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白蔷薇之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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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新长出的尖牙咬在阿不思肩膀上，锋利的牙刺破皮肉，可阿不思却并不觉得痛。毕竟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都已经经历过了，死亡，根本就算不上什么。阿不思伸出双手，但并非是为了推开安娜，他反而将妹妹拥得更紧，好像抓住了人世间最后一点光亮。
一股风从背后吹过来，阿不思听见一声凄厉的长啸，他好像还从没听过这样令人悲伤的喊叫声。阿不思想起前一世自己从天文台坠落后福克斯唱的那一曲凤凰挽歌，他虽然并没有听过，却也在好奇那支歌是不是正与方才听到的声音有那么一些相似。
他感觉到怀里的安娜被人硬生生推开，待勉强睁开双眼后，阿不思看见一个穿着黑袍的背影正将手扣在安娜的脖子上。他见过凯厄斯杀人的样子，知道那根本花不上对方什么力气，于是阿不思凭借着最后一点力气朝着凯厄斯伸出手指。
凯厄斯，别伤害她。
“凯……”阿不思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音节，便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后倒去。露台的栏杆连他的腰都够不着，阿不思记得上面雕刻着天使和玫瑰，栩栩如生的花纹镶嵌在象牙柱上，上面的玫瑰一开便是很多年，永远也不会凋谢。
阿不思就在这片玫瑰花中，如一只断翅的蝴蝶般坠了下去。
但阿不思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已经死去。
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然后没过多久，一团火自体内燃烧起来，伴随着烈火的还有人体根本无法承受的痛苦。
阿不思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撕碎，他疯狂喊叫着，可四下空无一人，没有人能来救他。大约过了几秒，或者几分钟，几小时也有可能，阿不思现在已经完全丧失了对时间的判断力，他感觉到一个冰块贴在了自己身上。
于是出于本能，阿不思拼尽全力抱住这冰块。
好热，好热啊，为什么会这么热！
断断续续的声音灌进耳朵里。
“来不及了……毒液已经从他体内扩散……”
“不！阿不思！醒醒阿不思！”
怪力撕扯着自己的身体，阿不思开始怀疑自己的灵魂是不是正在被人扯离躯体。
阿不思感觉到火势稍稍减弱一些，但与此同时他的灵魂好像被扯走的更多了。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阿不思几乎能够听清楚每一个字，但这些字拼凑在一起的意思他却没法理解。
火似乎又烧得更旺了。
“让我死吧！让我死……让我死……”阿不思哭喊着，但好像没有人理会他。
痛苦依然在不断滋长，阿不思却渐渐放弃了挣扎，他尝试回想起一些开心的事情，那些绚烂的画面似乎能在某种程度上减轻自己的苦楚。
……
戈德里克山谷的夏日总是很短暂，两个男孩并肩躺在河边，其中一个挥动着手中的魔杖，将柠檬糖变成了金合欢。
……
等有朝一日我站上整个世界的巅峰，那时候一定有你在身边
……
跟我走吧，阿不思
……
我想让你活，你却要我死
……
原本美好的回忆渐渐开始变了味，阿不思摇摇脑袋，想从头再开始一遍。
在重新睁开眼睛后，阿不思却突然重新感受到了光明。他惊觉自己正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那翠绿的青草上还沾有晶莹剔透的晨露，仙女舞动着透明的翅膀围绕在自己身边，她们将双手抛向天空，立刻便有无数花瓣飘落下来。
如果这是梦，那这一定是阿不思此生做过的最美好的梦。
但他眼前看到的一切却是那样真实，好像不仅仅是个梦，而是自己的亲身经历过的场景。
莫非此刻我已经来到了天堂？
