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城风烟录》沧海明月风

6、【第一幕】钥匙▪下 “阿阑，”

　　上午的阳光顶好，但是天还是雾蒙蒙的，像是被人遮上了一层黄沙，即便抬头望向太阳，也并不觉得刺眼。
　　左孤辰并没有穿着平日那身漆黑的衣袍，而是换上一身能让他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的常装，工作的时候，他总会这样穿着，衬衫加领带，虽然他并不喜欢。
　　他早早地赶去了北郊水厂，开着那辆破旧的货车，将他余下的最后一点事情做完。他喜欢有始有终。
　　他做事情很麻利，余下的所有货都已经在日头升顶送达完毕。中午时分，他回到了那家小小的事务所，看管大门的秦大爷每逢这个时间总在午睡。虽然秦大爷总是说着年老了睡不着的，又将事务所门边上挂着的老式荧屏打开，但是总会如期沉沉睡去，鼾声比荧屏里循环的广告的声音还要大。
　　把车停进车库里之后，左孤辰轻轻地走进店门，他发出的声音很小，以免将秦大爷吵醒。他将自己近期工作的表格都一一填好，连着带来的离职申请放在一起，将他们码齐，放在已经睡着了的大爷的桌前，拿一根重一点的金属笔压着。做完这一切，他返回自己的柜子处，以确定没有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柜子他一般不怎么用，因为除了他自己有钥匙之外，秦大爷手里也有一套备用钥匙。每次事务所里的这些人收到了信件，秦大爷都会把它们塞到各自的柜子里去。
　　钥匙打开了锁，里面躺着一个信封，信封上有一个很草的“多”字。
　　左孤辰想起来大概会是什么事情了。
　　四处流浪的这些日子，左孤辰换了很多份工作，在工地帮过工，替人家送过货。然而他隔几个月就会把他们辞去，跑到下一个城市去继续流浪。并非这些工作不适合他，左孤辰的办事效率很高，态度也很认真，当然喜不喜欢另一说。
　　阿多是之前在那个电子会场里结识的朋友，比左孤辰大不了多少的年纪，看他初来乍到，事事都带着他，又见左孤辰身上总是带着些非凡的灵力，所以对他也颇感兴趣。阿多虽然年纪不怎么大，但是人脉消息都非常广，他听闻了左孤辰要离开那个事务所，又给他推荐了新的工作。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信封里并没有什么阿多寄来的信件，是一封邀请函。
　　“顾尘先生：
　　我们安晟华泰将于本月10日晚八点在花空烟水巷南街二号，举办一年一度的琼华之宴。我们希望能和您共同庆祝，并邀请您一边品尝香槟酒，一边参观。如果您的熟人或者朋友也对宴会和公司感兴趣，欢迎您带他们一起来。这是一点作为感谢您英勇解救我们商队的薄礼，希望您能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再次期待您的到来！”
　　余下的信封再掂一掂，还有几分重量，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还有一把钥匙，钥匙上绑着个细小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地址和房间号。
　　安晟华泰，左孤辰想起来了。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左孤辰独自行走在西漠的古道上。西漠虽然沙化严重，人迹罕至，但是建有一条直通西域的公路。很多人说那是自从「源」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之后，这里便风沙不断，后来即便有人在这里建成了前世、后世都不敢想象的繁华的都市，也最后沦为了一座死城。可是东西两域虽然风貌相异，总归都处在朝华之地，为了彼此的联系不间断，硬是建了公路、通了列车，生生从死城中间穿了过去。
　　那晚，和往常一样，有零星的几个商队从公路上经过。这里毕竟只是连接着死城，王城是不会派巫族的人前来夜夜盯着这些商队，也好在妖大多对平常的物件也不会有半分兴趣，便也不常生事。可是古道之上飘着浓烈的妖气，那些妖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杀意。
　　左孤辰敛去周身灵力，悄悄尾随着那股妖气，也并未被他们察觉。
　　夜光之中突然冲出几辆货车，他们拖着沉重的建材在公路上疾驰。霎时，周围妖气四溢，直冲着货车而去。那些妖化身为一股股黑烟，冲进货物堆里，漫进司机的车窗。为首的司机吓得一哆嗦，本想把车停下来，刚踩刹车，就被后面的车狠狠的撞了上去。后面的一行车更是被打乱了阵脚，七零八落地横在路上。群妖在他们头顶围着他们飞舞，鬼哭狼嚎。司机们躲在车上瑟瑟发抖。
　　从黑影中钻出了一个妖，他站在为首的那辆车的面前，用着命令的语气对着那个磕在玻璃上已经头破血流的司机说，“下来。”那妖的眼中发出骇人的绿光。
　　司机在车上装死，却被钻入的小妖拖了下来。
　　“不用装了，我们可以不杀你们。只要你们把货交给我们，便可以滚蛋了。”那妖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给你，都给你，那些器材都可以拿走。求求你，放过我吧。”那人声音战栗。
　　“你知道我说的是指什么。你们这趟只是去交易这些器材的么。你最好老老实实交出来，我要是下令让他们一辆辆搜，可保不齐会发生什么事情。”那妖揪起司机的衣领，近到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阴森寒气。
　　“不是这些器材还能是什么吧。我们就是做这个生意的啊。”司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去直视妖怪的眼睛。
　　“这个人不老实。跟他废话什么，直接杀掉算了。”一旁的小妖附声。
　　“我再给你一次修改刚刚那句话的机会。”那妖虽未回头，但是听了小妖的言语，眼神变得更为凶栗。
　　“我真的不知道啊，上头就让我来送这些器材，剩下的什么都没说啊。”
　　“是么。”
　　妖掐住司机的脖子，单手就把他从地上拎起。司机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拿手去掰妖的手指，花尽全身力气也未能掰开分毫。
　　“你的机会用完了。” 妖力从手臂流向指尖，那妖稍稍一使劲，骨头摩擦的咯咯声从手指间流淌出来。
　　“你们……还等什么！”司机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从嗓子里挤出这么一句。
　　那男妖并不懂他这话的指向，以为这只是弥留之际的一句疯语。群妖仍在天上盘旋，全然没有理会。然而司机的话并不是对那妖说的。从车子的后面飞速跳下几个人来，趁着群妖飞下来冲到车子边的空当向外抛撒着金符，那是巫族诛妖的符咒，放在人身上一点无害，若是妖被沾到肌肤，就会遭到烈火焚体之痛。冲下来的小妖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迎面的金符击中。符咒沾到他们身上，就像扯不下来的狗皮膏药。火焰在他们身上燃起，怎样翻滚都无法扑灭。他们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哀嚎，四处撞击。
　　那妖乍见同类的伤状，犹在反应之时，却突然感到心口处一阵绞痛，愈来愈热。低头一看，却是一枚同样的金符粘在了自己的胸口，那人竟还有力气掏出金符！
　　司机被狠狠地甩在地上，一下子飞出去好几米远，他口吐鲜血，但是尚有气在，脸上是自在的表情。
　　“你们，真的惹怒我了！”熊熊的火焰燃烧在那男妖的身上，他露出獠牙，原本干净的面孔现出妖纹，变得狰狞。周围的空气并没有因火焰而升温，反而突然多了一股瘆人的阴气。那妖掌握黑火，一步步靠近，似乎并不全然受金符的阻碍，又或者是金符上的灵力才激发他完全的妖性。
　　“全都给我站起来，一个活口都不留！”
　　司机脸上的笑容逐渐变浅，他这才意识到，这妖比他们预想的厉害，巫族的防御符咒并不能将他制服。他瘫坐在地上，指尖开始变冷，身体忍不住的发抖。他不想发抖，那样会死得英勇一点。只是他有点后悔，要是早一点向巫族求来更高级的法器，也不至于害了这一队人的性命。
　　他闭上眼睛，开始等死。他有些怕了，和那些蜷在车上的剩余的司机一样怕。
　　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枯叶和泥沙飞溅，打在司机的脸上。来了，要来了吗。原来死亡和被掐一样痛啊，还是自己已经丧失了痛觉呢。
　　司机睁开眼睛，地上的人们并没有四分五裂，那只狰狞的妖怪也没有靠近。他用仅存的力气摸了摸自己，还好，好像都在。难道还有什么厉害的法器镇住了妖怪吗，不对，他的印象里只有金符，是他亲手塞到藏在货物里的小厮们的。难道是符咒起了作用。他睁大了眼睛，理清了视线，那妖怪的面前竟还有一个人，一身玄衣，手执长剑。妖怪的利爪和那个人剑鞘交接在一起，刺啦刺啦，碰撞出火花。他的剑未出鞘，就已经挡住了妖怪。
　　妖怪被他击退，他燃烧着的杀气渐渐淡了几分。狂风卷集着妖气，在公路上急剧膨胀，风沙大的睁不开眼睛。几秒之后，圣火与妖火都不见踪影，烟尘和妖风都消散在夜色之中。
　　“我记住你了，小子！”这是妖怪留给地上的人的最后一句话。
　　左孤辰将佩剑重新挂回腰间，他沿着公路继续行走，像是不曾发生任何事情，天地之间只有，月色、风声、长道，和他。
　　“喂，请等一下！”身后有人叫住了他。他止步，转身。”
　　“还不知道恩人大名。”
　　他想了一下，“顾尘。”
　　一个小厮快步跑过来，他手里捏着一张小小的卡片，“这是我们公司的名片，日后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左孤辰拿起那张被别人塞到手里的名片，上面写着“安晟华泰建材公司”。

