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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草莓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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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条繁华的街道,阿不思看见两人对面伫立着一座格外显眼的建筑物,强烈撞色的霓虹灯挂在房顶上,用非常潦草的字迹拼凑着商店的招牌。昏暗的落地窗内,不断闪烁着蓝红色的迷离灯光。
这是阿不思在天国时从未见过的场景,但他现在根本无暇去欣赏面前的一切。此时这位初临人间的“霍格沃兹之光”正浑身发抖,怕得要命。“你疯了吗!”阿不思强压心中的恐惧对盖勒特低喝,“按照规定,天使是不可以私自前往人间的。”
平日里阿不思一直都是以温柔谦逊的形象示人,但这时他也顾不上什么家教礼仪了。哪怕是他的父母也不曾背着天父偷偷跑来人间,看样子这并不是盖勒特第一次违反规定,他不知道究竟是这人做得太过隐蔽还是得到了天父的默许,但作为一个普通家庭生长出来的孩子,阿不思明显不可能拥有这样的特权。
然而他身边的那位罪魁祸首竟只是满不在乎地耸肩,“那又如何,规矩本就是用来打破的。”
阿不思差点没被他这句话气晕过去,盛夏时节,即使是半夜,柏油马路上依然在不停蒸腾着滚烫的热流,来不及换下的白色礼服紧紧黏合在自己的肌肤上,当中浮起一层接一层的汗水。“我可不陪你趟这浑水,要是被加百列校长发现,别说参加不了三强争霸,就连霍格沃兹的学籍都要被开除。”阿不思此生最期盼的事情就是能在毕业之后成功加入天使军团,在万众瞩目之下成为天国最优秀的战士。而不是因为违反规定去被迫当一名建筑工。
红发少年气冲冲地离开了自己身边,但盖勒特丝毫不为所动,在心里默念五秒钟之后,他满意地看见对方的身影从一颗法梧后冒了出来。
现在阿不思可算明白过来盖勒特要蒙上自己眼睛的原因,他根本就不认得回天国的路啊!要是就这样贸贸然回去,必然会在寻找入口的时候撞见其他八天的天使,到时候可就彻底完了。“别烦恼了,来都来了,与其恼羞成怒,还不如和我一起好好享受一下人生。”
形如困兽的红发少年毫无攻击性地瞪了盖勒特一眼,后者也毫不气恼,挥了挥手给两人换上一套不会引起任何人类瞩目的衣物。“走吧!”他搭上阿不思的肩膀,将其生拉硬扯进街对面的酒吧。
那扇隔音效果显著的落地门简直是把酒吧内外一分为二成两个世界。当盖勒特推动门把手后,阿不思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了书中提到过的异次元。强烈的鼓点,喧嚷的人群,妖娆性感的女子和年轻疯狂的男人。即使是坐在角落也充斥着酒杯的碰撞及失控的嚎笑。酒吧里的人似乎都和盖勒特很熟,看到他之后,上一秒还疯狂扭动的身躯的顾客都很识趣地为两人让出一点空间,阿不思注意到周围一些涂着珠光色眼睛的女孩正朝身边的伙伴挤眉弄眼。
盖勒特没有在舞池逗留太长时间,只和认识的几位常客打过招呼,然后就带着阿不思去了吧台。“嘿,盖尔!”吧台后的一位黑人调酒师十分眼尖地发现了人群中的金发少年,热情地挥手招呼着他。
“哟,第一次见你带朋友过来啊,女朋友?”
余光瞥到阿不思脸上密布的阴云,盖勒特顺手抄起一个酒杯就朝那人扔过去。“眼睛不需要就拿去医院捐了。”
阿不思心里推测他们应该经常这样打闹,被袭击的黑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酒杯,有点诧异地仔细端详了一会阿不思,“抱歉抱歉,光线实在太暗。”他面带歉意地玩弄起手中的酒瓶,酒瓶在左手与右手之间,乖顺地游动着,上下弹跳,温驯却不失叛逆。半晌过后,一杯鲜红色的饮品送到了阿不思面前。
“血腥玛丽,欢迎品尝。”调酒师冲阿不思露出两排闪亮的白牙。阿不思有些局促地道了声谢,手伸到一半时,面前的酒杯却被盖勒特挪去了他所在的方向。
“他喝不了这个,给他来杯没酒精的。”盖勒特说着将杯中的一饮而尽。“这不太好吧。”黑人看着一脸纯良的阿不思,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哪有来夜店不喝酒的道理。”
又是一个酒杯飞过去。“你还好意思说!”盖勒特一拳正中对方胸口,把他打得一连退后好几步。“要不是你们几个今晚缠着不让我走,害我差点放了阿不思鸽子,我才不带他来这呢。”
调酒师厚厚的嘴唇张开成一个圆形的“O”,并用一种恍然大悟的眼光再次打量着阿不思。“好的,今晚你说了算,谁让这是你的主场呢。”他很快又为阿不思调出一杯粉红色的饮料,然后扭头看向盖勒特。
“Dark Christ.”
