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南下彼

5、雪淌萧暮霜满头

　　夜幕时分，天上飞雪簌簌，白雪零落不断，不见月亮照空当头。

　　木屋立于山林下，一男子从屋中走出，木门半掩，背上背篓，手拿一把斧头，踏入寒骨冻临的大雪中。

　　没走几步，半山腰上传来声音：“若梦哥，可是要上山找些柴草？”整个声音回荡于山林之中。

　　“家里剩不多了，我上山寻些来。”男子于山底，那小女娃站于半山腰，两人互相喊着话。

　　“那你要小心些。”小女娃挥了挥手，男子亦如此。

　　如今已是腊月初九，临安便来了雪。山间树林青茂繁盛，众多绿重，雪于空中缓缓打落绿树枝叶上，停留于此。大雪凶猛袭来，棵棵树木皆染成了白色，站于山顶，一眼横望，大雪苍茫一片，世间裹上了净白的衣裳，久久不肯褪去。皆而大雪遮于视线，再不见那满山树木，仿佛世间皆剩下一方洁白，别无它物。

　　素白一片，干净不染，是这世间最难求的东西。

　　男子只身一人行走在漫天飞雪之中，雪中留着他走过的路，一个又一个的脚印，飞雪刮过，被迎面扑洒落下的雪覆盖着。脚印，再也消失不见。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头发用破布条高高扎起，许多细小的白色小点几乎遮住满头黑色，让他看上去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天气极冷，夜又重了几分，没有烛火，风雪大作，很难看清前方的路。他身上衣裳单薄，着一件破蓝衣，是这苍茫天地间最显眼的颜色。点缀着万里白雪皑皑。不畏寒冷，天寒地冻上山寻柴，只为活着。

　　生而为人，短短一生，像过往云烟，一瞬间，便结束了。有人奋力拼命一搏，拼尽一切只为活下来，不甘如此。也有人不愿反驳，困于人世间，多为痛苦，不顾一切寻死。因果轮回，反复如常，毫无作为。

　　寒风萧瑟大雪中，雪堆积了约有三尺高，轻轻作响，树叶上雪花全飞扑其下，落到了地面，好似一条瀑布，倾泻不止。

　　山林中传来了琴声，灵空清晰，婉转荡回。琴声中掺杂着雪声与那风声，别有一番韵味。雪与风便是最好的伴奏者。山林空幽，琴声不断一圈圈回荡于中，曲调低沉，弦音波动，律回引清。于大雪中奏起，凄凉一感涌上心头。

　　男子听这琴音，随声寻其源。铺满霜雪的大树上，衣角在寒风之中飘扬，好似纱帘，在雪中荡然飞扬。雪下得密了些，模糊了男子的视线，那片衣角在雪中显得若隐若现。男子放下自己的背篓和斧头于地，走上前瞧去。

　　一个女子坐于大树枝上，白皙的手指有韵律弹拨着琴上的弦，发出惆怅的琴音。雪从密密麻麻的树叶中穿下落到女子的发丝与琴上，已及腰的长发，白茫茫的雪落其上，风卷起发尾，带走了停留的雪。琴上的雪丝毫没有影响到女子的弹奏，只是多了一份悲凉的情。她一袭白纱衣裳，衣角空中翻飞，与那雪融为一体。山林四处茫茫一片，无阔广大，不见人，也可听得此音。女子见树下来其人，断了琴音，靠坐在树上。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男子于树下不急不慢道此番话，雪落紧密哗声，混为一处入耳不清。

　　女子轻瞧了他一眼，再道：“你是读书人？”

　　“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不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并未回答她的话，围着大树绕了几圈，只是接着念。

　　“你，叫什么名字？”

　　“此处深山野林，姑娘怎一人在此？”

　　两人皆未回答对方任何一个问题。

　　“你这个人倒是不同，皆不答我所问又反问我一题。”女子轻笑，从树上跃下。衣角扬起，发丝飘荡，轻落于雪地之上。风声略大，吹落了树叶，翻滚而向远方而去。落于她衣上的雪，已成了纹路清奇的花纹，不加以辨认，难以分出。女子一只步摇挽于发中，流苏垂下，落于耳旁，似十几条银线，浅光熠熠，银色辉目。雪落其上，同是素白，丝毫看不出染了雪色，朴素不失美。

　　“这人间，好生无趣。每日里都是苍白一片，别无新意。”女子叹着气。

　　这些日子，每日她来此弹弹曲子，看看雪景，日日如此，并无新意。今天雪小些了，明日风起了，不还是只有风与那雪。

　　“美景甚好。青山披华裳，雪落霜打枝。在这山林外头，还有那集市，勾栏瓦肆数不胜数，美食佳肴格外的多。”

　　女子一听，便起了兴致。她所看见的人间，不过是苍白无色，雪落无边，何时听过还有集市。人间的集市，她还未曾去过。

　　激动涌起，双手直接抓住了男子的手臂：“真的？那你带我去看看。”男子低头看着抓住他的那双手，他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能做到如此，从见她坐在大树上弹琴到抓住他的手臂，这绝不是一个世间女子能做的出来的事。这一刻，他便对她生了好奇。

　　“你为何一人出现在山林之中？你要是不说我就不带你去。”

