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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幕】钥匙▪中 昊光之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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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阑说的没错,那个男人果然没过多久就赶了上来,恰好在悦来客栈的附近相遇,他们又坐回了最开始的座次。告别的那条长长的高速,他们来到的是这个颇有乡土人情味的镇子。镇子里的路错综复杂,虽然大多时候在大道上行走,但也免不了东拐西拐的。男人开着车,却完全不理会屏幕上的道路指示,过岔路口的时候也不带丝毫的犹豫。
“你们住在这个镇上?”安落笙扒着车窗向外张望。她在欣赏镇上的风景,尝试把它们和自己认识的那个世界联系在一起,那一个个街巷像是藏着很多故事一样,说不定下一秒能从酒馆里走出一个惩奸除恶的江湖大侠。
“不,不是。”林昭阑回答她。她的心中有一丝窃喜,仍沉浸在遇见自己的好姐妹的欢愉激动之中,所以迫切地想回答她的一切问题。
“那是在那儿?”
“看到前面的山了吗?”
车子驶出小镇,沿途的两侧零零散散地闪着光,那是零散的住户,他们经营着农场,植树种田。再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并不是很高,但是半遮半掩,朦朦胧胧的。灰白色的烟云环绕着群山,成为了山体的背景,在黑夜和月色之下,快速扭曲、分离、合并,变换着形状,竟有种微妙的妖异之感。这若是一个人只身在外,是万不敢夜里上山的。
“你们住在山上?”安落笙的心里闪出好几个问号。
林昭阑顿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好,“也不是,马上你就知道了。”
安落笙心里的疑问并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车子已经驶到了山脚,路还在延续,延续到那些烟云深处。
起初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葱郁的杨树,它们错落有致,排列有序,每隔几米插着一棵,根茎相离,叶叶相交,在头顶上方形成密实的伞盖。再往前走,依稀有灯光传入视线,林子的中间有一条小路,小路两侧的树梢上挂着灯笼,形成一条指引人前进的通道,一直延续到林子深处。暗黄色的烛火在叶间若隐若现,并不耀眼,只能照清脚下四方泥土,几只飞虫。隐匿在光亮尽头处的黑暗,留给人无限的遐想,忍不住让人想再往里靠近。 男人把车熄了火,众人从这里下了车。 穿过树林后是一片竹林,林间有条实木搭成的小径,微微高于地面。行走在木桥上,聆听脚下哒哒的回音,环顾四周苍翠的竹叶,感受叶间飘渺的烟岚之气,颇有种踏青游赏之感。 约莫行走了两三分钟,视野变得开阔起来,竹林的中央是一方小小的湖,湖的中央有个小岛,岛上有一棵不知名的树,树茎遒劲有力,树叶茂密成荫,枝间挂着一些红色的写着奇怪符号的纸条,在微风吹拂下跟随者摇摆,起舞,显得神圣又神秘。围绕着湖的是曲折的长廊,廊上挂着卷帘和灯笼。廊的后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栋二层高的竹楼,小楼的框架是竹木搭成的,墙壁上堆积着横放的青灰色瓦片,将原本古板的竖长纹路转换成鱼鳞波纹状。明黄色的暖光从竹窗的缝隙里渗出来,让人安逸舒心了不少。小楼的前方有石桌石凳,桌上放着精致的砂壶茶具,还有一把断纹太古长琴。一阵风吹起,竹叶簌簌,卷帘轻摇,湖中央的古树飘落下零星的几片叶子,叶子在风中晃晃荡荡,落在幽静的湖面上,激起浅浅涟漪。 “哇,这里好幽静啊!”一路跟随过来所看到的景色让安落笙感到惊叹不已,想不到荒秃秃的郊外竟然也有这般诗意仙境。彦霖也觉得有些诧异,从进入树林开始就一直打量四周的风景。 这里确实很美,比不上江南园林,更比不上王城宫殿,但是幽静,很自然,很惬意。林昭阑很喜欢这里,有事没事都喜欢待在这里。那个世界的灵魂好像就一直羡慕能住在这样的院子里,这样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如愿了呢。 男人把长剑卸下,递给了林昭阑,对她和和她身边的安落笙说,“阿阑,你先带她去别的地方。”随后又转向彦霖,“我有些话想对姑娘说。” 彦霖跟在男人身后,去往湖的对岸。 林昭阑一只手里怀抱着长剑,另一只手提着纸袋子,如果不是两只手里都有东西,她其实很想拉着安落笙的手到处逛逛,告诉她这是什么那个是什么,她甚至能想象得出来阿辰撞见的目光。她将纸袋子放在石桌上,匆匆地抱着剑去了屋子里,然后匆匆赶回,又将桌上的长琴也抱了进去,之后再折回,坐定。 阿辰不在边上,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跟晓笙说话了。曾经她无数次想象,要是晓笙和箫落他们两个又或者其中一位来到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认识了好几个月,她还没有见过他们的样子,她在心里描摹,描摹他们的身高、长相,看到她会是什么神色;她在心里想象,想象时间、场地,初见会是怎样的情景。