阿不思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奇怪的称呼,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和盖勒特说上话,一群衣着暴露的青年就从舞台上涌向吧台。“快过来盖尔!大家都等着你上台呢!还有你这衣服,怎么裹得和娘们儿似的。”他们大声起哄,其间还夹杂了一些阿不思听不懂的当地俚语。
接着,阿不思眼睁睁瞧见几只大手摸上盖勒特的衬衫,将单薄的衣料迅速扯离后者身体。阿不思倒吸一口凉气,瞬间低下头,心中不断默念着——天父在上,天父在上。
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但盖勒特明显听不到自己的心声,裸露着上半身的他大咧咧地将胳膊搭上阿不思肩膀,结实的肌肉隔着衬衫摩擦着阿不思的蝶骨。阿不思觉得自己的后背一定起上了一层小颗粒。“给阿不思拿些甜点,可别让我逮到你欺负他。”盖勒特说完,一个灵活的弹跳便翻上了位于酒吧正中心的唱台。
*
“阿不思是吗。我是约翰。”那位调酒师笑着和低头不语的阿不思搭话,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好奇。“我之前还以为盖尔会挑一个性感辣妹呢。”约翰一边说着一边扫视着舞池里的妙龄女郎。“没想到他喜欢的是这种类型。”
阿不思差点被喝到一半的饮料呛到,他清了清嗓子,鲜艳的红云一直染到耳根,“你误会了 ,我和盖勒特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仔细想想,自己和他才见过两面,严格意义上讲连朋友都算不上吧。
不过约翰可不相信阿不思的这套说辞,他皱眉看着面前的羞涩少年。“那你还大半夜跟他跑到这儿来。”约翰靠着吧台往前凑了凑,低声道,“你还不是被他骗过来的吧。”
“不是不是。”阿不思连忙否认,他可不想让盖勒特觉得自己在背地里说了他的坏话,万一对方一个不乐意,跑去校长那里告状就惨了。“我就是……比较好奇。”
约翰瞧着阿不思已经红成大虾的脸颊,就没再继续开他的玩笑,伸手指向舞台,“盖尔要上场了。”
听到这话,阿不思非但没有望向舞台,反而把头埋得更低。很快震耳欲聋的电音声充斥着整座酒吧,阿不思敏锐的听觉还捕捉到许多送给盖勒特的欢呼声。
他感到胸中走过了一阵微弱的电流。这种酥痒的奇异感觉让阿不思回想起小时候母亲拿着一把羽毛扇子轻挠自己手心的画面。只不过这一次那把扇子挠的并不是自己手心。
只看一眼的话,应该也没什么事情吧,好歹自己也算成年了。阿不思终于说服住内心挣扎的小人,欲盖弥彰地假装正在撩拨头发,顺着指尖的缝隙偷敲着舞台之上的金发少年。
酒吧的氛围最能调动起人们内心深处的躁动,盖勒特的金发被额尖冒出的汗水打湿成一绺绺的小撮,那些咸湿的饱满颗粒顺着他因卖力歌唱而青筋暴起的脖颈滚落,滑向下方的胸肌和肋骨。阿不思注意到盖勒特的胸口处纹着一只小巧的蝴蝶。
不知为何,阿不思感觉酒吧里的冷气好像忽然失效,一股热气从自己的气管中汹涌而出。他又一次抬头,看见盖勒特正好趁着间奏的空当弯腰略过台下女孩们举起的手掌,那些女孩在被他触碰到的瞬间都不约而同地爆发出疯狂的喊叫,阿不思也说不清她们到底是因为音乐而激动,还是说单纯着迷于唱歌者的英俊容貌。
