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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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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之期一到,就要开始拌醋了,将瓮里的醋坯糊与麦麸搅拌,倒入笸篮,每天搅动三次,持续两三天,等醋坯凉透,再次装入瓮中。
到这一步,基本上就大功告成了,剩下的就是时间的沉淀,放置越久,制出的醋越醇香。就像埋入窖中的老酒,窖藏一年与窖藏十年,根本无可比拟。
“六月间制曲,十月淋醋,手工酿醋历时一百天,耗尽能人心智”。李漠脑袋里犹记得这句话,他知道制醋不易,因此步步小心。虽然因为造窑洞制曲开始的迟了些,但庆幸,没有错过最恰当的季节。
只有阿牛和阿姆知道李漠在做一种吃食,但具体是什么,他们也不大清楚。
村里人更是被瞒的紧紧的,他们只知道漠哥儿总喜欢捣鼓各种东西,也都当他是小孩心性,遇见什么新奇的物什都喜欢搬回家,所以就没当回事。
幼小的年纪隐藏了他某些东西,但却把阿牛暴露在众人视野中,时至今日,村里大部分人都认为李家的诸多变化,是那个初见时如乞丐的阿牛所带来的。
时光交替,岁月荏苒,当老树上发黄的叶子都已落尽,已是冬季,在一座又一座连绵的大山深处,炊烟袅袅升起,李漠穿着狐皮袄子,搓了搓略微发僵的手,摆好工具,打算开始制醋的最后一个步骤——淋醋。
阿牛看见了他的动作,走过来,将那手包入自己的掌心,掌心一片冰凉。
阿牛心疼不已。“漠漠,你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弄。”
“阿牛哥,这是精细活,等会需要使力气的时候,我再叫你如何?”
阿牛没说话,继续搓着手里的双手,想把自己的热量传递给他。
一直到李漠的手渐渐暖和起来后阿牛才放开,“我在旁边看着你做,”阿牛蹲在一旁,略显赌气的说到。
李漠无奈笑笑,没说话,这人,怎么比自己还孩子气呢?
淋醋用的缸也是特制的,如大肚罗汉般肚子高高鼓起来,缸底留了一个小口,暂且用塞子紧紧塞着。
缸下还摞着一个大缸,用来承接等会流下来的醋。
首先在上层缸底搭几层高粱秸,用来过滤醋糟。
接着从瓮里舀出部分醋坯倒入缸里,李漠这次只打算做这一部分,剩下的继续封起来提升价值。
倒入缸中的醋坯兑井水,静置大约半个时辰,让井水充分渗入醋坯中。
最后拔开塞子,醋,便喷涌而出。一股浓郁的酸香在空气里蔓延开来,李漠没曾想味道这么重,那一瞬间的酸味激得他眼泪横流,阿牛拉着他迅速跑出窑洞,远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
几乎整个村子都闻到了一股酸气扑鼻的味道,人们纷纷跑出来,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待找到李漠家时,李漠知道事关重大,绝不能随意泄露,于是打着哈哈,联合阿姆,演了一场戏。
无论谁来问,都只说夏天腌制的一罐咸菜放在角落里就给忘了,等再打开时就闻到了那一股子味道,把人恶心到不行,阿姆还热情的邀请大家去看看那罐咸菜,众人纷纷捏着鼻子推脱着有事赶紧离开了。
再到后来,人们知道了市面上很昂贵,很好吃的醋就是李家制造的这种很酸的东西,于是都开始竞相模仿,把自己家的腌菜罐放在角落里,封存很长时间,等再打开时,闻见的不是酸味,而是一顿恶臭。发现被骗的众人个个捶胸顿足,暗骂那一家人太奸诈,可是那个时候,那家人,早已不是他们所能企及得到的。
当然此乃后话。
打发走来问询的众人,李漠才又打开这间制醋的窑洞,这间窑洞此后一直都上着锁,李漠几乎整个身家都寄托在这里,不能出一丝意外。
刚刚喷涌而出的是第一道上等醋,最为醇香,价值最高。等最后一滴醋流入缸里,阿牛终于能用的上自己有力的臂膀了,他抬起上面沉重的大缸,摞到另一个空置的大缸上。
家里有如此彪形大汉,李漠惊叹不已,对于他每顿都多吃的那几碗饭,李漠表示,值得了。
接着,塞好缸底部的塞子,再次加入井水,静置半个时辰,这回流出来的是二等醋,虽然是二等醋,但酸味依旧浓郁。不同的是,在酸味之下掩盖的醇香这回更明显了些。
在淋制二等醋的时候,李漠开始分装上等醋,当初在定制那三口大缸的同时他还订了二百多个小陶罐,李漠知道这批醋的重要性,那么承载它的东西也得配得上些才行。
小陶罐上画着一幅特别有意思的画,大概意思就是一只大熊猫在吃竹子,虽然简单,但胜在新奇,因为制陶的工匠需要一笔笔刻上去,而且数量如此之多,太过耗费精力,那工匠刚开始并不愿接这笔买卖。
