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异变 ...
-
原本将安娜救回来的那一天,医院给出的说法是,能这样一直昏迷下去已经是最乐观的状况了,如果病人出现异常,那绝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所以阿不思心里还是有一定准备的,但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床边的警报器不停响着,一声声似要割裂他的肝肠,眼泪如决堤的潮水一样涌出来,阿不思双手紧紧攥着安娜身上盖着的被子,能做的却只是呼唤她的名字而已。
“安娜——安娜——安娜!安娜啊!”阿不思叫喊着,声音却是空的,和他的心一样没有着落,一齐飘在半空中,只等那仪器里逐渐趋于平缓的折线彻底变直后,再一块狠狠摔在地上。
任谁也不能再挽回。
凯厄斯看着原本已渐渐好转的情况又在这一刻瞬间恶化到极点,心里不由得生起怒火来。早知道是这种结局,当初不如直接将这女孩丢在海里随她而去,反正在岸上的阿不思也不会知晓什么。
总好过今时今日的无力回天……
或许,也不是彻底无力回天?
阿不思绝望又无力的哭喊着,已经难过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过了一会,他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搭上肩膀,身旁的那个人缓缓道:“我们也并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阿不思迟疑了一两秒,便明白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
如果把安娜转变成吸血鬼,那她便能活下来,也许还会比现在看上去更健康美丽……
“不……不行……”阿不思拼命摇头,紧接着又用他只剩下一层薄皮裹着的胳膊抱紧自己,泪水啪嗒啪嗒滴落在床单上。
警报器的声音越发急促起来,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最终变成一声没有间隔的长鸣。“不!不!不!”阿不思开始疯狂地摇着病床。“你不能死!安娜!你不能死!我求求你别死!”
如果你死了,我就彻底一无所有了。
你是盖勒特用命救回来的,要是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凄厉的叫喊最终演化成悲泣响彻在房间里。凯厄斯看向警报器,又看了眼床上的安娜,沉沉睡去的女孩满面病容,但是依稀也可以看出来健康时漂亮的影子。
凯厄斯想起三千年前的自己,突然间觉得安娜很幸运,她就这样安静地睡着,不用自己做任何决定,所有痛苦都由别人替她承担着。
多好啊,等她一觉醒来,看到的又是一个新世界了。
凯厄斯抓起安娜的胳膊,缓缓向嘴边送去。一旁的阿不思见了拼命扑过来想要阻止他,却被对方一只手轻而易举地箍在怀里。男孩挣扎了几下,动作却显得很无力,似乎只是单纯地为了挣扎而挣扎。
等凯厄斯的尖牙咬下去一两秒——或许连一两秒都不到——警报器里的那条线彻底变成了直线,无止境的直线。
“滴————”
怀里挣扎着的少年安静了下来,嘴巴大张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只剩眼泪仍无声无息地流下来。“她会醒过来的吧。”过了很久之后,阿不思这样问。
直到这一刻真的到来,他才发现自己的要求竟是这样低,他只要安娜活下来,活下来就好。
“会的,会的。”凯厄斯轻拍着怀里的少年,像哄一个几岁的孩童那样哄着他。“转变的过程不会那么快,我们等一两天就好了。”凯厄斯将阿不思从床上扶起来。“我们出去等吧。”
起先阿不思一直坚持要陪在安娜身边,直到凯厄斯告诉他,“你总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在见到你第一眼时就变成杀人犯吧。”阿不思这才发现自己与安娜已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等待是漫长的,比等待更漫长的内心的煎熬。阿不思看着妹妹逐渐发生变化的容貌,却开始担心该如何面对转变后的安娜,又该如何同她解释这一切。
“没关系的。”凯厄斯察觉出他心里的痛苦,安慰他道。“我们可以只让她猎食动物,就像卡莱尔那样。”
提到卡莱尔,阿不思才想起来自己在一年前见过的那个吸血鬼医生,不过才一年时光,却好像已经是上一世的事情了。“等安娜醒过来,我想将她带去卡伦家,可以吗?”第二天的下午,阿不思坐在露台的椅子上小心询问凯厄斯。
凯厄斯面对着阿不思,目光却穿过他看向了身后的天空。阳光下每一粒尘埃都在无规则地飞舞着,似乎在身后正有一双无形的翅膀带着它们飞翔。一旁的桌子上摆着布丁、巧克力还有白糖,瓷杯中的红茶还在不断向上冒着热气。
“好。”几乎在凯厄斯回答的同一时刻,由室内通往露台的门被打开了,德米特里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的阴影下。
在看到他脸上局促的表情后,凯厄斯便立马预料到了什么,他迅速且无声地离开了阿不思身边,将阳光关在身后。
“主人们过来了。”德米特里说道。
*
花园里,阿罗正提着一个小水壶给面前的一大片鸢尾花浇水,马库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表情。
凯厄斯从车上下来时,费利克斯正拖着一个已经断气的女人从身边经过,与此同时简走过来为他脱下了黑袍。
“嘿,凯尔。”阿罗很亲切地朝凯厄斯打了声招呼,“快来看看这些花,开的多好啊。”他摘下一朵鸢尾,特意放到鼻子前轻嗅了一下,然后才将花朵递给凯厄斯。
“你来这做什么。”凯厄斯接过鸢尾花别在衣襟上,神情却显得有些不耐烦。
“我来这做什么?”阿罗笑着反问道,看了一眼身旁的马库斯。“我要是再不来,恐怕你就要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
“你想多了。”凯厄斯皱起眉头,“如果沃尔图里出了什么要紧事,我绝不会坐视不理。我不是也经常回去么?”
