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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管教无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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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琰顶着脸上、脖子上血迹早已干涸的豁口,套着原先那身破破烂烂的麒麟服走在回内城的路上,要不是腰间的牙牌,她这副满脸血迹头发脏乱的鬼样子可能连城门都进不去。
死死攥着手里的三角符,脑海里全是林无涯那嬉皮笑脸的样子。
跨进神策卫大门的时候,她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好不容易走回自己院子里,迎面便见着个人背对进门处耷着肩跪在地上。
薛琰精神一振,上前几步来到他面前,待看清那人低垂向下的脸时,她便想起那道飘飘忽忽消散的红光,当下一个没忍住,抬脚便踹在了他胸口栩栩如生的彪补子上。
踹完她才收回脚骂:“你他娘的这么怕死,干嘛还答应将你家的传家宝给太子用!”
薛琰说的是朱宏他死去的祖父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那颗小指头大小的舍利子。
传说舍利子是高僧大德毕生功德慈悲与智慧的化身,具有强大的灵力,就算初初问道的半仙都得惧之三分。
本来之前就说好让朱宏在当夜就要将此物借与太子佩戴以保安危的,如今想来,朱宏不是太过大意就是临了变卦,怕自己没了庇佑身陷险境,因此才导致太子龙气被夺。
猝不及防受了一记窝心脚的朱宏惯性的侧倒在地,他猛然抬起的面孔上失了往日的高傲自得,充斥着慌张的两眼看向满身狼狈的薛琰,惶惶的颤着声道:“我我,我当时以为没什么……的啊。”
“老大,现在现在,这这,这可怎么办?”
薛琰心头一凛,以为袁温同他说了龙气之事,所以才会吓得过来跪着请罪,但她转念一想,袁温向来不是这般没有分寸的人。
看朱宏如今的模样,应当是东宫失却龙气,出了什么变故。
于是她轻咳一声,转身往屋里走,此时忙活一夜又因丢了马刚从城外大老远走回来的薛琰,只想好好坐着喘口气。
朱宏自是不晓得薛琰在想什么,只是从她带着血污看上去稍显阴沉的表情上预感到有些不妙。
见她爱答不理的往檐下的台阶走,朱宏急急从地上爬起来亦步亦趋的跟上去,继续问:“这可怎么办啊,老大。”
薛琰几步上了台阶走到前厅,就近坐在离门口最近的那把木椅上,待浑身的骨头舒展开,重量都压在椅子上之后,她才扬起眉眼,语调沉沉的问:“什么怎么办?”
话落,朱宏略有些惊愕的看向她,似乎在小心斟酌她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毫不知情。
薛琰察觉了他的想法,并没急着说明,而是敛起眉看向自己腰间沾了泥浆的腾蛇纹玉牌,两只手闲闲搭在椅子线条流畅的扶手上,在朱宏越发焦灼的目光中不咸不淡的道:“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在内城混了一夜的吗?既然疑心我不想管你,那还来跪着干嘛?”
朱宏闻言,先是怔了一息,而后才恍然大悟似的半跪下来拉着薛琰破烂的衣袖赶忙说:“老大,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夜里送太子回宫时一路都好好地,并无异常,但刚到东宫宫门口,太子便口鼻鲜血直流,人也晕过去不省人事。”
“太医院的医官忙活了一整夜,直到天亮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太子眼看着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呀。”
“您可一定要想想办法呀,若是太子出了什么事,陛下怪罪下来我可就,可就……”说到最后,他拉着薛琰袖子的手都开始发抖。
薛琰看了眼斜对面的计时沙漏,辰时刚过。
随即,她猛地挥了衣袖甩开朱宏的手站起身睥着他,奇怪道:“你是负责太子安危的,怎还跑回来了?”
一时,朱宏面色有些发白的垂下眼小声道:“袁千户在宫中顶着呢,他叫我回来找你的。”
薛琰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真是不晓得这人怎就如此蠢笨。
她深吸口气,压着怒意冲他低吼:“你以为把摊子丢给袁温你就没事了吗?当了这么久百户,你会不知道司礼监每日都会做值岗记录册这东西?”
