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夜闯东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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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仙坊走水之事一夜间便传遍北京内城的大街小巷。
不仅百姓们好以此为逢人便侃的话头，就连皇城中刚下朝的大臣们也三三两两的走在宫道上低声议论。
其中自然不乏多位当晚亲在现场玩乐的官员‘现身说法’。
好比此时，一身暗红朝服的薛琰顶着眼底的两团青黑，不疾不徐的跟在几步外并肩而行的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身后，耳里仔细留意着前方两人的对话。
只听头发花白的户部尚书十分惋惜的叹：“唉呀，你们部里近来定是运道不甚好，上一个司务将将被家里的妻妾给气死，这新来的替补就又没了命。”
听闻此言，旁边身材干瘦的礼部尚书也是摇头轻叹。
不及他开口，便听户部尚书兀自继续道：“据闻，他去年中举时与同府州第一名那位寒门解元的成绩相差甚微。”
“况年纪轻轻便顺利入仕，本是大有可为，如今却于烟柳之地一命呜呼，可叹可叹。”
虽则知晓这话并无恶意，但自己手下频频闹出人命，还搞得人尽皆知，礼部尚书心中自是有些不快，当然也不愿谁人提起。
眼下开口的人虽与自己平级，可人家毕竟资历老，又有一颗忍不住八卦的心，还不能三言两语的随意忽悠。
于是他脸色泛白，有些尴尬的道：“礼部事务繁杂，如今又有许多来使须得招待，往日里那些地方也并非未曾涉足，昨夜虽属意外，但也着实令人痛心。”
户部尚书抿着唇点头，抬眸便见礼部尚书眉头紧皱，面露忧愁，心下便打算好好宽慰他一番。
于是便大方伸手拍拍其肩膀鼓励道：“方才朝上，陛下已然令神策卫薛大人正式接手此案，要他在大庆之前破解谜团，加之此事又牵涉中山国少将军，定能尽快水落石出的。”
“贤弟不必太过忧心。”
“是啊，是啊，说得有理。”礼部尚书只想赶快结束这个话题，赶忙便顺着话头连声附和。
而后，两人便岔开话题，东拉西扯的闲聊着渐行渐远。
只有跟在后边儿的薛琰垮着脸腹诽：能不尽快吗？还有四天便是大庆，三日内此案必得查明。
况且还有这么多眼睛盯着，若是有人趁机搅和别的事，必然要牵连神策卫。
可恨的是一夜过去，东厂至今还没交出死者和那个传闻中烧伤严重只剩一口气的中山国来使。
想到此，薛琰也来不及继续再听周遭的官员们八卦，加快脚步就往宫门赶。
来到午门外，赵骐便急匆匆的跑上前来引着薛琰往马车边走，一面走一面道：“今早你刚出门，子丘大哥就亲自去东厂要人，递了拜帖，等了好久都不见东厂提督的人。”
“然后呢？”薛琰眼皮轻掀，语调也有些不耐。
此时已经来到马车前，赵骐先是倾身撩开布帘，而后才道：“布尔克传话，说是尸体正由东厂剖解，整理案件要点，晚些时候才能连着仵作的详解一并送来。”
薛琰并未急着上马车，而是转眸觑着赵骐，唇角微挑，道：“意思就是时候未定咯？”
“想来那伤重的中山国少将军袁温也没见到吧？”
赵骐尴尬的点头，同时口中小小的“诶”了一声。
薛琰轻哼，脚下踩着足蹬借力钻进马车。
末了，她在马车起步时吩咐道：“立刻去弄几套好做事的衣服来。”
马车外，赵骐愣了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积极应下。
是夜，月明风清。
本应适合闲情逸致赏月作乐的夜晚，薛琰却在兵器库仔细的挑选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锋利长剑。
时间紧迫，她不得不想想别的路子。
外东厂设在内城东面，占地宽广，人员众多。
平时缉拿要犯和重罪的朝廷命官皆会送至此处关押。
因此，这里不仅高手众多，戒备也十分森严，想不法进入的人很多，但最多也就是想想，因为几乎没人能在潜入此地后还全身而退。
夜色下，两名着夜行服全副武装的人，如幻影般摸至一处稍显僻静的院墙下。
刚站稳，为首身形欣长的领头人一双柳叶眼便凌厉的射向身侧，后又看看不远处半人高的草丛，压低嗓门儿问：“谁让你叫朱宏那小子的？方才要不是他，袁温也不会为了掩护我们差点被发现。”
赵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面颊上，一双十足委屈的黑眼睛转了转，声如蚊呐：“你又不给拨公款，还总是吩咐买这买那，当然得找个有钱的少爷……”
薛琰气急，骂：“那家伙遇见事儿容易慌神，你竟然为了省钱就把他叫来，老子每个月给的俸禄还不够你花？”
