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朗

1、兰陵

　　李斯告别兰陵学宫是在黄昏。那时韩非在读书，丝袍散乱，跣足披发，趴在书案的一角。

　　李斯轻轻把门扣上，看到韩非这形状，叹了口气，俯身拾起地上相去数尺的两只靴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捉过韩非的一只赤脚。

　　——也不怕着凉么。

　　帮韩非穿好一只靴子，轻轻掸去靴筒上的灰尘：

　　——我明天出发，去咸阳……来，另一只脚给我。

　　李斯专注而琐碎地帮他穿着鞋子，全然忘了几分钟之前在荀子房中，同一个李斯还目光炯炯，慷慨而言：“学已成，多留无益，夫有万志之志，方辅万王之王，天地高远，王城辽阔，游于咸阳，功在天下，上不负恩师教诲，下无愧李斯此生！”

　　韩非手不离书，目不转睛，你穿你的，我读我的。

　　这沉默让李斯有些愠怒，劈手夺下那卷书，我要走了，你就没什么可说的？

　　韩非茫然地摊开双手，你要我说什么？

　　李斯无言以对，喉咙处一动一动，好像一肚子的话，却只有灰心地站在那里。

　　半晌，韩非狡黠一笑，指指李斯手中那卷竹简：

　　——今秦王欲吞天下，能说秦王者，必得大用，那是一篇《说难》，昨日书方著成，只待临别送你。

　　手中简骤然变沉，原来这几日韩非通宵疾书，都是为这一卷。

　　韩非双手抱膝，笑而不言。书案上青灯一豆，火光摇曳处，相看两不厌。

　　“韩非的面孔是一玦美玉。”

　　这是荀子亲口说的，传遍了兰陵学宫，公子韩非的优美就此出名。一日传到李斯那里，他笑得喘不过气来：

　　——这位公子在房间里，从来都散着头发，连鞋都不穿哪！

　　想到这里，李斯脸上浮现了一丝隐约的笑容，甜蜜而凄凉。

　　大概只有在李斯眼里，韩非才是完整的韩非吧。

　　韩非何等样人，王室公子，才华绝世。

　　除了李斯，有谁能明白口吃带给韩非的持久的锐痛，谁知道敏锐的洞察背后难抑的愤怒。

　　谁又了解一个来自弱韩的王室公子内心有多深的不甘和挣扎。

　　茕茕孑立是韩非不变的姿态。孤独的立于宫墙深处，隔绝于黎庶；孤独的立于思想深处，隔绝于士人。韩非的笑，韩非的泪，都染着寂寞。

　　想到此，李斯心中柔软的位置隐隐抽痛，好像这持续的锐痛就种在自己心上，仿佛他从来就不曾是公子，他也不曾是小吏，他们从来都是一个人，两张面孔，同一个灵魂。

　　李斯何等样人，高大傲岸，口才翩翩，领袖群伦。

　　他们在一起，韩非从来都不会问，也不必问。

　　比如，李斯为何舍家弃子来到这千里之外的兰陵，如何成为荀卿的得意弟子，怎么又要西入秦廷。

　　那些冗长的解释，糟糕的借口，不堪言说的屈辱，努力隐藏的锋芒…….在他面前全是多余。

　　有什么可说的呢，思维相通，灵魂相系，是比世间一切誓言都更宝贵的忠贞。

　　这样的忠贞，世间只此一种，这样的人，世间只你一个，可别离的时候到了。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李斯执酒，举杯求醉。

　　有人立下不世功业，有人沉下累累白骨，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万乘方争，得时无怠。

　　走出这兰陵学宫，天大地大，事事须得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即是万劫不复。一朝别离，下次相见，可要千年？

　　下次相见，可要千年？

　　李斯撇下酒杯，上前一步抱住韩非瘦削的肩，深深埋在他怀中，清泪潸然。

　　韩非轻轻拍打和抚摸着李斯的背，任李斯在他怀里哭泣着，颤抖着，像一个无助的孩子，离开了他，便不再认得回家的路。

　　维以不永伤。

　　韩非努力捧起怀中人的脸，沿着冷峻的弧线，沉默着吻去他脸颊上的泪，咽在喉中，滋味无从分辨。

　　远景遁去，思维不再，天地间只留下气息相通的暖热与温存。李斯用尽全部的力气去回应，两个溺水的人，此刻同样的绝望，紧命相拥深吻，紧得挤出了肺部的全部空气，深得此生无法再有其他记忆占据。

　　是最冷峻的灵魂，又是最柔软的灵魂，无意彼此相守，不若一同沉沦。

　　为这一刻，仿佛等待了千年万年。

　　温柔翻覆，汗落如雨，原先的天地轰然破碎，新的天新的地在同一刻破茧而出。

　　——也许明天你平步青云，而我因言获罪；也许明天我权贵无匹，而你走投无路；也许明天天塌地陷，无人得活……

　　——都与今夜无干。

　　——今夜你拥有我真实完整的全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不过怀中人潮湿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