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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逝 容她,却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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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霎时,一院子的人退得干干净净。
不多时候,又有下人语带慌张,跑进跑出。紧接着,府门外响起马蹄远去的声音。摸约一盏茶的功夫,伴着领路的随从如释重负的喊声:“陈大夫到了,”有两人步入花叶的视线。
自听到陈大夫三个字,花叶心中微动。待那两人走到灯影下,露出侧影,果然是陈暖,身后半步跟着背着药箱的小秋。
院中还散落着做法时的符纸,陈暖视而不见,一路踩踏堂而皇之面不改色。经过陈姝身旁,脚步微滞,却是微微偏过脸,眼风扫过花叶,但仅仅是一瞬,便又若无其事的随那人步入厅堂。
这……,花叶忽然有点同情这位老夫人。
明明想要费尽心思捉妖,却在不知不觉中还要仰仗妖精救命。这中间的是非善恶该如何断定呢。还有周童,不可谓学艺不精,只是最近似乎运气不怎么好。上次桃花渡一行,跌碎三观,这回被陈缈戏弄,想必得回去好好反省了。
廊檐下又有一行人步履匆匆而来,众婢簇拥下,一位略带病容的女子立在台阶之上,注视陈姝,隐然有遥遥对峙之意。片刻后,那女子收回目光,转身,进房。
“此女心性颇高。”颜子清评价道。
瞧这女子打扮做派,简直与陈姝天差地别,想到白日里在茶斋里的听闻,不是那位娇弱的表小姐是谁?瞧着她对陈姝居高临下的模样,陈缈气得直哼哼:“心性高又如何,论容貌,论手段,比我姐姐差远了。”
这位老夫人口中珍宝一样的阿棠小姐容貌端庄,知书达理,不十分艳丽,属中上之姿,与刚才惊鸿一瞥的徐春一比,还是自家阿姊更般配。
说着,一团毛茸茸的陈缈傲气的越过说话不中听的颜子清,径自来到花叶身旁。颜子清闻言挑眉:“哟,这么快就回来了。”
“哼,要你管。”
若要论心性,谁能比得过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姐,作为狐家的第一个女娃娃,自出生后,就被爷爷和爹娘捧在手心里,用心教养。大姐天资聪颖,悟性颇高,仅五百年就修得人身,被寄予厚望,却被一个男人拐跑了。现在居然落得要跟一个人界女子争风吃醋,陈缈心中又酸又涩,愤懑之下,不由想到,为了一个男人,值得么?
陈缈将鳞光剑化作的银镯从爪子上取下来,还给花叶。她刚才冒然冲下去,周童的缚妖索奈何不得它,就是因为有这银镯护体。陈缈恹恹地趴下来,望着低眉敛目的陈姝,心里溢满酸楚。
眼下陈姝处境艰难,这样想的,不止陈缈一个人。
鸡飞狗跳半宿,陈姝回到房中时,已过了半夜。屏退众人,她把烛火拨得亮了些,然后对房门外轻轻笑道:“知道你们来了,快进来吧。”
下一刻,陈缈跳进来,欢喜道:“大姐。”
她两三步跳进陈姝怀里,亲昵的在她怀里蹭了又蹭,欢喜无限。陈姝爱忴地摸了摸她光滑的皮毛,对紧随其后的花叶道:“五百年了,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陈姝神色平静,虽然衣饰素朴,但依然难掩风华。望着她略显失意的脸,花叶忽然想到了那一年陈姝决然离开桃花渡的时候。
陈姝的不同寻常并非一两天了,但众人都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决定要离开桃花渡,而且异常决绝,谁劝也没有用。
爷爷眼中痛惜:“人间并非此间,人界容不下你。”
美丽的陈姝年少气盛,不知人间险恶疾苦,梗着脖子对抗:“人界容不下,他容得下便可。”
爷爷拍案而起,不欲跟被甜言蜜语冲昏头脑的孙女废话,一挥袖子将陈姝扫回房中,布下法阵,囚禁了起来。陈姝却拼了半条性命,破了钳制,连夜跟山盟海誓的情郎远走高飞。
爷爷气得大病一场,道了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从此闭关清修,将桃花渡事宜交给陈熙,享清福去也。及至一百年后,陈暖贪恋红尘繁华,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老爷子眼皮子连抬也没抬一下。
三人说了好一会儿各自别后际遇。花叶踌躇片刻,道:“姝姐姐,你若是觉得辛苦,不如就回去吧。”