阿不思试探性地往前走着，朦胧光线中，一颗硕大的苹果树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树上结满金黄色的苹果，有长着翅膀的小天使穿梭在树叶间为苹果滴上清露。
“请问。”阿不思走到树下，想问一问离自己最近的小天使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但还没等他说话，纷纷扬扬的翠色树叶便落了他一身，仿佛一场碧色森森的大雨。阿不思抬头，此时一个金色脑袋正好从茂密的树叶里探出来。
阿不思终于认定这里便是天堂，不然他怎么会看见盖勒特。
他朝思暮想的盖勒特。
在看见红发少年后，盖勒特的嘴角绽放出那标志性的如同阳光般的笑容，他朝着树下的阿不思伸出一只手，似乎想将对方也捞到树上去。
盖勒特轻启朱唇，叫出的名字却并不是阿不思。
“过来，米克！”
米克是谁？阿不思在心里泛起嘀咕，但还未等他将自己的疑问说出口，面前美好的画面便如同镜子一样被看不到的力量砸成了无数碎片。
“哗啦啦——”盖勒特的脸也在瞬间碎成了齑粉。
这果然只是一场梦。
*
凉风贴在阿不思耳边，痛苦慢慢消散，火焰从身体里撤开，留下逐渐冷却的灰烬。阿不思感觉到自己正在重新活过来。
他听见一朵花正在悄然绽放，原本闭合的花苞一点点张开，像熟睡的婴儿睁开懵懂的双眼，像从箱子里放出的金飞贼张开羽翼，又像一滴水落进大海却又激荡出千层浪。
“我爱你。”
原来连花都会讲这样动听的情话吗？
阿不思缓缓睁开眼睛，他重新看见这个世界，世界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又好像哪里都不再和之前一样。
阿不思先是转头寻找刚刚对自己说情话的那朵花，等他看到盛放在床头柜上的白蔷薇时，阿不思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眼睛，似乎变成了实验室里的显微镜。他竟然能够直接清楚地看到花瓣上的细小绒毛，甚至是绒毛后的每一丝脉络。
在阿不思与白蔷薇中间，隔着无数粒尘埃，它们像小行星一样快速旋转着，绕着彼此转动着在空中翩翩起舞。阿不思觉得很是新奇，他伸出手来想捉住那些小尘埃，可它们看起来十分调皮，迅速地舞动到了阿不思皮肤以外的空气里。
窗外正下着雨，阿不思听见有一辆车自门前驶过，隔着数米距离，他却能够清楚辨认出每一寸钢铁发出来的声响。
阿不思还听见了其他人的声音，他听见卡莉欢快又青春的声音、德米特里低沉又有磁性的声音、凯厄斯单薄又冷漠的声音、还有安娜……
安娜！阿不思突然想起来在自己沉睡之前，他清楚地看见凯厄斯扼住了安娜的脖子，看样子妹妹现在已经没什么危险了。阿不思急切地掀开被子，想下楼去看看妹妹。
令他错愕的事情发生了，如果说将他从床上走到门前的整个过程一一拆开来解说的话，大抵可以分成三个部分——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前。但当阿不思的思维还停留在掀开被子的时候，他就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冲到了门边。
然后还没等他彻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阿不思身体里那股强大的惯性就带着他和刚刚上楼的凯厄斯一起冲破栏杆坠落下楼。
他俩将一楼的木制地板砸出好大一个坑。
“对……对不起。”阿不思实在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大的力气，他着急忙慌地从凯厄斯身上爬起来，紧接着耳边传来了三个不同的声音。
但显而易见，不同的声音发出来的却是相同的窃笑。
阿不思觉得原本熄灭的火焰又在脸上燃烧起来，他把目光从凯厄斯身上转移走，走到安娜身边。
安娜的样子现在看起来棒极了，漂亮地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一样，原本有着毛孔和雀斑的脸已经变得像月亮一样洁白，瘦弱的四肢也变得非常光滑、强壮，整个人都闪闪发光，像是一颗最完美的珍珠。
阿不思不知道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安娜经历了什么，但看上去她似乎已经接受并喜欢上了自己的新身份。但当她的眼睛与阿不思对视后，还是会有一点愧疚之色从金红色的眼瞳中闪过。“对不起，哥哥，都是我不好。”安娜走上前抱住阿不思，为她前几日的冲动行为感到无比羞愧。