一种奇怪的想法在这一刻生根发芽,阿不思忽然怀疑起自己十八年来经历过的人生,他觉得自己就如同一朵种在花盆里的玫瑰,自以为是地在扎根的一方土地里充当着优秀者的角色。却不知这世界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而盖勒特却能够做到游刃有余,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假如盖勒特生下来时并不是耀眼的六翼天使,而是一个普通的人类,阿不思相信他同样可以在人群中大放异彩脱颖而出。反观自己,离开天国的他就像是还在牙牙学语的婴儿,对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无知。
这种挫败的落差感一旦产生,便是根深蒂固,阿不思心烦意乱地转移走视线,往嘴里塞了颗草莓后仍觉不够,于是拿起桌边摆着的一块不知名的白色食物。
尝试性地吞下一小口蛋糕后,阿不思瞬间折服于这种食物的绝美滋味,不知不觉间,桌边的餐盘摞起高高的一叠,直到两人走出酒吧,他还在咀嚼着口中的蛋糕,感受奶油融化在味蕾上的绵密与丝滑。
天父在上,这绝对是他吃到过的最棒的东西,阿不思在心里暗自记下这种味道,以便回去之后可以把它复刻在苹果上。
“我说,你也太喜欢吃甜食了吧。”盖勒特与阿不思并肩坐在距离后者家门口很近的一颗苹果树上,“不过还挺可爱。”
“可爱?”阿不思皱起眉反问,这好像不是什么用来赞美少年的形容词。“对,可爱。”盖勒特说着又往对方身边挪了挪,“就像……一只蝴蝶。”
这个比喻立马让阿不思想起纹在盖勒特胸口的那只蝴蝶,他别扭的撇开头,佯装生气地抱怨,“没有哪个男孩会乐意别人把自己比作蝴蝶。”
皎洁的月光与星辉穿过枝叶,落上阿不思白皙红润的脸庞,他低头吃着怀里的草莓,眼角倏忽闪过一道火光。他惊讶地发现盖勒特竟然可以徒手伸出火焰,而且完全不害怕灼烧。“你怎么能……”疑问的话刚刚说出口,阿不思就赶紧闭上了嘴巴。自从认识盖勒特起,对方已经给了自己太多意外,现在他甚至都不觉得有什么奇迹是不能发生在盖勒特身上的。
盖勒特点燃了藏在手里的一根小白条,很快浓烈的烟草气味便顺着燃起的白雾飘向阿不思,“原来你身上的味道是从这传出来的。”阿不思认出这就是舞会上自己在盖勒特的礼服上闻到的气味,不过这一次明显要浓烈刺激很多。
“要尝尝吗?”盖勒特笑着把烟递到阿不思嘴边,“含住这儿,然后吸口气。”
也许是尼古丁让自己产生出幻觉,阿不思鬼使神差般张开双唇,照着盖勒特的话含住烟嘴后猛吸一口。
下一秒,阿不思被灌进喉咙里的气味呛得大声咳嗽,而一旁的盖勒特却好像恶作剧得逞的坏孩子般抚掌大笑。“算啦算啦,这东西果然不适合你,还是草莓比较对你的口味。”盖勒特悠然自得地抽着手中的香烟,还不忘朝身边的红发少年投去得意的目光。
擦去眼泪的阿不思狠狠瞪了他一眼,张开翅膀准备飞下苹果树,“嘿,阿不思,快看!”发现自己的胳膊被对方拉住,阿不思没有多想,下意识地顺着对方的手指抬头往上看去。
头顶刚刚还是光秃秃的树枝上,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生长出许多碧绿的藤蔓,那些软藤绕过枝干,倒着向下攀援到自己面前,当中还结出许多白色的小花。
“是槲寄生……”阿不思转头看向盖勒特。
香烟的味道霎时涌上嘴唇,和自己唇齿间的草莓甜味除旖旎地缠绵到一起。“祝你今晚做个好梦,咱们比赛场上见!”盖勒特扇动起身后的金色羽翼,如同将醒前的梦寐飞离了自己的视线。阿不思仿佛丢了魂魄一般在树上呆坐了很久,直到天上的星辰都消失不见,天边逐渐泛起金红的朝阳,他才惊觉自己还没有回家,急忙拍掉沾在衣发间的露水。
一直站在房间里的人影看见这一幕,不动声色地拉上面前的窗帘,消失在玻璃窗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