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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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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狗财已经在这座暗无天日的监牢里待了足足一百零二天,每天除了从狭小的窗格里接过发馊的饭,再没有任何机会能让他接触外面的世界。他睡在阴冷潮湿的破被上,每天都要被鼠蚁竞相啃咬,刚开始他会被吓到大喊大叫,可无数次濒临崩溃的呐喊根本得不到哪怕一人的注意。
所以,他渐渐不再说话,不再拼命的拍打墙壁,他一天又一天静静的坐着,除了吃饭再无念想,他以为他只能等死了。可是万万没想到,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俩个衙役骂骂咧咧打开地牢的门,“真是活见鬼了,关入死牢都能被放出去,他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
衙役甲:“这事还真是百年一遇,谁能想那户人家那么心善,听说这人差点把人家弄的妻离子散,这么大的恩怨还能开口将人放了,这得是多善良的人呐。”
衙役乙:“善良我看怕不是傻吧!这人在这里吃了这么些苦头,回去还不疯狂报复!脑子进水才会干出这等傻事。”
衙役甲:“好了,好了,办正事要紧,或许人家有别的想法呢?”
衙役乙随即也像是想通了什么,俩人相视而笑,对呀!亲手折磨仇人可不比只把人关在牢里要爽快的多
瘫软的张狗财被抛在城外的官道上,不远处,是同样趴在地上的李二虎。
足足过了半日,他们的家人们才闻讯赶来,将看着和死人没什么俩样的俩个人拉了回去。
王春莲看着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儿子,泪珠子一滴一滴不间断,“李漠这个天杀的,把我孩儿折磨成什么样子了?早知道落得今日这般光景,当初就该把他和他那短命鬼的阿爹一起埋了。”
“少说俩句吧,这祸端还不是二虎自己闯的,好歹捡回了一条命。”李守三端着药碗坐在旁边。
“你闭嘴,这可是你亲生儿子啊,你不帮他却帮个狗杂种说话,良心被够吃了吗?你要是个人,现在就上那杂种家把他砍了。”
“你……”李守三憋的脸通红也讲不出一句来。李漠是狗杂种,那自己是什么?可任由老妇如此侮辱谩骂,老头就在那站着,他早已习惯了被如此对待,用不了俩日,就能把这场景给忘了。
当日被抓去县衙后,经审问李守三和王春莲确实不知道那件事,县令也没收到李漠和阿牛是什么态度,于是把他们关了几日,也就放了人。
同样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的张狗财可就没李二虎那么好的运气了,阿姆阿爹早死,他一天到晚装痞耍坏,最后张家族长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做主给他娶了一个哥儿,没曾想成家后他对那哥儿非打即骂,百般欺辱。即使后来俩人生了儿子,张狗财还是没有丝毫收敛,整日好吃懒做无所事事。这个家就靠哥儿一人苦苦支撑,哥儿早就对他不抱任何希望了。
哥儿恨恨的把一碗粥放在张狗财脑袋旁就不再管他死活,生活本就艰难,他还总是找麻烦,哥儿现下只希望张狗财赶紧死了,能让自己和孩子过几天安生日子。
可是谁能想张狗财生命力那么顽强,就靠着每日一碗的粥,他活了下来。
这种局面是李漠希望看见的,一场好戏才刚刚上演,如果缺了一个主角,那还怎么登台呀!
