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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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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言不熟悉去鹘谣宫的路,带着花珫边走边看。
荧城屋舍的入住率很低。
空屋子风化的厉害,风一吹扬起细细的砂砾,激得胡言眯起眼睛。
天色倏尔暗下来,东北方向堆积起层鳞般的黑云,似是又要下雨了。
胡言小步缀在花珫身后,忽而生出冥冥中注定的宿命感。
她的师祖,桃花阁前掌门,为救孩童,向魔神拔剑而死。她的师父沐烟,不愿向魔界低头,自爆元神、以死明志。
现在轮到她了。
她更狡诈一些,用计欺骗花珫去鹘谣宫。花珫只有金丹后期的修为,一旦他和邪魔侍从被鹘谣宫的幻境分开,她就有与花珫一战的能力。
她没有那么光明磊落,或许她确实不适合修道吧。
这一去,十死无生。她却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仿佛迷途的旅人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仿佛她的宿命本该如此。
“你们这儿天气总是这么糟糕?”花珫突然开口。
“是。”胡言脸上尤带泪痕,垂首掩住神色,讷讷答道:“自有记忆起,一直是这样。”
花珫停下脚步,负手遥遥望向天边。
垂英山云遮雾罩,已不大看得清了。黑云如盘桓已久的巨龙,缓缓游弋在垂英山的上空。
这是一种罕见的天象,魔界称之为“龙汲雨”,花珫曾见过一次。
那时他娘瑜雅夫人瞒着伏阳君,带着他搬去了邛山行宫。他独自攀上邛山最高峰,可以遥遥望见垂英山的山脊。伏阳君的神识追过来,庞然压过垂英山的一霎那,垂英山上云涌龙腾,骤然暴动的魔气瞬间把他从山顶掀了下去。
炼气初期的稚童,连在空中稳住身形都做不到。年岁太久了,他已不记得当时是否恐惧,是否后悔拒绝伏阳君授他长生。他只记得自己咬紧牙关,瞪大了眼睛,没有惨叫。
千里之外的伏阳君瞬息而至,揽袖将他接住,轻轻放在行宫正殿前,笑吟吟道:“本君初见你娘时,她同你一般大,也不爱束发。”说着摸了摸他的头,进殿找他娘去了。他站在原地,想说,他不是不爱扎头发,只是摔下来的时候风太大,发冠被吹散了。但他看着转眼间空荡荡的行宫,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花珫睨着愈发浓烈的龙影,抖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扇着,慢慢哼笑了声。
他伸手,扇柄抵住胡言下巴,端详几秒,笑着摇头:“可惜了。”
胡言下意识感到不好,强自镇定,微微睁大眼睛困惑道:“奴不明白……”
“不明白?”花珫眼中带了杀意,却是一贯懒散的语调调笑道:“姑娘这样柔弱的人儿,与那鹘谣宫的豺狼夺食,若是伤着了,不可惜吗?”
“……”胡言慢慢跪下,含泪凄然道:“奴与琦玉仙子情同姐妹,她为救奴身陷囹圄。若奴弃她而去,岂非不忠不义之人?”说罢,她向花珫叩首:“若蒙恩公垂怜,奴与琦玉仙子愿效娥皇女英,服侍恩公左右。此后刀山火海,绝无异言!”五体投地重重叩了三次。
一面演着,一面在默念着解除封印气息的诀。虽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但眼下花珫明显看出了异样。一计不成,即刻抽身,胡言没有硬刚的打算。
花珫一言未发,胡言顺从的伏在地上。口诀已念至最后几句,成与不成皆在此刻见分晓,胡言肌肉紧绷,心跳如擂鼓。
“娥皇女英?倒也不错。”花珫淡淡道。
胡言屏息凝神,不敢放松,佯装感动,泪盈盈抬起头,一道银光直戳她双目。
果然如此!
胡言往右一滚,躲开银钩,心中迅速念完口诀,召出剑御风而起,跃到半空。
淮山送的剑比春风化雨剑更重一些,胡言使过,相当顺手。
花珫冷笑,没有多少意外的神色。将银钩一抛,化作万点银光,列阵将胡言困在中间。
没有出现邪魔的威压,不知道是不在还是不屑出手。若是在,自己必死无疑。胡言赌那一个万一,半点不废话,抬手便是杀招“春风化雨”。
剑风搅乱银光,凌厉剑气直奔花珫而去,胡言大喝:“狗日的魔修,看招!”