赵骐自是知晓朱宏的毛病，本来没打算叫他，哪知置办东西时给人瞧见，好说歹说非得来，不然就去老大面前闹。
今晚的行动本就机密，稍有不慎便出大事，怎经得起此人胡来，他哪里受得了这等缠磨，便答应了。
自知理亏，赵骐也不打算强行辩解，原想默认下来，哪知薛琰又道：“这么早就攒钱干嘛！想娶媳妇儿了是吧？小小年纪不学好。”
赵骐愣了愣，心下有些慌了，担心薛琰觉得自己是个吝啬不知事的，忙小小声辩解：“你才想攒钱娶媳妇儿，做武官这么久，一次也没见你花钱买东西给我。”
此言一出，反倒把薛琰给卡了一下，很快，她反应过来一脚便踢过去。
赵骐躲闪不及，被踢中小腿，疼也不敢叫，只得压着疼听薛琰继续数落：“你是老大我是老大？要你是老大你也可以指挥我跑腿，当个小弟你都当不好，要你干嘛？”
“还说我想娶媳妇，也不看看你们这伙人有一个省心的不，再找个媳妇那我干脆不要活，即刻去死好了。”
“真是。”
听罢，赵骐彻底不敢吭声了。
其实，他心中也担忧几人走散后袁温和朱宏在这偌大的东厂中遇见危险。
想了想，他赶紧从怀里掏出地图展开，手指在模糊的月光中指上一处描黑的位置对薛琰悄声道：“殓房在这儿，子丘大哥他们若是顺利的话，定是去了这里。”
薛琰看了眼地图，抿抿唇沉声道：“先去中山国少将军养伤的院子看一眼，袁温那边暂时不用担心，他能应付。”
赵骐轻声应下，迅速收起地图后便率先领着薛琰往西腾挪。
半柱香后，两人栖身在一棵硕大的老黄角树枝丫间，肥长的叶子丛中，依稀可以看见下方通明的灯火中，来回巡逻的东厂番子和一方环境优美的清雅小院。
院子里或许是为了方便客人休息，并未安置多少人手，只有少量几名在回廊下巡逻的青衣长随。
黄角树位置不错，会轻功的人很容易就能悄然潜入，背开或者打晕长随很容易。
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才能避开院子外边乃至树下的巡逻队。
就在薛琰屏息凝神腿都快支撑不住的时候，终于响起了打更的铜锣声，紧接着便到了换岗的时间。
换岗时，守门处的番子并不会先挪动，但守周遭墙体的番子则会先行到前方列队，而后接替的人马很快又分散开来守住先前的位置。
薛琰就趁这要命的几息之间，提前跟赵骐使了个眼色。
赵骐会意，用手边现成的叶片打向不远处的观景鱼塘，随着“哗啦啦”的锦鲤腾跃声吸引住两队番子们，薛琰无声无息的独自潜入了院子。
她先前早就在脑海中回放过无数次院子里几名长随的运动轨迹，还没落地便左右两手齐发，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便精准刺入每个长随体内。
伴随着外边被池塘惊动的杂乱脚步声，几名长随晕厥倒地的声音完完全全被彻底掩盖。
等到外边训练有素的恢复平静后，薛琰已经顺利避开门后的银铃细线进入卧房。
卧房陈设简单，原有的丝绸帘子和屏风花瓶等物都已被搬出，里边只有一套檀木圆桌摆在中央。
桌上别无他物，只有个小小的内凹铜制烛台，里边静静窝着一枚拇指大的夜明珠，此时正散发着淡淡的暖光。
薛琰进去后，借着明珠一眼便看见雕花大床上浑身缠着白色布带，只露出闭着的双眼，身下垫着凉席的人。
她脚步缓缓往前挪，心中颇有些疑惑。
据赵骐收集的笔录上说，起火时这个少将军由于并未置身屋里，并且还从廊道跳进荷花池，理应不会伤的如此严重才是。
可是看着床上气息微弱，身下凉席被脓水浸湿一动不动的人，薛琰又信了几分。
她小心的行至床前，想着能不能先将他弄醒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却在脑海刚闪过这个念头后便迅速侧身。
数支寒光闪闪的短箭便从斜对面飞来，恰逢此时，床上之人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伸手抓过空中一只短箭看也不看后面是否还有短箭射出就扑向薛琰。
薛琰心下微惊，连忙拔剑应付。
本来她只是突然想到古代没有上好的麻药和止疼药，烧伤之人理应夜间疼的生不如死才对，为何这人反倒跟个死猪似的？
于是她下意识就侧身闪过，幸而反应快，不然此时已然满脑袋都是箭尾巴。
眼前这人骨架并不大，看上去并不是什么孔武有力的大汉，但由于浑身包着白布，也不知是个什么人。
可他出手却是动作迅速，极狠极毒，招招要害。
完全不似个被火烧过的重症之人，方才甫一出手就是副完全不要命的打法，后面几支短箭都差点射在他自己身上。
薛琰被逼得紧，又得尽力控制不要引起过大的响动，不仅没机会打晕他，就连自己都险些被他不知何时掏出来的短刀刺中，更别提警示外边的赵骐。
“哐当”一声，随着两人踢倒房门，断裂的门板散落在地，外边蠢蠢欲动的番子们终于齐齐朝院门处汇聚，作势冲将进来。
赵骐这时也看清形势，不再掩藏，跃下树梢加入混战。