早在俩日前,李漠就分别约了佟大哥和李阿婶来县城见面,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帮助俩家人赚钱,有恩必报,是他一贯奉行的品格。
可是,在报恩之余,他还想利用这件事达到另一个目的。
“李阿婶,我必须提前告知您一声,这种吃食只要你做的好吃又干净,一定会火爆的。但是,在您赚够一定的银子之后,我需要您帮个小忙。”
“漠哥儿尽管说,您还能惦记着我们,阿婶已经很感激了,有什么需要阿婶拼了命也给你办到。”
李漠一笑,“阿婶,这事一点都不难,您只需要……”
“哈哈哈哈哈,漠哥儿,你这可真是太损了,幸好,幸好,我不是你的仇人啊!”李阿婶心领神会,俩人都开心笑了起来,笑的很奸诈。
“那是,您对我家的恩情,李漠没齿难忘。”
可是,李漠还是太嫩了,他不知道他这个决定将会给李阿婶家带来多大的麻烦。可是在看不到未来的情况下,现在的李漠满心以为这会是最好的选择。
对于佟大雷,李漠只有感激,他只想让佟大雷一家人能过上好日子,其实之前已经送过去很多银子了,但李漠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佟大雷找一个能长久做下去的事才行。
教给佟大雷的是烤肉买卖。选择上好的羊肉,猪肉,牛肉等家畜,还有从山里打的各式野味,再配上李漠独家的粉状调料,烤出来的味道简直十里飘香。
佟大雷开摊不久后,很多人闻着味道慕名而来,只为尝尝那让人馋的流口水的烤肉。一传十十传百,名气迅速蔓延,烤肉买卖彻底爆火。
再到后来,佟大雷在县里买了房子,几个曾光着屁股没有衣服穿的小儿全都进了私塾,这是李漠建议的,改变一个家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让孩子读书考取功名,如此这个家族才可能真正荣耀。
当然,此乃后话。
见完李阿婶和佟大雷后,李漠才去了县衙,请托县令将李二虎与张狗财释放出来。也是在县衙里,他才知道原来李大山早在被抓当日就被阿牛一剑砍死。李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要李大山的家人能明事理不再惹事,那这也许就是俩家人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为县令奉上一根上好的山参,在县令的感激声中,李漠缓步离开。当初因为在流民叛乱中的良好表现,县令得到了来自都城、府城的无数封赏,总之,县令的官位现在做的稳稳当当,那么与县令处好关系就显得格外重要。
时光静悄悄流过,平静的湖面下却是无数暗流涌动。当然,不管是如何凶残的暗流,都再也牵扯不到李漠了。
李阿婶的小吃生意渐渐步入正轨,教给李阿婶的是煎饼果子。摊位上,薄薄的鸡蛋饼一张又一张摞的老高,中间夹的馃篦儿是前一日在油锅里炸出来的,满满存了一整箱,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了街道尽头,并且还有不断加长的趋势。
李阿婶和柱子他阿爹满头大汗根本顾不上擦,打杂的柱子也忙的不可开交,一会给阿爹阿姆擦擦汗,一会急着剁辣椒,切葱沫,一会还得不断添上新买来的鸡蛋。
那卖鸡蛋的小贩看他们用量大,在他们开张几日后直接送货上门了。
可即便如此,这个小小的煎饼摊也只能开张半日,因为每天还不到中午呢,所有原料就已经被用得干干净净。柱子一家人只能一遍又一遍对后面仍在排队的人说着‘明日请早’,然后就匆匆关了门,接着他们便要准备第二日的原料,可不管准备多少,到次日也总是不够的。
不夸张的讲,即使累到每天腰疼脖子酸,李阿婶睡觉也能笑着醒来,因为现在他们每一日赚的钱比过去一家人一年赚的都多,如今他们手里的银子,足以让他们随心所欲的过好下半生。
柱子家生意火爆,不是只有李漠看在眼里,洱源村的村民早就蠢蠢欲动了,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凭什么你们有钱赚,而其他人却只能干瞪眼。在这不大不小的洱源村里,村民们各怀鬼胎,人人都想从中分得一杯羹。他们试着去柱子家旁敲侧击的问询,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一杯羹,会分的如此简单……
从村民们一个个开始上门试探后,李阿婶知道,时机就要成熟了,自己赚的已经够多了,如果能按照李漠要求办好这件事,也算是不枉他对自己家这么好。
李阿婶先是假装为难几日,也不答应,也不拒绝,这让村民们觉得有机可乘,于是不厌其烦天天上门叨扰。等全村大概所有人都上门一遍后,李阿婶去找了里正。
她告诉里正,自己愿意无偿把煎饼果子的做法教给村民,让全村人一起赚这个钱。但是,村民们必须答应她一个条件,就是这买卖绝对不允许李二虎家与张狗财家染指,如果大家能同意,那么一切好说,如果不能同意,那么此事就此作罢。
这就是李漠要做的事,他要在某些人心里种下毒蛇,他要让毒液慢慢渗透到某些人的血肉里,然后在日复一日的不公平对待中,某些人终于被嫉妒迷住了双眼,然后走上一条不归路。既然敢惹他,就要做好被还击的准备。
说好这一世不再任人欺辱,那就要说到做到。
为什么没有李大山家,是因为李漠觉得一命抵一命,恩怨已了。而李大山的那些家人里并没有乖张耍滑之徒在明里暗里下刀子,如果自己再无故引起战端,实非明智之举。
里正召集众人说明情况后,村民们哪有不答应的呢?他们早就对柱子家这门买卖妒红了眼睛,现下只要能加入进去,多大的条件都能答应,何况只是孤立俩家人呢?这简直就是手到捏来啊!