剑气凛然,正道?!
花珫一惊,不敢大意,召出法宝将自己护在中间。
剑气叮叮当当撞在法宝上,花珫毫发无损。抬头一看,哪里有什么后招,胡言逃得快没影儿了。
正道居然有这种货色,花珫愣了愣,旋即大怒:居然被这厮骗了两次!他咬牙切齿,念诀唤来邪魔:“抓住前面那个正道修士,留活口等我处置!”
邪魔领命而去。
胡言御风直奔城君府。
城君府在一片断垣残壁中格外显眼。
那是一个,被仙藤托举在空中的,巨大的巢。
……显然,岁焱城君没有盲从建房子的潮流,是位非常有个性的妖神。
城君府近在眼前,胡言松了口气。
她已经能看到守卫府邸的衙役——
以及他们惊恐万状的脸。
邪魔的威压若泰山压顶。
胡言只觉一阵剧痛,摔下半空。
她脑袋翁鸣,四肢抽搐,身体疼得几乎要裂开。摔下来时支撑身体的左手约莫是断了,她不知道,入目只有大片大片的红色。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七窍流血。
花珫慢一步赶到,冷笑一声,俯身用一柄刀柄精致的匕首拍拍她的脸。
花珫似乎要挖她的眼睛,胡言颤抖着蜷起身。
在邪魔的威压下,心中只有彻彻底底的恐惧,连转身躲开那道闪着寒光的匕首都做不到。
她根本不能思考。
只剩下本能,恐惧的本能。
满眼的血红色中,那抹森冷的银光越来越近。
胡言惊惶地瞪大双眼。
——
“慢!”
一道赤焰般绚烂的光杀入阵中。
光化作人形,是岁焱城君的三子,岁昭。
他只有化神初期,面对四位邪魔围成的阵法却丝毫不惧,一手稳稳握住花珫握刀的手:“公子,刀下留人。”
花珫不悦地眯起眼睛。
又有一人自岁昭冲开的缺口进来,施了一礼:“想必这位便是伏阳君的大公子。下官柛,拜见公子。”
是荧城的主簿柛。
花珫暂且收了力道,矜傲一点头。
岁昭垂眸打量胡言一二,认出是偷割自己羽毛的小贼,心里骂了句晦气。面上丝毫不显,从容收手,亦施礼:“在下岁昭,拜见公子。”
东界西界关系不错,既然对方亮出身份走了官面,基本的面子要给。花珫不是拎不清的人,若无其事收了匕首:“免礼。”
岁昭再拜:“在下奉城君之命,恭候公子大驾。公子远临,蓬荜生光。城君已命我等备下薄酒,敬请公子移驾。”
花珫看了眼鸟巢:“……不必了。”他挥手,四个邪魔收了阵法,退到他身后。
垂英山魔气第二次暴动的时候,岁昭意识到不妙,立刻率众赶回城君府。此时城君府的官员衙役俱已到场。岁昭点了两个衙役,喝道:“还不速速将这小贼拿下!”
两个衙役出列,一左一右将宛若死狗的胡言架了起来。
“这小贼偷了泽渊魔君赐下的《七龙争與图》,我等已捉拿她数天。”岁昭向花珫道歉:“办事不利,让公子受惊了。”
东界的公子不能管西界的官,办事不利不能让他谢罪。花珫笑道:“自然不敢耽搁城君公务。只是这贼子出言不逊,意欲行刺,该当如何?”
谁不知道你花珫是什么人,岁昭心中冷笑,面上为难道:“公子万金之躯,冒犯了公子,杀她千遍不足惜。可她偷的东西务必得找回来——”
故作思索片刻,岁昭冷冷道:“便先让她认了言行不逊的罪,待找回宝图,任凭公子处置。”说罢一扬手,一道光华凝成利刃飞出,手起刀落砍下胡言的两瓣嘴唇,红布凌空卷起包好,飞回岁昭手中。
鲜血飞溅,胡言惨叫两声,痛昏过去,生死不知了。
岁昭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过去。
花珫看出岁昭铁了心要护下胡言,吩咐左右:“收着罢。三日后再来。”又向岁昭笑道:“那便静候诸位佳音了。”
岁昭携众人垂首应是,恭送花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