“没关系。”阿不思轻拍着妹妹现在坚硬无比的后背，“现在这样不是更好吗，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里还能继续做兄妹。”
安娜用力点着头，她重新看向阿不思，喜悦的气息从她身上各处散发出来，安娜似乎着急与阿不思分享这几天经历到的所有事情，但卡莉却抢先一步走上来打断了她的话。
“我们出去捕猎吧，安娜。”卡莉搂过安娜肩膀，不等对方回答就把她直接拉出了别墅，德米特里也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她们。
原本还挺热闹的客厅立刻只剩下阿不思和凯厄斯两个人，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
“你让我觉得很惊讶。”漫长的沉默后，终究还是凯厄斯先开了口，“我鲜少见到那个新生儿能够做到像你这样平静如初。”
像我这样？阿不思心里觉得有些困惑，但他立马想起几天前安娜刚刚苏醒时的场景，便觉得凯厄斯的话也不是那样难以理解。
“我很抱歉。”凯厄斯走过来，将手轻轻放上阿不思的脸颊，指尖时不时在对方嘴唇上徘徊。“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阿不思本能地感觉到面前的少年马上就要抱住自己，于是他迅速走开，几乎只用了连0.1秒都不到的时间，就从屋内走到了门口的台阶前。
今天的伦敦和往常一样昏暗，阴沉的雨水拍打在屋檐上，阿不思伸手接着落下来的雨滴，凉丝丝的液体在他光滑如绸缎的肌肤上唱着动听的歌。
“我想你还没忘记几天前对我的承诺。”阿不思感觉到背后吹来的风，但他却没有回头。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凯厄斯的声音微弱到几乎低不可闻，却悲凉到让人想要落泪。“你真的就这么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你会只爱我一个吗？盖勒特的话仍旧在耳边回荡着。
“是的，我不愿意。（No,I won’t）”.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根本无法准备表述阿不思内心的想法，但却能利落地解决所有难题，阿不思已经没有时间亦无精力去细细整理缠绕在身边的一根根乱麻，索性一刀下去将他们斩断的干干净净。
“我已经不再是当初您向往的那个人类了，您就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凯厄斯很久也没再说话，内心似乎在挣扎着这么，很久过后，他将一只手搭上阿不思的肩膀。
“要是我不肯呢。”
阿不思感觉到对方想将自己的身体扳过去，于是立刻想要逃离凯厄斯身边。但凯厄斯的力气实在太大，阿不思只能选择转身掰开他的胳膊。
凯厄斯突然又跨前一步，阿不思也飞快地后退一步，他伸出双手按住金发少年的肩膀，但对方却好像铁了心要与自己融为一体似的，两个坚硬的身体将屋檐下的廊柱生生撞断。
若只纯论格斗能力，阿不思相信全世界也没有哪一个人是凯厄斯的对手，但自己胜在年轻，竟也能勉强与对方打平。只不过这僵局也仅仅只维持了五秒都不到的时间，凯厄斯飞扑过来，两人就像棒球一样飞出了走廊，然后一同落在不远处的花坛里。
蔷薇花瓣纷纷扬扬洒向空中，又如瓢泼大雨落在两个人身上。阿不思的手此时正扼着凯厄斯的脖子，而凯厄斯的手亦如是，但他俩很明显都留有余地，手中的力气根本不足以掐断彼此的头。
在感觉到眼前的金色脑袋要覆下来的瞬间，阿不思几乎是喊着将话说了出来。
“你可以杀了我，但我的心永远也不会再属于你。”
雨水划过两张完美无瑕的脸庞，阿不思感觉到掐在脖子上的力量已渐渐小下去，直至彻底消失。
凯厄斯从花坛里站起来，沾湿的花瓣覆了他满身，还有灰褐色的泥土黏在原本华丽精致的衣服上，让这个骄矜尊贵的王子看上去无比狼狈。
“等雨停了，我会亲自送你走。”凯厄斯缓缓向屋内走去，没有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白蔷薇之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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