　　“我、我出来散散心，我家离这很远的。”长夜漫漫，山上又冻，环境恶劣，她一人在此，格外危险。想到此处，男子扒开背篓上堆满的积雪，背上背篓里的柴草，带着女子，向山下走去。

　　两人行走在漫天大雪中，越走越远，直到两个身影消失不见。

　　山林下，屋顶上的茅草成了白。空绝的山林，还有着一个小木屋，在这山中，它显得微不足道。鹅毛般的大雪仍未消停，夜色凝重，视线不清，两人摸索着去那木屋。

　　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屋里十分黑暗，比那露天大雪还要暗上几分。男子进了门，点燃了柴草。屋内只有微弱的光，细细可听见柴火燃烧的声音。微弱的火光，在漫漫寒日显得格外温暖。男子起身拿起桌旁一块白布，想拭去女子头上的白雪。还未靠近，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慌忙缩回手，将白布递到她手中。女子注意到了他刚才的动作，接过白布，并未开口。

　　起身打量起这间木屋，木门右方，放着一张桌子，书架上书籍数不胜数，前人诗词甚多，四书五经此等皆在其中，架上排列整齐，左图右史。他当真是个读书人。桌上平放着一张宣纸，毛笔上还有残留的墨汁，在冰冷的冬日，也被冻住了，十分僵硬。

　　宣纸上作了一幅画，画的便是那门外苍茫大雪。仅仅只有墨黑一色，却可画出世间万物。只是线条略微不同，随意几笔，便可十分逼真。只有两色，可辨得是何物，墨重而清，变化不一，勾勒出绝世好画。想不到这人，不仅会诗文，连画画也好。画的左下方处，写着两个小小的字。

　　一下子窜到火堆旁，坐于他身旁，开口道：“原来，你叫若梦？”

　　男子看了她一眼，笑着答到：“是。”

　　女子竟捂住嘴笑了起来：“你取这个名字是不是因为你常常夜里做梦？难不成，是被梦魇着了？”他便是不再答了。女子追着他问缘故，他面无神色，再不作声。

　　若世安好，梦转几行。心怀苍生，益于百姓和乐，救助世人，安康泰然。世间苦处太多，多做几个梦固然也是好的。此生，注定不凡。

　　半夜，大约已过丑时，窗外雪停了，与那白日里苍茫大雪完全不同。女子睡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风吹过草木乱扬“沙沙”声，越发强烈。

　　女子意识到不对劲，看了一眼还趴在桌上熟睡的若梦，起身到院子里。木屋外狂沙四起，灰尘弥漫到空中，久久未散去。

　　“你果然在这。”一个声音从天扩散到此，话刚落，便见黑衣男子蒙着面现身于此处。

　　“叔叔，你怎么找来了？”女子曾以为自己跑出来没被任何人发现，却不晓还是有人发现了她的行踪。“浮生啊，你什么时候能听点话，快些跟我回去吧。”原来她便是浮生。一转眼，时光似烟云远行不返，草木春生轮回，改头换面，又是九千年过去了。

　　浮生也长大啦。

　　“我才不要回去，这么些年，也不见得他管过我，我连他的面都不曾见过几回。”这九千年，地府中阴森寒冷，暗黑无际。

　　从浮生记事起，她的父亲便从未管过她。住在同一个地方，有时几百年一千年或许也未能见得他一面。有时候甚至连她自己都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她父亲亲生的。父亲不曾管她，好在她还有这个对她百般好的叔叔。从小，她的叔叔无论有多少公务缠身，也会找出时间来教她法术。如今，他的鬓发起了白丝，皱纹加深印脸上，是岁序给他的见面礼。在浮生心里，叔叔比父亲还要重要。她的叔叔，是她父亲的下属，名叫正玄，从小便见得他跟着自己的父亲，一直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浮生，其实你父亲他——”浮生打断了他的话，她知道，他一定会说她的父亲是迫不得已。这些年来，早就听腻了。浮生一直想不通，他到底有什么不得已，天下哪有一个父亲不管自己女儿的，是不是连她死了，他也不会管？她与她父亲之间，经历岁月沧桑变幻，早已变得陌生不堪，如今让他们面对面，怕也是说不出一句话。这样子，早已不像父亲和女儿。

　　“叔叔，你就让我在人间玩两天吧。我回去了，地府里边孤独极了，难不成你忍心见我一个人孤独无依？”

　　如今已不如当年，地府事务诸多，现下，还有大事尚在准备。回去后，也是她一个人待着，现在长大些了，人生路长，护不了她一生一世。让她学会保护自己，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吧。在人间不比得在地府，万事小心，必要时可用法术保护好自己。”本有规矩，不可擅自于人间使用法术，为了自护其安，便许她破了例。她也知道，她的叔叔是这世间对她最好的人，她的要求，叔叔都会答应。只见他转身化作一阵风，呼啸着卷起林间草木离去。

　　浮生坐在院子中，用身旁的枯树叶变幻成古琴，放于腿上，拨动琴弦，对着满院花草树木弹奏其曲。冰化成水滴，顺着花瓣一滴一滴流下，汇成小溪，随着琴音流向远方。屋檐下，花瓣翻飞落在发中，仿佛是世间最美的簪花。大雾突袭，笼罩整个山林，似一个仙境，幻境如空，似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