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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谁的灾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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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位花农是一对夫妻,回去没多久便死了。
薛琰明白,这其中因果嘛,暑热有,惊吓也不少,只是那些寻常医者又怎会知晓其中利害。
因着气候影响,这个时候又不同现代,没有冰柜之类的高级产品,死人之后很快便要下葬,因此,丧事办得非常简朴。
画面一转,又回到了那片花田,但是这次,却是在一个傍晚即将入夜的时候。
今天似乎并不像之前那般干燥,田地周遭的树木和杂草都有些湿漉漉的。
原先那些被弄得折断或者歪倒的花枝已经被少量剪除或是用细竹竿支起,竹竿上还细心的绑了打好结的稻草。
今日来的是一个同样穿着布衣戴着箬笠的人,只是没有披蓑衣而已。
他的身形相较之前的那对夫妻更为高大结实,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竹筐,左手提着一盏并未点燃的灯笼,右手拿着一把大铁剪。
由于箬笠的沿有些大,这人的样貌被隐在阴影里,但薛琰看他的尸体已经不止一次,光是从身形就能大致猜到。
他,就是何永卿。
何永卿将灯笼放在一处稍稍干净些的田埂上,只背着竹筐拿着剪刀下了田。
脚下踩在雨后松软的泥土上时,许是平日里极少做这样的活计,他便猝不及防的滑了一跤,手上的剪刀也险些顺势扎进大腿里。
待他惊魂未定的呼出一口浊气准备爬起来时,一下子又僵住了身体,停下动作。
只见花田中央偏后的一簇花丛开始颤动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挪动声。
他初时有些惊讶,眼中绽放出一丝期待来,随即又很快释然,轻声自言自语:“哪会有人这时候站在花田深处,想来是个野鸡野兔之类的吧。”
说完,他便将手撑在地上,然后爬了起来。
在他彻底站起后,那道声响便静了下去。
他摇头失笑:“果然是个怕生的小家伙。”
傍晚本就应当是自田里归家的时候,各家侍弄花田的人们皆三三两两的聊着闲话往家走。
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扛着锄头回家时路过何永卿这边的那道田埂,便冲他招呼道:“哟,永卿啊,这时候才出来?”
何永卿停下手里剪花的动作抬首看他,一张清秀的脸上颇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镇上五爷家明日嫁闺女,晚些时候托人来说原先准备的花儿有些早了,好多已经开过有些蔫了。”
“家里小仆有些不适,我这不是代他来重新剪一些好的嘛。”
中年男人爽朗一笑:“你可是咱们这儿的大才子,又刚中了举,是新晋的举人老爷,现今这时辰还来做这些,着实委屈了些。”
何永卿眉目微微一滞,顿了下才道:“这满田的花儿是亡父母亲手种下的,剪花又怎会委屈了,我打算将今年这批侍弄完之后便不再种了,免得触景伤情。”
“况且,前日里我意外醉酒摔落在此,那晚又遭逢大雨,若不是此处有位恩人将我救下,只怕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中年男人不识字,听不太明白他前面那句不再种的缘由,便抓着后面这句话调笑他:“我看你不是为了五爷家的喜事,而是想要再次遇见那位恩人姑娘吧?哈哈哈哈。”
何永卿不知是被人说破心事还是怎么的,稍显慌张的连连摆手否认:“当真不是,五爷家仆役还在我院子里等着呢。”
说完便屋子佝偻着腰继续剪花。
中年男人见状便笑着离去。
在他走后,何永卿才低声喃喃:“都不晓得人家是男是女,你怎知就是个姑娘?”