为了达到震慑效果,李阿婶要求全村除了那俩家人外的所有人都签了缣帛契约,契约上写的清清楚楚,如果有谁敢把那方子透露给那俩家人,那么这个人连同他的家人会一起被赶出洱源村,且终身不得归来。有里正和三大族长坐镇,村民们都乖乖签了契约。有此约束,在暗中的李漠松了一口气,毕竟在这个时代,被赶出去的话太难存活,只要脑袋能拎得清,都不会去做一些无畏的傻事。
李阿婶在村口老槐树下办起了讲堂,因为村里人太多,里正提议每家出一个年轻人过来学手艺,学到了再回去教给家里人。大家欣然附应。李阿婶人细心,给这群年轻人讲的明明白白。最后还再三强调,这种吃食一定要干净量足,以后买卖大家都可以做,但若是哪家不守规矩,坏了洱源村的名声,那就是和全村人作对。
年轻人脑子转得快,稍加思索就知道这是对大家都好的事,自然会重视起来。
不过俩日,村民们便各自行动起来,有几家人在县里租了小铺子,有几家摆了小摊,更有些人直接推着车沿各村叫卖。县城的各个角落都能见到了洱源村人的身影。
这种情形带来最直接影响的却是李阿婶家的摊位。往日里只见头不见尾的长队再也没有了,人群稀稀拉拉的,路过还不忘朝着这边指指点点,柱子曾偷偷渡过去听他们在讲什么?那内容差点没把他气死。
那些人说的是,“哼,这下没人了吧!这人呐,不能一下吃太饱,你看,连上天都开始作怪了。”
“就是,现在满大街都是煎饼摊,谁还傻乎乎上赶着给他们送钱哩。”
……
人们总是这样见不得别人过的好,大家都是辛辛苦苦靠劳动赚钱,凭什么你们就能赚的多在同等层的人类中,木秀于林就是原罪。
不过,如果能抗住所有暴击挺过这个层次后,自然就会有新的视野被打开,这些人的仰慕亦或是憎恶,也就不重要了。
李阿婶和李漠商量后,决定关掉这间铺子,她现在不愁吃喝,手里的钱已经足够在县城里买下三四套大院子。
可是,令李漠万万没想到的是,李阿婶将煎饼果子教给村民时竟然作了保留。已经见识过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加身时万人羡慕仰望的眼神,又怎能甘于回归素衣麻布被山田间汗水浸透的苦楚。虽然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但李阿婶心境显然有了变化。
这煎饼果子最重要的核心是面酱的制作方法,没有面酱一切枉然,李阿婶看出了其中门道,将面酱的制作方法保留了下来。也就是说,凡是想做这个买卖的人都必须从她这里买面酱。
而李阿婶每天只需要在家里做些面酱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进账。钱虽然少点,但既清闲又没有压力,简直再好不过了。
李漠思虑过后便默许了李阿婶的行为,只要这件事的大方向不出差错,那让李阿婶多赚些钱也是件好事。
李阿婶见李漠迟迟不表态,知道李漠并不反对,便再无后顾之忧做起了面酱买卖。
柱子娶了一个邻村的漂亮媳妇,这小姑娘不但聪明贤惠,还很精明能干,每天除了帮李阿婶打下手,还能游刃有余处理好各式各样复杂的关系,李漠曾见过一次很是感叹,这位小嫂子性格开朗,眉眼温柔,柱子能娶到这样的媳妇,真是太好了。
柱子每日去县里采买面酱所需材料,因此经常顺道给李漠送几个煎饼果子,然后再讲讲洱源村最近又发生什么大事之类的。一来二往,俩家人关系又近了些。
洱源村这下可在县里打响了名气,只要提起煎饼果子,人们自然浮现洱源村。同样,不管洱源村人出现在哪里,人们自然要问俩句煎饼果子相关的事。自此之后的几十个年头里,洱源村这个名字再没能跟煎饼果子分开。
村民们都赚到了钱,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当然,有俩家人除外,刚养好身体的李二虎快被他媳妇逼疯了,天天责骂他没用,没脑子。责骂之余,便是到处哭诉,说自己怎么嫁了这么一个孬种,赚不到钱就罢了,还要去做坏事,导致连累家人。
可众人也就听听罢了,毕竟现在还在集体‘孤立他们’。要是惹那位不高兴,把自家也牵连了可找谁哭去。
王春莲还是那副泼妇样,见了谁都骂骂咧咧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一样,惹得众人见了她就躲,只要她路过,必定有人要在她身后吐一口唾沫,“老鬼,也不看看自己那副德行,穷死你活该。”
