胡言察言观色的能力十分出众，也读出了他眼底隐含的嫌弃意味。
　　胡言：我太菜了。呜呜呜。
　　有句话说得好，当你第一次坑你的队友，你会无地自容；当你第二次坑你的队友，你会惴惴不安；当你第三次坑你的队友，你会心中羞愧；当你第四次坑你的队友……你会坦坦荡荡。
　　习惯了。
　　前提是要成功活到第四次。
　　胡言就完美的达成了以上条件，愧疚只在心里打了个转儿，很快就被抛之脑后。她惊叹：“道友如何做到如履平地？”
　　话说出口，没发出声音。目前的小世界不具备传声的客观条件。
　　魔尊看懂了她的唇形，但懒得回答，继续维持面无表情。
　　胡言扒着他的胳膊攀到他身上，然后指了指自己宝贵的头发，示意他松开。
　　魔尊松开手，任由胡言挂在身上，没有任何揽入怀温存一番的意思。
　　他用非常明显的嫌弃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夸张的甩了甩。
　　尽管脏东西沾不到他身上，态度还是要表达清楚的。希望言言能够领会精神，以后搞卫生勤快一点。
　　胡言面不改色搂着他的脖子，厚颜无耻地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与诸多源远流长的大世界相比，秘境诞生的时间十分短暂。它年轻，朝气蓬勃，构建世界的本源之炁更加活跃。如果给它足够的时间，它会慢慢诞生属于自己的神明，与数不尽的独特生命。与此同时，它慢慢变得稳定，也逐渐变得沉寂。亿万年后，它或许仍有余力扩张，成为十方无极世界中一个叫得上名号的大世界，或许已经悄无声息地坍缩、毁灭。
　　一位接近神明的邪魔陨落，对年轻的秘境冲击非常之大。构造世界的本源之炁与邪魔的余威共振，让这个尚不稳定的小世界骤然剧变。
　　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世界的化衍只被扰动了一瞬，活跃的炁回归既定的轨道，不紧不慢显化出世界原本的样貌。
　　胡言重新感受到了熟悉的、冰冷的雾气，几乎喜极而泣。
　　无论是多么凶险的前路，至少能看得到一线希望。总要好过茫茫虚无，将人的无力感放大到极致，让人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胡言松一口气，手上力道不减，提醒他：“我们不知道要被抛到什么地方，到时务必警戒，千万不能走散了。”
　　现在说话有声音了，虽然细若蚊吟。魔尊低头睨她一眼，果然把她的话当成蚊子在嗡，一点表示也没有。
　　胡言搂的更紧一些，双腿盘在他腰上，生怕被什么不可抗力甩开。不怪她多心，一般狗血套路都会这么干，又称造化弄人。
　　莫名其妙又躺一枪的魔尊：……
　　作为大道化身之一的不好之处，基本骂老天都是在骂他。这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那能怎么办，当然是让你们更加深刻的体会到大道的残酷了。
　　魔尊把胡言扒下来，掐着她肩膀准备待会把她丢到某个荒无人烟鸟不拉屎的地方。
　　胡言惊恐万状，抱着他胳膊一叠声哀嚎：“道友，道友！万万不可！若是我被抛到什么海底、火山口、猛兽巢，可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魔尊：……
　　魔尊：狠还是你狠。本尊没想那么多。
　　这会儿胡言的声音更大了一点，如同幼猫的叫声，不那么讨厌了。
　　胡言还在用猫叫的音量喋喋不休：“这地方真是奇怪，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钥匙还有没有用。若是被抛到海底还好，至少能有个方向游。地底可咋办，我不知道该往哪边挖啊！”
　　她兀自叨叨一会儿，见美人哥哥没有丝毫反应，抱着他胳膊晃了晃：“道友！你有在听吗？若是我们被抛到地底，该向哪边挖？”她实在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地”怎么算，为啥两只鹰构成的世界会有重力啊？她会不会挖着挖着撅到人家的毛啊？？？
　　“……”你哪来这么多奇思妙想。
　　魔尊抽出胳膊，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拉到她面前摆了摆，终于让胡言安心的闭嘴了。
　　雾气渐涌，魔尊牵着她向某个方向走过去，似是在原地，却一步步踏出虚无之境，脚步落在了坚实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