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南下彼

14、待夜满暮归来人

　　独自坐于房门前，没了旁人，格外清闲，宁静。

　　浅粉长裙任意随地，卷起皱叠，遮满双脚，藏于不见。似大片宽阔河水流淌，流向远方，点点闪闪，薄纱轻拂而过。倚靠房门，放直双腿，见鞋尖点点轻摇。绣花圈圈绣上，整齐对称，色彩相搭。

　　如今对于她来说，这个地方，已不是家，成了一个囚笼，将她困于其中，难以逃脱。

　　拿出香囊中金花，放于手心中。

　　金花是那女子的泪水幻化而成的，消失时为何留下一朵，藏于发中。

　　实在无从知晓。

　　外头吹来的阵阵风，吹起落地长裙，微微翻动，轻纱又起，似海面上波浪涌起，不断连绵。发中流苏长垂，被风吹得乱摇，相交缠绕不止，三两处并做一处，横拉竖挂，穿珠连条，一处搅起近靠黑发，缠起一两根拉入流苏中，绕成一团。长发及腰，倒也感觉不到微微疼痛。乱了的流苏，那也是美入发间。

　　手中金花，禁不起风这一吹，离了手心中，随着那风飘起，去向别处。浮生忙着起身，险些踩到长裙。伸手抓空中金花，努力蹦起，却怎么也抓不着。见它被风卷去它处，眼睛一处不移盯着它，怕它下一刻消失于眼前。前处台阶，毫未注意，踩到边缘处，身体向后倾去，失了重心，重重摔了地，崴了脚。

　　传来痛意，却来不及顾及。从地上爬起，脚处痛意不断。每走上一步，那痛便加上几分，艰难不已。见金花之上光芒，忍住痛意，一瘸一拐向着它而去。

　　绕阁中半圈，金花未随那风远去，留于后边院子处，浮在空中，不肯落下。浮生伸手去碰那金花，未到手心，金光浮现而出，四周变了一番景象。

　　四周满是浮云，气派的宫殿面前，两旁从高处往下人众多，后边皆是士兵，个个铠甲加身，手执长剑，入鞘中。站立不动。宫殿台阶最高处，站了一个人，见他一身白袍，两条金龙绣上，金色满目，鳞片耀眼。外层白纱上，又见金龙，扬起盘旋。即使如此远的距离，也能看清那盘旋衣上的龙，如此细致。旒冕上金珠垂下，遮住了脸。

　　下方跪着一个女子，浮生努力想要看清她的模样，可眼睛不知被什么挡住了，怎么也看不清。下一刻，女子拿出一只金簪，向着自己胸口刺去。浮生看着那金簪，发现它跟自己在屋中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毫无区别。见那女子动作，想上前阻止，才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根本不可能阻止这一刻的发生。

　　金簪入了心口处，鲜红的血不断流出，溢满簪上花瓣，再落到地面。随后便听到一个男子的哭声，他抱着已经死去的女子，眼中泪水混入了鲜血中，滴落不断。整处地方，只剩下男子嘶吼的哭声，飘荡来去。

　　原本四周站着的那些人这一刻便都消失不见了，鲜血还在不断冒出，四周白地成了血红一片。浮生再次看见了那金簪，红血铺满，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眼睛想移向别处，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珠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金簪不断放大呈放于眼前，金簪花瓣十分锋利，不断逼近，似要刺入眼中。

　　鲜红不断出现在眼中，越来越多，布满整个视线。整个头十分疼痛，耳边不断有一个声音萦绕，难受万分。用手堵上自己的耳朵，那声音却依旧，毫无减弱之感。轻闭双眼，黑暗中仍是那一只金簪，跟随不离。

　　逐渐蹲下身子，头痛欲裂。脑子里不断浮现出刚才所看到的画面，闪过极快，一遍又一遍。眼中现出一个房屋，门前不远处又出现了那个男子，女子则抱着一个孩子站在房屋前。头痛传来，这些若隐若现的景象又消失不见。

　　头痛到了极致处，耳边声音连续不停。这样，真是生不如死。万般难受之时，下一刻，眼中再无景象出现，疼痛逐渐减小，耳边声音消失无踪。眼睫颤抖不已，微微睁开双眼，自己仍在那阁中。刚才那浮云诸多，高大的宫殿，毫不存在。

　　“浮生？浮生？”

　　前处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唤着她。

　　浮生捡起已经掉落于地上的金花，放入香囊中，紧拉系绳。从地上起身，不去想刚才所见的一切。努力快了步子朝前走去。

　　前阁处，虽只见了一个背影，心里十分知晓她是谁。

　　那一身黄色浅羽襦裙，裙长刚好落于地，大袖衫加披，略微长过落地襦裙，淡淡浅黄透白，见得腰间带中缠过细腰。发中辫多，发簪刻为黄色风铃木，绽开露出，挂于簪棍之上，两朵其上，两旁低垂下流苏，尽处仍为细小风铃木，中间短些，未到颈部，淡淡黄珠饰上。