见场面已然控制不住，薛琰手下招式也狠了起来，只想尽快解决眼前的局面。
自己这边明显被骗，袁温那边还带着朱宏那个不会看形势的，若是在殓房陷入包围，当真难以脱身。
想到此，她看着眼前人浑身包裹的白布带，灵机一动，虚晃一招令对方钻了空子划伤她肩膀后，两个剑花一闪，在还没来得及错身离开的人身上划过。
瞬间，在他落地后，身上的白布条也跟着散开飘落在地，但他里面还有一件丝质短衫下穿同式及膝绸裤，当下也只微微一愣便披头散发的又转身回攻。
可刚刚走了两步，衣衫也尽数碎裂，霎时便落得个浑身精光，他反应快，下意识快速捂住了下.体的关键部位。
薛琰见自己得手，有些意外的看向斜对面浑身布条散落血痕遍布的人，以及他难掩稚涩的脸。
她捂着肩伤狡黠一笑，直接无视他恨不得吃了自己的模样，纵身跃上墙头而后又止步调侃：“哈哈，小弟弟，先不陪你玩儿啦！”
少年没了衣物蔽体，进退两难，只得愤愤看着她几个腾挪消失在连片的屋顶。
没了假扮绷带人那少年的威胁，赵骐要想脱身其实不难，不仅他自己，就连薛琰也毫不担心的这么认为。
可谁知就在薛琰渐渐远去，赵骐也得以脱身时，一个满身煞气，着暗色曳撒缀狮子补的中年男人立在廊檐下，冷冷看着斜对面屋脊上起起落落的赵骐。
紧接着，一把闪着寒光的绣春刀宛若游龙般破空扫来，察觉到危险的赵骐心头大骇，下意识使出浑身解数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动作想要躲避，不想还是被划破小腿，瞬间便从屋顶坠落……
另一边，薛琰照着记忆里的地图线路毫不恋战的急赶，一路上都尽量避开混乱的东厂人马，然后再顺手打落沿途的灯笼。
于是，周遭赶来的东厂高手不仅要捉贼还得灭火，一时，以薛琰几人为主的连片范围都混乱不已。
薛琰赶到时，袁温和朱宏正被大群人围攻。
布尔克站在不远处一座隐在阴影下的凉亭中，双手揣在胸口并未出手，虎眸危险又自信的盯着人群中拼命突围的两名黑衣人，仿佛一个正在狩猎的优秀猎人。
薛琰发现陷于包围的两人中，其中一人肩上还扛着个长形物体，另一人则小心翼翼的护着扛物的人。
看来，今夜难逃。
她看清形势后，便有了背水一战的决心，瞅准时机便出其不意的攻向人群中的几名领头役长。
薛琰很清楚，只有尽快解决掉几个带头的，袁温两人才能逃离。
于是，她不顾身边任何往上冲的人，只管对着数名役长一个劲儿的招呼上去。
果不其然，周遭的人都被她的狠劲儿给吓到了，众人士气下跌，渐渐不敌。
薛琰趁机踢开身边几个人，低喝：“撤。”
而后袁温两人应下，率先突围。
这时，布尔克见几人突围，低骂一声后正欲拔刀出手，身边一个番子急急来报：“布大人，提督吩咐暂不必追了。”
布尔克眼神发冷，盯着他问：“什么意思？”
番子有些怕他，垂眸哆哆嗦嗦答：“提督说，说您此时这些人困不住他们三人，不若放走两个无用的，稍后薛琰自会甘愿折回献出性命。”
………………
薛琰三人提着心一鼓作气冲出东厂来到一处幽暗的小巷，等她扶着墙在满是臭气的小道里喘匀气，再看看身边同样扯下面巾喘气的袁温和朱宏，瞬间心都凉了半截。
袁温看看卸在墙边那个白布裹着的玩意后，又看向薛琰，哑声道：“小树还在里面？”
薛琰不说话，只沉着脸毫不犹豫的往巷子外走，却被朱宏一把拉住，劝道：“老大，赵骐只怕已经陷入危境，就算没死，恐怕也已暴露身份。”
“我们现在应该想想怎么应付尹洵去御前告状才是。”
薛琰侧首，目光在光线昏暗的巷子里如闪着寒光的利箭投向朱宏，低吼：“任何后果我一个人承担！”
说完，她甩开朱宏的手，继续往前走，这时袁温跟上来，在她身边坚定道：“我也去！”
薛琰下意识停下步子，咬咬牙深呼吸后才尽量平静道：“他就是要我死，我愿意死，赵小树的命一定不能丢！”
说完，她两眼空洞的看向前方，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口气轻轻道：“师傅枉死，小树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师傅唯一的血脉，我一定要保住他。”
接着她背对两人继续道：“现在，我的命令就是，你们自行回府，想好对策以待明日，至于我，到时候说我一人叛国，你们混不知情就好。”
话落，她握着剑头也不回的独自离去。
薛琰觉得，她这一生想来也就这样了吧，就跟上辈子差不多，什么都做不好，留下一堆烂摊子，还真是失败……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夜闯东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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