闻言,朱宏更是瞬间脸色惨白。
薛琰无视他的表情继续道:“太子若真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这个擅离职守,大有畏罪潜逃嫌疑的护卫统领!”
最后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将本就焦躁不安的朱宏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好似卸了力般,双目失神的瘫坐在原地。
此刻,他仿佛预见了自己的未来。
薛琰抚额,不愿再同他啰嗦,自顾自的回房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身藏青色朝服便返回前厅。
到得门口,见朱宏还在那发呆,她用拳头大力砸了砸门框,朗声道:“还不赶紧起来!是真不想活了吗?”
朱宏一个激灵扶着椅子站起,两眼发光的冲薛琰大呼:“想,想活,想活!”
见他这般模样,薛琰无奈的摇头笑笑,转身扬起手招了招:“牵马去吧,进宫。”
此时宫中早已因为太子突发疾病而乱成一团。
东宫主殿里,皇帝眉头深锁的看着脚下跪成一片的医官,耳边则是年轻皇后压抑的抽泣声,周边还围着一圈压低脑袋站着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宫人,这一切的一切直扰得他心烦意乱。
一直侍立在侧的尹洵看出了皇帝的不耐,便准备上前。
谁知还没及开口,便见皇后挥开扶着她的宫女,趔趄着扑到皇帝脚边,扬起妆容哭花的脸声泪俱下道:“陛下,锦儿还那么小,之前臣妾也一直小心照看,不敢有丝毫怠慢。”
“之前一直都好好的,昨夜怎就突然陷入怪疾,乃至医官都束手无策,定是下面人护卫不周,叫他沾染了邪气呀……”
皇后此言一出,朱文培的眉锁得更紧了,现下医官没有法子,皇后又一直哭哭啼啼不肯离开,任凭怎样哄劝都无甚效用。
加之一宿未合眼,他早就有些不满,虽有心说上几句,但每每欲要开口时看见皇后哭得红肿的双眼,又不忍心起来。
此刻他只想暂且安抚了皇后情绪,再做考量。
于是,皇帝略一思索后便抬首对身后静立的尹洵道:“将那护卫太子的统领捆起来交由皇后处置,暂不可伤了性命。”
“这里朕会亲自守着,直到太子脱离险境。”这话是说给皇后听的。
尹洵垂首,状似不经意的瞥了眼悲愤不已的皇后,拱手领命。
终于,大殿里没了皇后的哭声。
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朱文培对医官们肃然道:“太子已然危重,你们但凡有什么法子,便说来听听吧。”
于是,没了顾忌的医官们互看了一眼,一个个开始说出些离奇怪异的法子来。
有的说动刀放血,有的说须得浑身扎满银针刺激穴位,还有的说需要极寒之地的雪莲入药,甚至还有更夸张说要亲属血肉做药引的……
一个比一个说的骇人,最后还是朱文培身边的总管太监实在看不下去皇帝越来越黑的脸,喝了声“大胆!放肆!”
这才教众人闭了嘴。
薛琰赶到东宫的时候,脚还没跨进门槛,便听见里边传来一声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撕裂声。
甫一进去,便见偌大的庭院里,正值高空的烈日下一群东厂番子围在一处,里边的沉闷动静以及空气中飘散的血腥气告诉薛琰,有人正在受刑。
她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快步上前拨开两名番子后,便看见袁温正被浸了盐水的鞭子抽的浑身是血。
随即,耳边响起的挣动声吸引了薛琰的目光,抬眸看向另一侧,便见被两名番子死死压住跪在一堆尖利碎石上,依旧不肯老实还在挣扎的赵骐。
再看看满头大汗两唇发白的袁温,她强忍住心头的愤怒,一步步越过众人,来到廊檐下端坐在乌金木太师椅上的皇后跟前。
尽管还在受刑,但袁温和赵骐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期待的光芒。
薛琰目光滑过皇后身边小心侍候着的宫人,还有面无表情立在一侧的尹洵,而后拱手对皇后行礼。
“下官拜见皇后娘娘。”语气诚恳,态度恭谨。
皇后淡淡的勾了勾唇角,将手里的茶盏放在身侧弯身递来的托盘上,不急不缓的挥了挥手,道:“薛大人起来吧。”
“你这两位下属,一个玩忽职守害了太子,一个大吵大嚷毫无规矩,本宫只是小小惩戒一下,你……不会有意见吧?”