这时,花丛深处又窸窸窣窣的动作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边儿急于挣脱的样子。
何永卿本欲打算不加理会,哪知这次的响动明显比之前要大,且一直没能安静下去。
他被勾起了好奇心,动作极轻的放下背上的竹筐,手上举着沾满夜合花根茎汁液的铁剪悄然拨开身边的花丛,朝声音来源处推进。
起先那边许是没想到他会往里走,因此声音一直都在,直到何永卿哗啦一声扒开最为靠近声源处的花梗后,眼前出现的一幕是他始料未及的。
圆月初升的朦胧夜色下,大片繁盛的夜合花中,他看见一个容色清雅的姑娘披散着满头黑发,两眼跟误入歧途的小鹿似的懵懵然盯着他。
此时,何永卿好似整颗心都被这花田中充盈的花香侵袭,开始忽轻忽重,若飘似浮的荡漾起来,眼中再也看不见别的。
而后,姑娘似乎反应过来什么,眼中滑过一瞬的失措和慌张,继而便黑发一甩,转头没入花丛中快速奔逃。
何永卿愣了愣,深觉自己唐突了姑娘,却并未细想她为何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耳边那些熟悉的窸窣声变成了撩人心弦的神秘旋律,他开始担心姑娘像自已一般摔倒,亦或者遇到居心不良之人,又或许迷失在夜色趋深的绵延花田之中。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当下便不再继续犹豫,迈步就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压低嗓门喊:“姑娘,小心些,若是怕了我,我即刻便离去。”
话落,声音消失了。
就这么突然地彻底消失了,耳边除了自己稍显剧烈的心跳声,再没了旁的动静。
何永卿在在原处站了会儿,心里慢慢涌上一些失落感,他转身漫无目的的往回走,手上胡乱捏着的铁剪不小心打到几支长势喜人的花枝。
他没多想,只是凭着脑海中一时的感觉就将那几支花剪了下来。
最后一支剪断后,他抬袖擦了把额头,习惯性向上看的眸子不经意瞥见了三步开外那支仿佛长在月亮底下,还散发着冷冷银辉的白色夜合花。
花梗比寻常的都要高,上面的绿叶衬着数颗大小十分接近的成熟花苞。
他凝神数了数,总共九个花苞。
这样的九头夜合世间少有,就连堪称夜合花种植技艺数一数二的随州,也从未有过,可以想象,此花一旦盛开,定是明丽动人,叫人移不开眼。
这一夜,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留下了这支花。
他想,或许那位姑娘也是因为发现了这支不同寻常的花所以才来的。
第二天一大早何永卿便匆匆吃了早饭,书也不及温习便往自家的花田里跑,跑过去先是钻进去看看那支九头夜合还在不在。
看见花儿还是原模原样后,他便松了口气,到花田外围这里捯饬捯饬,那里挖挖整整。
就这样,一天过去了,何永卿下午实在是饿不住才回家吃了个晚饭。
吃完之后他便又跑去了花田。
他并不是担心夜合花被盗,也不是多喜欢干农活儿,只是心底期待着再见那姑娘一次。
坐在田埂边单手撑着下颌望着头顶月亮的何永卿这样想。
过了会儿,花田里依旧没什么动静,他有些颓然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右手提起地上的灯笼准备回家去。
忽的,灯笼里边儿的光一下子灭了,周遭静悄悄的,只听见窸窸窣窣的窜动声。
他本来提起的一颗心瞬间松懈下来,甚至带了几分难掩的激动。
毛毛躁躁的放下灯笼,低头仔细的理了理身上干净的衣裳,待得声音渐渐靠近身后,他才慢慢转头看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丝质斜襟长裙的姑娘,她乌黑的过腰长发用一支翡翠色的夜合花簪子挽起一半儿来,两只眼睛羞答答的看着他。
自然垂在两侧的广袖遮住了她的手,看不见她纤细的十指,同样的,长裙下摆也很长,遮住了她的脚,可是除了袖子和衣摆,丝毫看不出她的衣衫竟这样大。
他第一感觉就是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竟如此胆大,还敢夜里独自跑到这样的地方来。
何永卿看着目光坦诚的姑娘,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怕自己一开口她就又跑了,于是便道:“你也看见那株夜合花了?”
姑娘点点头。
他笑了笑,莫名有了些勇气,又问:“前两日是你在这里救下醉倒的我?”
还是毫不犹豫的点头。
何永卿想,她或许是不会说话的。
既如此,便自己说,她来听。
他先是同她道谢,而后又说自己两次见面皆是满身脏污,还怕唐突吓坏了她。
她却只是淡笑着摇头,两只眼睛小鹿般亮晶晶的看他说话。
接下来的几日,何永卿每天晚上都会提着灯笼然后再带着一壶特意调制的养料来到花田。
他想要见到那位尚不知姓名的姑娘,同她天南地北的闲侃,同她说自己的抱负和远大志向,虽然她从未开口回应过,但他还是高兴。
更加想要九头夜合赶快盛开,因为,他深知她是为了守着百合盛开,所以才每夜来到花田的。
所以,想在夜合花盛开的那晚,同她提亲。
虽然他心底忐忑犹疑,担心这般好的姑娘看不上自己,亦或者她家中必定是大富大贵的,而自己一介没有官职在身的举人,她家人必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但他还是抱了侥幸,亦或者胸中那份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胜券在握的远大抱负让他思虑再三后,终于还是下了决定。
这一夜终于到来。
那晚,早已察觉他心思的姑娘笑着倚在他怀里看着那株世间独一无二的夜合花盛开,也微笑着在夜合花盛开的甜蜜香气中点头答应了他的求娶。
她终于对他说出了第一句话,那句话温软话语出口时,是何永卿此生最为幸福的一刻。
她说:“明日傍晚,带着嫁衣你再来此处。”
何永卿没想到事情会这般顺利,一颗心激动得回到家之后还在猛烈狂跳。
谁都没有料到,第二日,那个付出巨大代价,只为了做他新娘的姑娘会遭逢此生最大的劫难。
而这场灾难,正是她深爱之人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