李漠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几乎掏出了自己大半个家底,那工匠才勉强答应下来。
当然,既然接受了人家的银子,就得把人家要求的做到最好。那工匠答应李漠,这批陶罐制好后,绝不为别人制作同样的陶罐。只是工匠没想到在这次交易过后,他这个制陶作坊几乎成了李漠一家的天下,他忙到根本没有时间再去接别的活。而他自己,自然也赚的盆满钵盈。
三个人齐齐上阵,装了一下午才把这次制好的醋分装完毕。
李漠没想到仅仅是上等醋就装了有一百多个罐子,二等醋还没装完时陶罐就用完了,他只好将剩下的醋留在缸里,盖上盖子,封好布条,等下批陶罐做好再分装。
小陶罐封口的盖子李漠做了标记,上等醋的隔层用了红布,二等醋的隔层用了青布。以防到时候混合在一起,辨别不清。
将装好的罐子一个个垛到空窑角落,然后在这间窑门上上了俩把锁,累极的三个人这才返回灶房,囫囵吞枣吃了几口剩饭,就各自回房了。
这个晚上,李漠躺在暖融融的热炕上,睡得极好。一夜的休息散去了一身的疲累。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李漠一个激灵转醒,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色,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幸好没有起迟。
手刚刚伸出被窝,就被空气里的寒意激的一个哆嗦,冬日真的太冷了,虽然很想再赖会床,但为了给阿姆和阿牛做顿好吃的,李漠还是硬逼着自己从被窝里爬起来。
穿上数层衣服,把自己裹得像个球一样的李漠颤巍巍推开门,迎面吹来的寒风瞬间将他浸没,本就不太暖和的手这下似乎就要失去知觉,朝着手心呼了一口气,不大抵用。他只好将俩只手交叉伸入对侧衣袖里,微微拱着背,蜷缩起身体,快步走下青石楼梯,却不曾想,灶房,已经有了人。
灶房的火已经旺盛的烧了起来,铁锅里的水正飘荡着热气。整个灶房已经充满了烟火气息所带来的暖和感。
阿牛刚生完火的手还是黑的,正在木盆里净手。
“阿牛哥,你怎么起这么早”李漠以为这个时辰不会有人起来。
“睡不着就起来了。” 阿牛看到李漠还有些惊讶,“这里不需要你,再回去多睡会!”
李漠霎时心里一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真的是受了家里另外俩个人太多的照顾,自己是如此自私又理所当然享受着爱与关怀,却未曾细细想过他们为了自己能吃上口热饭,睡上一个懒觉,都付出了些什么?
得振作起来了,得像个成年人一样也要照顾别人啊!不能再继续安然的享受着照顾却还觉得理所应当,不能每次一想起过去的痛苦就掉入自己的世界里,不能,再让他们担心。
无数次在不经意间,总会有前世的片段贸然印入心底,无数次,从温暖的棉絮里忽然跌进冰窟,这时候,李漠便无法再控制自己了。
有些痛是根植在骨髓里的。有时候,快乐且努力的活下去,只是因为,还有所爱。
“阿牛哥,我已经睡醒了,今天我给你和阿姆做个好吃的!” 李漠微笑,“你去歇着。”
“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你继续。”阿牛看见李漠展开的笑颜,眼神亮了亮,回答道。
“好啊!待会让你干活的时候可不要埋怨我啊!”
阿牛揉了揉李漠的脑袋,一脸宠溺。“洗脸水给你打好了,去洗吧!”
“嗯,谢谢阿牛哥。”
李漠要做的醋粉,是用昨日过滤剩下的醋糟所做的。醋糟加井水搅拌,捞去碎渣,静置汤水,大约半个时辰后,就有粉澄出来。再用之前家里烙面皮的平底锅将其烙成薄皮状,就成了。
烙好的醋粉是褐色的,散发着浓浓的醋香味。将醋粉切成条分装在三个碗里,撒上花生和辣椒面,再倒上刚出锅的烫油,那一瞬间,热油与食物碰撞的滋滋作响,香味迅速蔓延开来,阿牛和阿姆都围过来,惊奇不已,就连李漠自己也被勾起了馋虫,肚子咕噜噜直叫。
秦素芬刚起床那会正打算像往常一样去做早饭,可直到她走到灶房门口,才发现往日里总要赖床不起的李漠竟然站在灶台旁,他手下不停歇,看见自己还兴奋一笑,“阿姆,阿姆,今天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秦素芬心疼之余又稍感欣慰,那孩子笑着,眼里的悲伤似乎隐去了一点,只要他开心,自己此生又有何求呢?秦素芬笑着迎上去,新的一天,又是新生。
三个人喝着小米稀饭 ,配着鲜香酸辣的醋粉,呼噜噜咽下肚,头顶冒汗,驱走了一身冷意。
吃的最慢的李漠放下碗,就见自己最爱的俩人正宠溺的注视着他,三人相视而笑,这一刻,这种感觉,也许就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