经常回去?阿罗眯起眼睛,覆盖着薄膜的瞳孔闪过一道红光。仔细算起来,凯厄斯这八个月来在沃特拉待的时候恐怕连半天都没有。
“我很难过。”阿罗将细长的手指搭上凯厄斯肩膀。“你好像已经把我给忘了。”
“别这样,阿罗。”凯厄斯转身走开,虽然他知道阿罗对任何人都是这个样子,但心里依然会觉得不舒服。少年的眼睛是血红的,却透着最淡漠的冷色,比伦敦的雪还要冷上几分。
“其实我现在反而不太明白了。”阿罗看着凯厄斯,丝毫没有在意对方的冷漠。“为什么你会这样喜欢他?在我看来,他除了那张脸,根本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如果说他是因为那张脸才会喜欢上阿不思,那就更令人费解了,因为他对这仿冒品的执着已经远远超过了被仿冒的本身。
“恰恰相反。”所以凯厄斯这样说,“他除了那张脸,哪里都很特别。”
特别到独一无二,换成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行吧。”阿罗不想再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那你到底打算在这待多久呢?”
凯厄斯低下头,眼如深潭里的水安静无波,但想起阿不思,这一汪水却透出温柔的光来。“等到他的生命走向终结。”
“最多也不过一百年罢了,对我们来说就像一阵风那样快。”
一百年?那恐怕不行,自己连八个月都觉得漫长,更何况一百年呢。阿罗看着凯厄斯被烫卷的金发,恍惚间想起三千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金光闪闪的王子时,凯厄斯正骑在一匹白马上,那时他的头发还是卷翘的,年少的王子大笑着和同伴自密林间打马而过,阳光洒在他身上,扬起无数金粉,仿佛要为他空无一物的后背生出羽翼。
“鸢尾花,很适合种在坟墓旁。”这是希腊几千年来的风俗,记得当初,亚西的墓地旁就种着一株鸢尾。
凯厄斯很困惑地看向阿罗,“你这是……”他嘴里刚刚吐出这几个字,就突然发现简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花园。
一记拳头重重地打在阿罗那张白玉无瑕的脸上,令原本完整的玉碎出一点裂痕。凯厄斯走得太急,急到连一句狠话都没来得及说,鸢尾花从空中飘下来,落在阿罗的靴子上。
“他竟然舍得打我。”阿罗弯腰将花捡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朝着紫色的花瓣叹出一口气。
“是你非要惹他生气。”马库斯冷淡的声音飘过来。“我不认为这是什么明智之举。”
马库斯说的没错,这确实不是明智之举,甚至可以说,简直是一记昏招。但阿罗反而笑起来,
与其让凯厄斯对他这样视若无物,他宁可他恨自己,能恨到记住自己,能恨到永生永世忘不了自己。
“你担心什么。”阿罗微笑着,心里有一种决然的痛快感。“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
阿不思并不知道发生在花园里的事情,此时他还坐在露台上,怀里抱着布鲁斯。这是他给这只小蓝猫新起的名字,很配它的样子。
卡莉站在阿不思身边,现在她已经可以轻松抵制住人类血液里散发出来的诱惑,但有时还是会忍不住望向阿不思洁白的脖子。于是卡莉将脸转向一旁,开始想念起刚刚离开的德米特里。
“卡莉。”阿不思想起什么,看向她问道,“会很痛苦吗?”
“什么?”卡莉有点发懵,但很快便明白过来。“不会的,先生。可能在初期会觉得有点难熬,但过了这段时间就没事了。她会重获新生。”就像自己一样。
阿不思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抚摸着怀里的布鲁斯。一直懒洋洋的小猫却突然紧绷起身子,全身的毛都在瞬间竖立起来。
一阵风吹过来,阿不思身上宽松的衬衫在风中如波浪一样鼓胀着飘动起来,一股类似于玫瑰的香气自他体内弥漫开。
卡莉刚想问阿不思要不要回房间去,就从风中闻到了来自同类的气息。还没等阿不思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卡莉便迅速朝屋内冲去。
然后她跌到在地上,整个身体都因为极度痛苦扭曲着。阿不思惊恐地想将她扶起,却看到黑暗的室内走出来一个人。
简的样子依然如印象中那样可爱,可她天使般的脸上却浮现出恶魔似的狞笑。阿不思想要转身逃离这里,却直直撞向了身后的雕花栏杆。
他现在站在二楼,距离地面并不是很高,即使跳下去应该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但阿不思清楚自己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接受既定命运的他反而微笑起来,等待着死神降临。
就在他看到简嘴中露出的尖牙后,另一个瘦小的身影以一种根本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速度冲过来将简直接撞出了护栏之外。
新生的吸血鬼是这样饥渴,饥渴到根本来不及找出大动脉的位置,就径直朝着猎物狠狠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