　　微见侧脸，下颏微尖，鼻梁高挺，似天上那一弯月亮。仍旧是她最熟悉的那张脸。

　　“筱伊。”浮生开口唤了一声。她便转过身来，看着她笑。

　　浮生走上前去将她紧紧抱住，筱伊也如此紧紧回报住她。上次一别，好久好久都未曾相见了。

　　片刻后，浮生将自己那放于她背上的手松开来，紧紧拉住她的双手，道：“筱伊，你终于来见我了。”筱伊回握住她的手：“是啊，上次一别，母后就再不让我出宫来，自然也就见不到你了。”一手放开来，法术一挥，一条金绳呈放于手中：“这金绳是你叔叔给你的。”

　　“我叔叔？”那日求他之时说什么他都不肯让她去人间，今日怎会让筱伊给她送来这金绳呢？从小到大，最了解浮生的人便是他了，他定晓得浮生拿到金绳后便会跑去人间。

　　“对啊，我来的时候在阁外碰见你叔叔了，他让我把金绳交给你，还调走了门口两个侍卫。”

　　浮生这才明白了，她的叔叔是在帮她。

　　接过筱伊手中金绳，往腰间一放，道：“筱伊，我现在要赶去人间一趟。不如，不如你化作我的模样替我在这阁中待上几日？你放心，要不了几天我就回来了。”若自己偷偷跑出去，怕不出一刻钟，自己还未走到人间时，迁独便会发现，再去人间将她逮回来，筱伊是天帝的女儿，小时候学了不少法术，如今也可为超凡入圣。若使出障眼法，迁独未必看得出。

　　见她不开口，浮生又道：“筱伊，你就帮帮我吧，现在能帮我的只有你了。你可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两人也是久别重逢，筱伊被天后关于宫中，日日不得出，逼着她修炼增法。早些几日每天想着逃出去，却都被天后撞个正着，那天起，天后便每日到宫中守着她，絮絮叨叨说着些道理。白日到夜幕，只要一回头，便可见得天后坐在正位上，盯着她。后边些日子去了歪念，倒也是认真些起来。日子久了，天后便也放松了警惕。她便向天后提话，天界中万茫深处一座大山，灵气足多，弯弯小道，枝树常环，四周宽阔无边，一眼望去，不见九重天上宫殿金顶，满是白云浮动。纤手缓抚，柔软白气穿过手心处，抓不住，却能看见。在那山顶树腰中入眠，山顶甚高，睁眼可见绝美之景象。白日打坐于满堆浮云，环绕于四周，定能大增法力。

　　天后听她这么一说，想着那景，极美之地。若能在那修炼上一阵子，必定是不同样些。天后欣然同意，亲自替她收拾好了衣物，发饰。天后还说以后便会每日给她送些食物前去，顺便看望看望。听到这句，她便一口回绝，称自己要专心闭关修炼，不得受任何打扰。天后仔细一想，也是个理。第二日便放她远去了。

　　先是假意往大山方向处一晃，知道有人跟着她，待天后那心腹走后，悄悄溜去了地府。

　　筱伊好不易才溜出来见她，本想着可以趁这个机会两个人好好聚一聚，谈乐取景。自己刚出来，憋在那宫中早已憋坏了，如今又要在这地府中憋上几日，她可不愿意。可看着浮生脸上那副苦苦哀求的样子，自己又是她最要好的朋友，是在不忍心拒绝。这才说道：“我可以帮你，不过，你去人间干嘛？”她们从小便相识，任何事情都会跟对方讲，两人事事相告。这次浮生说道去人间，定是她有事瞒着自己。

　　“我去人间是去救人的，这会算算时间，不行，我得赶快前往，晚了就来不及了。”浮生往前走了几步后，又停了下来，走回去转身再次抱了她一下，“筱伊，等我回来我一定陪你好好聚聚。”

　　忍住脚上痛意，不再回头，院门处无了侍卫，浮生一路出去无人阻拦。刚到院门，一脚踏出，筱伊才想起那叮嘱，说道：“浮生，你叔叔说让你不要使用法术。”

　　刚出院门口，听得这话，便知他何意。到了人间，定要将法术收于金绳之中，封存起来，若环于身上，迁独定会寻得她的气息，再次找到她。

　　拿到了法术，自然一路畅通。

　　人间之景，已是夜幕。跟那日离开的时候一样的景。封起法术，拐着脚走过那片山林间，淡月照映之下，大树影子打在地上，暗暗皆黑。站在这棵树面前，总会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时还是苍茫雪天，他上山寻柴草，才得遇见在大树之上弹琴的她。只是不知，如今的他怎么样了，是否安好？

　　也不知为何，如此担心一个凡人。

　　月光穿过无数树叶，打到她身上，地上拖着她长长的影子，忍着痛意走下山去。

　　白素时节飞落千雪，模糊了视线，两人身影越来越远，夜幕月空暗又寂，看不清，只得那一人身影。

　　雪意远见两人，夜处归来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