旁边的人就会充当和事佬赶紧劝慰道,“别理她,一只秋后的蚂蚱而已,蹦跶不了几天了。”
……
那张狗财家里,却是异常宁静,没有争吵,没有哭诉,除了小孩偶尔的细语,再不会任何声音出现。
张狗财那媳妇姓姜名秋,本是外村一个无阿姆阿爹的孤儿,阿姆阿爹刚走时,同村的人都说他命硬,专克身边的亲友,因此没多少同龄人愿意跟他来往,久而久之,他就养成了非常孤僻的性子。到了婚嫁年龄后,还未等媒人上门呢!那命硬的名声就已经沸沸扬扬的传了出去,这下真没人敢娶了。于是他就一直拖到年龄略大成了附近有名的没人要的哥儿,这才被张家族长得知,就做主让张狗财娶了他。
这个哥儿长的眉清目秀,俊郎端正,很是好看。只是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性子让人喜欢不起来,嫁给张狗财后,又不会讨好人,张狗财嫌他是个没人要的哥儿,每天言语侮辱,哥儿从不反抗,他只会冷冷的看着张狗财,犹如看一块木头。这种沉默被张狗财理解为挑衅,后来便发展为拳脚相向。
打着打着便成了习惯,张狗财不止一次跟别人炫耀自己是家里的主宰,媳妇就是个孬怂,男人们哈哈大笑,直夸他勇猛无敌。可那张狗财也是个傻的,以为人家是真夸他呢?他也不看看,其他人在各自家里对媳妇多好,人家把他当成笑话看,他还把人当兄弟。活脱脱一出人间喜剧。
姜氏独立惯了,自己种地,自己养鸡卖鸡蛋,即使后来有了儿子,他也从未依赖过张狗财,在这个家,张狗财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这次张狗财被折磨成那个样子回来,哥儿完全可以不搭理他,任由他饿死在炕上也不会有人会说什么,可这哥儿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但又不能原谅,于是每天只给他一碗粥,是死是活,就看他造化了。
张狗财这人命太大,他硬是靠着每天一碗的粥活了下来。可奇怪的是他变得整天整天不说一句话,能下床走路以后便每天喂一喂院里的鸡,或者进灶房做一桌饭。然后等姜氏回来或者院外有人经过时,他就躲起来,一个人待在暗处谁也不理。
姜氏每天照样带娃下地,春天是播种的季节,要种的谷物实在太多,平日里晚上回家,他总是累的抬不起腰,可他还得准备小宝和自己的吃食,等做完一切再去休息时,早已累的精疲力尽,倒头就能睡着。
只是不知从哪天起,只要他回来,桌上就摆好了饭,有小宝的,也有自己的。院里鸡槽里也装着满满的鸡食。他很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只能默不作声,其实面对这种情况他一点都不欣喜,每次家中出现诡异的事,就意味着自己又该遭殃了。
这一日哄睡小宝后,姜氏打开主屋的门,对着角落里一处阴影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又想用什么招式来折磨我。”
半天后才幽幽传来一声回应,“我……我我……”
“我告诉你张狗财,以前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忍了,可是现在小宝需要人照顾,地里的庄稼也是关键时候,你把我折磨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不会了……我错了,真错了,我会重新做人的,真的,你原谅我吧!”阴影里踉踉跄跄爬出来一个瘦骨嶙峋的人,面色惨白。
姜氏看见他这副样子,更添烦躁。“你,你好自为之。” 随后衣袖一甩,快步离开,姜氏没看到身后那张绝望至极的脸。
如果所有人都像这样,过着他该过的日子,吃着他该吃的苦,享受着他该享受的幸福,那么,只有让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才能实现吧!可是时间注定不会停留,它只会走远,走远,让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成为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