　　安晟华泰么，有点意思了。
　　左孤辰将请柬和钥匙都重新塞回信封，并将信封重新折好收起来。
　　他将一切都打理好之后，从事务所走出去。路经门口的时候，秦大爷的鼾声还未停。左孤辰将钥匙放到秦大爷的桌子上，又将仍在卖力工作的荧屏关上。事务所的小屋子里突然变得安静，左孤辰刚想在这个时候轻声把门带上，秦大爷却在这个时候突然睁开了眼。
　　他带着些许睡意瞄了一眼左孤辰，“小顾，来了啊。”
　　“嗯，大爷，我今天就走。”
　　“你走的时候顺道把你开的那车扔到旧水厂去吧，过两天有人去收。上头又派了新的。”秦大爷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身体窝在椅子上。
　　“好。”
　　“走吧，走吧。年轻人，今后的路子还长着呢。”
　　左孤辰想说点什么，却闻鼾声又起，秦大爷的头又低了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好在「水象」已经在我们手上，「地象」也有了眉目，只剩「火象」和「风象」的下落未知。”左孤辰说，“而这把钥匙，或许有可能帮我们找到另外两象的线索。”
　　左孤辰走在前头，他宽大的衣袍及地，衣袂却不曾染尘，一月、一院、一人，透着一股极致的美感。
　　林昭阑跟在后面，那种美让她不忍打扰，不忍打碎。如果此刻的她身着的是云袖长裙便好了，便也能和这份美融为一体了。她那时是这么想的，实际上一直是那么想的。如若人间真有这种景致，那必当竭尽所能体会一番。可人间是人间，此地是此地。人间的她终究只是做着这样的梦而已。此地的她又是否能算得上是真正的她呢。
　　“阿阑，”左孤辰回过身来，“那个琼华之宴，与我同去吧。”
　　林昭阑停下脚步，露出甜甜的笑。
　　“好啊。”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