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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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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初在朝为官宦,朝臣待漏五更寒。
到如今夜宿在这荒村院,我冷冷清清向谁言。”
台上的人不愧是名角儿,一甩袖,一抬眼,掐着嗓子唱腔一起,倒还真有那么几分落魄凄凉,世事无常之感。戏台子上的人唱着人情冷暖悲欢离合,就是不知听戏的人听的是戏还是人。
“现如今新皇登基,人人上赶着歌功颂德,恨不能快快哄得新皇高兴了趁着一朝新臣换旧臣捞个空子沾沾喜气。倒不知是哪家的戏班子竟唱了这么一出惨兮兮的戏,也不怕触了霉头,我看这戏呀,是唱不下去咯。灵均,快快换一出欢快些的,也让我好好乐上一乐。”
来人是个半大少年,看样子也就刚刚及冠,虽有了几分沉稳之意但还是看得出是个生性跳脱的,一身利落装扮彰显了武将身份,不出意外,应是京都里赵将军嫡次子赵沉。
“阿沉”。果然,证实了来人身份。
“啊呀,好哥哥,我上月才刚取了字,你怎么还唤我的名,这一个月我被关在家里没怎么见人,总不能让我阿爹阿娘这样叫我,我大哥又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好容易得了个字,却没得人来唤。阿芜,好阿芜,你快让我听一听被人唤字是什么感觉,被你讲出来一定十分好听。”
原本这人若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坐在那,武将的一身戾气还是很有几分震慑力的,也显得整个人端正方严的许多。可这一开口,立马暴露了小孩子心性,缠得另一个同样还略显稚嫩的少年显出几分纵容的头疼来。
无奈扶了扶额,将自己被揉成一团的袖子抢救出来,顺着那人意唤了一声
“穆歌,别闹了。”
“嘻嘻,果然,从哥哥嘴里念出来,就是好听。不过我觉得,还是哥哥的字更好听。灵均哥哥?灵均哥哥?哈哈哈,哥哥,你脸红什么,这样好听的字,还不许人唤吗?难不成每个人这样叫一声,哥哥的脸都要红一红,还是…只有我这样叫,哥哥也觉得很好听,才会脸红?”
“阿沉!”
终于,沈芜被逗的端不住了,佯装气恼终于止住赵沉那张不知道下一句会说出什么来的嘴。
“我今日找你来可不是跟你逗闷子的,有正经事。”
“啊呀,说的好像之前我们两个日日混在一起就是在互相逗闷子,从没干过正经事似的。”
眼见自己的好哥哥这会真要被气到了,赵沉赶紧端起茶盏表示自己一定闭嘴好好听,这才把人哄好。
“如今新皇登基,朝臣更迭,前日里我见父亲下了朝脸色不妙,隔日我去问了我阿娘,果真是因为朝堂之事。新皇尚在潜邸之时便是主张重文轻武的,现如今继位九五,必然要把之前被压着的火好好撒一撒。如今你父亲顶着个骠骑大将军的官衔,那可是个活靶子似的,你大哥近两年又整日里呆在军营,在军中颇有威严,你虽是个顽劣的泼皮无赖,却也是年少成名,敢在国宴上拔尖冒头放话要收北境的。你们家,诶。我怕过几日那些文官的空子填补完了就轮到武将了,你倒是和我说说,你爹娘他们可有什么对策了没有,我也好回去和我阿娘说了,让她安下心。”
只听着自己好友一通掏心窝的话一股脑倒出来,赵沉难得没先插科打诨几句,脸上端出几分严肃,不由得对这事生出几分重视。细细思索了一阵子,这才开口:
“新皇作为我之前倒是也听我阿爹天天讲,不过当时有先帝在上边,也没得考虑一个太子的喜好,现在确实是个麻烦。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了,如今北境那边还时不时闹一通,江陵几个异姓王也不安分,更不论这几年蜀中划山立寨称王称匪的一桩接着一件,似有与朝廷对抗之意,朝廷暂时还离不开武将,就算要打压也不能一网打尽了。再者我看我阿爹的意思是想卸了掌管御林军之职,自请去驻扎北境的。你知道的,我阿娘她,一直想回家乡看看…至于我大哥,他那个武痴,只要能呆在军营里,管他是将军还是个小兵。”
“那你呢?你想过你要怎么办吗?”
“我?”
原本对当下局势分析的头头是道的少年好像突然遇到了什么难事,好像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
“我怎么办?这我可没想过,天塌了有我阿爹和我大哥顶着,还有我娘护着我,哪里用我想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我知道,心里大概有个数就行了,用不上我操心。而且,就算我爹娘都不管我了,这不是还有我的好哥哥你吗。阿芜哥哥,你也一定会护着我的,对吧。”
虽然明知道这人又开始满嘴胡话,但是他就这么笑眯眯的看着你,也没几个人能狠下心来拒绝他什么,更遑论从小到大把他当自己亲儿子宠的沈芜。当下只能默默咽下更多的担忧,摸摸宝贝儿子的头,温柔应一句:
“当然。”
“嘻嘻,我就知道灵均哥哥宠我。对了,今日茹姐姐得空了没有,上次的雪梨羹我还惦记着,若是得空了,可不能忘了我的份。”
赵沉口中的茹姐姐乃是沈芜家中庶长姐,因为亲生庶母是个有远见的,知道自己没什么能耐教出个出色的大家闺秀,所以从来都是赶着往嫡母身边送,丝毫没有一般后宅妇人勾心斗角之意。而沈芜的母亲自然是个温柔体贴的嫡母,把两个孩子都当自己亲生的养,赵沉又从小长在沈家一般,因此这三人亲厚的反而像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哥哥姐姐叫的很是甜。
“阿姐近几日染了暑气,整日里头晕脑胀的,哪里还有心思给你做雪梨羹,我看倒不如你去炖一碗冰冰凉凉的绿豆汤来给阿姐祛祛暑才好。”
沈芜见他几句话没说完又惦记着吃食了,很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无奈自己也是惯着他的一份子,也是提不起劲来真说些狠话。
“对了,哥哥,说了这么半天,我还没问问你呢,沈世伯有没有受什么影响。毕竟是文官之首,又是效忠于先帝,新皇可有打你们家的主意?”
见赵沉难得主动问起这些,沈芜还是很高兴的,但也没有多说惹人担忧:
“你也说也我父亲是文官之首,新皇刚登基,即便改革大刀阔斧这些老臣还是暂时动不了的,况且我看现在这意思是想拉拢我父亲,毕竟这样一来,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也就都稳住了,既有了自己的新鲜血液,也不伤了老臣的心。只是这太师估计是做不下去了,每日在国子监呆着,带出来的学生不说一千也有八百,启用的清流一追究都师承一人还有什么用。不过就像你说的,再往后的事就不需要我操心了,父亲自有决断。”
两人说了这么一会功夫,台子上的戏也唱到了最后一出,中间的没听上,这会倒不知是在唱什么了。赵沉得空赶忙叫来戏班班主:
“快别唱这么个调子了,唱的我汗毛都要立起来,换个喜庆些的来,听着也舒坦。”
沈芜无奈的笑出来:
“你呀,惯是眼里只见人世喜,两耳不闻万事悲,也不知该夸你生性乐观,还是该恼你没心没肺。”
那头赵沉已磕着瓜子听他的喜庆调去了,倒是没顶上这一嘴。只听这一折唱的是: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