陈缈听了,连连点头:“对啊,大姐,爷爷一定会原谅你的。”
在这里担惊受怕又受气,哪有桃花渡逍遥自在又惬意。
陈姝闻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心愿未了。”
见劝不动她,花叶不再相劝。两人走后,陈姝趁着夜深人静,不动声色出了将军府,跋涉百里,进了周国皇陵。
皇陵内,四周火把长明不灭,空旷的陵墓中央,静静放置着一具棺木。陈姝站在棺木前,以手抚棺,轻轻道:“我今天又见到缚妖索了。”
缚妖索,是她和秦宛离别的开始。
五百年弹指一挥间,站在这间与世隔绝的陵墓中,一切都仿佛是刚刚才发生过事。
那时,她初识情滋味,不顾爷爷反对,一意孤行,拼了半条性命和六成修为,冲破爷爷的禁锢,逃出了桃花渡。
她与秦宛约好,在清梦山二十里外等她。若是爷爷同意,她就光明正大的来见他;若是爷爷不准,她愿舍弃一切,同他远走高飞。只愿,此生不相负。
等她带着忐忑不安,匆匆赶到时,已是第二天清晨。马车旁,秦宛长身玉立,冲她遥遥一笑:“阿姝,你让我好等。”
秦宛是周国太子,陈姝带秦宛去拜见爷爷,被爷爷拒之门外,两人只好私定终身,远走高飞。那时她天真的想,等爷爷气消了,他们再回来请罪。
爷爷说,人界容不下她。那时她不懂,进了宫中,她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在皇宫,陈姝过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那时秦宛尚未立妃,秦宛去向皇帝请命,请立她为正妃,被皇帝一通好骂。
皇帝是周国的开国皇帝,他大半生南征北战,在山河破碎百姓水深火热的昏庸旧朝之上,建立起一个崭新的王朝,彼时国基尚且不稳,亟需联姻稳固朝政。他已垂垂老矣,而太子尚且年轻,又长得丰神俊朗,无论从哪方面,都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怎么能容忍一个山野间突然冒出来的女人破坏他的千秋大计。
很快,太子宫中便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皇后三五不时的来劝太子纳妃,一波接着一波的美丽女子被送进来,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高矮胖瘦,知书会画,应有尽有,弄得太子宫整天莺莺燕燕乌烟瘴气。最后,皇帝一纸诏书,封了当时手握兵权劳苦功高的护国公的长女为太子妃。
皇帝还觉得不够,有臣子在朝堂上进言,说当时随太子出行的宫人自首,现在住在太子宫中的女子并非良家之女,乃是一深山老妖,专门来迷惑太子,祸害社稷江山。皇帝勃然大怒,立刻传召国师周南宫前来降妖。
那冷面国师带领大批禁卫,闯进太子宫,手上所拿的法器,便是缚妖索。任凭太子再强硬,也护她不住了。不管她是不是妖,皇帝分明是要她的命。
她从不知道,原来秦宛对她的偏爱,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
秦宛容得下她,却护不下她。
秦宛拉着她的手,眼睛里满是慌乱自责,他说他早就知道她是妖,但他不在乎。他虽贵为太子,幼年却长于民间,他无意于朝堂权谋,江山社稷,他只想执她的手,平平凡凡的过一辈子。
可他偏生来不凡,听闻太子出生时,天降白龙昭示祥瑞,此事传到战场上,军心大振,一举攻破旧朝国都,至此八年兵乱,成了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惊心动魄的一战后,陈姝惨淡离去。
那是她和秦宛的最后一面。
半年后,她养好了伤,因意难平再回太子宫,却惊讶的得知,前太子秦宛,已于三个月前,病死了。惊怒交加之下,她闯进了皇陵,却中了周南宫的算计,差点魂飞魄散。而等她再回到人间时,五百年的时光匆匆而过,棺木中的秦宛,早就成了一具冷冰冰的白骨。
幽幽的火光下,女子的声音幽远飘渺:“你猜对了,你现在的母亲请的是周南宫的传人,是不是又变得跟以前一样?秦宛,这一世,我们是不是又要不欢而散。”
“你说你,去哪里不好,偏要来都城,做什么不好,非要做个将军。我记得你最不喜欢杀人的。现在的世道不比五百年前,皇子争权夺位,民不聊生。皇家跟从前比起来,一样冷血无情,皇帝宣你回朝,是要你做他那把杀人的刀。”
“不过你不用怕,我会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