说到最后,皇后的眼角微眯,语气也变得有些危险起来。
薛琰直起腰,眼中波澜不惊,故作毫无所觉的样子,反倒还缓缓牵起一抹赞同的笑来:“娘娘乃后宫之主,惩罚不听话的下属自是有您的道理。”
皇后满意于她的识时务,面上的情绪也舒缓了些,看着薛琰脸上尚未完全结痂的伤口道:“薛大人年纪轻轻便有勇有谋,又是皇上跟前的得力人,只是这下属着实恼人了些。”
她想薛琰应该能明白意思了,顺着自己把这两人处置了最好。
另一边的袁温赵骐在听见这席话的时候,皆皱起眉眼带紧张的看向前方。
薛琰哪里不明白皇后的意思,她早就知晓皇后虽然年轻,但毕竟是王秉一手教出来的,又在后宫浸淫多年,谁要是得罪了她,必定不会好过,况且今日之事还牵扯到太子。
想了想,薛琰收起嘴边的笑意,表情也渐渐沉肃起来。
蓦的,她单膝跪地拱手对皇后道:“下官乃神策卫主领人,下属有错也应有我的管教无方之责,我愿领了他二人的责罚。”
话落,不仅皇后瞪大了眼,就连一旁的尹洵也讶异的看向挺直脊背跪在太阳底下的薛琰。
皇后似乎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便望向尹洵。
不等二人交换眼神,便听薛琰徐徐道:“只是这鞭刑恐怕一时半会儿受不完,若是我半途晕了过去,娘娘还要记得叫人拿盐水泼醒我才是”
“不然午时一过,太子的尊体恐怕大罗金仙也是救不回来的了。”
“什么?你能救太子?!”皇后迫不及待的扶着身边的大宫女站起来,快步走下台阶来到薛琰面前。
薛琰鼻间传来皇后身上的淡雅香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她抬首望着皇后,一字一句的肯定回答:“是,太子有救。”
皇后大喜,早已忘了自己先前的意图,连忙转身对尹洵道:“快快放人。”
尹洵闻言,冲下方的江中木微微点了点头。
薛琰被皇后亲自扶了起来,其实也说不上扶,皇后的手一来,她便十分有眼力见儿的顺势站起。
谁敢真的让她扶?
“只要太子安然无恙,本宫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你的人罚也罚了,便带回去好生管教吧。”皇后作出一副十分大气的样子道。
薛琰对皇后恭敬颔首:“多谢娘娘仁慈。”
“娘娘且先回宫吧,晚些时候太子醒了再请您过来。”
皇后见她成竹在胸,也不好再说什么,自己先前伤了她的人,又不好再提要一道诊治的话,以免耽搁了救治的时辰,便半信半疑的领着一众宫人走了。
皇后一走,朱宏便匆匆带着神策卫的人进来,将早已撑不住的袁温和赵骐架起来带往一处偏房安置。
东厂的人没事可做,也被江中木带往殿外。
很快,原先人数众多的地方只剩下薛琰和眸色沉沉的尹洵。
尹洵下了台阶,轻声道:“这不是我的意思。”
薛琰冷冷一笑,道:“尹督主当然不用亲自出谋划策,你的下属早就精通各式刑罚了。”
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她踢了一脚地上散乱的锋利石子,不甘心的低吼:“明知赵骐的腿有伤,还让他跪如此锋利的石子,你的心就他妈比石头还硬!”
说完,薛琰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转身往另一边的太子寝殿而去。
自然,她也没看见尹洵眼中稍纵即逝的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