那都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吧。能在这里大口地呼吸就已经是让人求之不得的事情了,是上苍的眷顾。人不能太过贪婪,所以她总是小心翼翼的设想,偷偷放在心底,从不拿出来跟别人讲。讲了也会笑自己幼稚吧。曾经想象过的那些动人的话,到了嘴边 ,到了这个情景,竟激动的一句也说不出来了。若是面前有面镜子,自己的脸上一定沾染了兴奋时的绯色。她只是盯着安落笙一个劲儿的看,似笑非笑,眼睛里又酸又涩。过了许久,听见安落笙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咕噜声,林昭阑这才意识到只是自己一个人坐下了。 “晓笙,你坐啊。”林昭阑原本安放在腿上的双手轻拂着石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离桌子又近了几分。 许是来到陌生的环境还是感到有些不自在吧,安落笙一开始没有坐,也有意无意地避开林昭阑的目光,直到看到林昭阑从桌子上那个纸袋子里掏出一个用荷叶包裹着的鸡,她才终于放下了芥蒂,拍了拍凳子上的落尘,坐了下去。荷香鸡散发出的油香味勾引着她肚子里的馋虫,在香味的诱惑之下,肚子又开始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这个鸡可好吃了,是用古法拿荷叶包裹着药材和香料熏成的。就是有点凉了。”林昭阑打开了最后一层叶子,焦黄的鸡皮在灯下仍旧散发着诱人的色泽。
“啊,差点忘了,洗了手再吃。”林昭阑带着安落笙去屋子后面的水池洗净了手,然后两个人又满怀着期待和喜悦回到石桌前撕扯起鸡来。 林昭阑拆鸡的的动作比安落笙心里想的要更为暴力一些。在安落笙之前的记忆里,阑阑姐总是给人一种温柔端庄的姐姐般的感觉,正直认真得很。然后她看见阑阑姐提起一条腿旋转再旋转,直到那麻烦的筋膜破碎,鸡腿从鸡身上分离。林昭阑将鸡腿递给了安落笙,然后又转手去掰下一个腿。 安落笙接了过去,看见林昭阑不怎么顾及形象地拿着鸡腿,也跟着啃了起来。肉质软烂但并不松散,饱含着荷香和浓郁的药香,一口下去,满满的幸福感,要是再来一杯奶茶就好了。茶足饭饱再回去,也不算那么划不来了。 “阑阑姐,你说这一切真的是真的吗?”安落笙抹着嘴上的油渍,看着林昭阑嘬着指尖的余香。她有点难相信这一切不是梦了。 林昭阑知道她会问,她本来想说,“是真的。”随后又想了一下,说,“这世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分不清楚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呢。你信,那便是真,你若不信,就当它是个无比真实的梦境就好了。”然后她又无比认真地看着安落笙,又补充,“话虽是如此,不过我还是有些自私地希望,你能够接受它。” “接受?”安落笙有点茫然。 “来的路上,你应该已经知道一些关于「地象」的事情了。” 地象,是那个跟彦霖手上的链子有关的东西,见识过那些奇怪的术法,算是知道一点吧。 “你可能还不知道阿辰的事情,不过没关系,如果有机会的话,以后会慢慢讲给你听。我和阿辰现在在寻找四象,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关乎着「源」。” “「源」滋养着生灵万物,你所看到的灵术从根源上讲,都跟「源」有关。两千年前它在一场灾难中消失,如今又重现了。” 那些记载在本子后面的文段中讲述过「源」的事,安落笙有了点印象。 “四象重现,虽说是好事,但也不完全是好事。阿辰能感应的到,当年那个祸乱的源头也一定跟随着临世。我们的目标,是找到她,打败她,绝不能让她集齐四象。”林昭阑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让安落笙一下子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彦霖手上所戴着的链子上的那块宝石,就是「地象」,或者也可以叫它「地元」。她自己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东西中蕴含的秘密并没有想象的简单。它放在彦霖身上一点也不安全,先不说「地象」会不会被坏人夺去,各路人士妖魔鬼怪都想获取它的力量占为己有,势必也会在争夺的途中伤害到她,你们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彦霖就已经受了伤。而且即便手握着「地象」,普通人是无法控制它的,但是巫可以,阿辰就是巫,他有办法做得到。所以你们现在大概有两个选择,加入我们,或者远离我们,再不要踏入这片土地。” 安落笙的心里虽然发痒,但是总归林昭阑说的那些东西甚至彦霖都跟自己无关,她本没有什么心情去去理会别人的事情的。 “对了,其实来到这里也不是那么严肃可怕的事情。晓笙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魔法什么之类的东西吗,这里有很多组织,虽然不能跟巫族的那些人相比,但是平日里会聚在一起学习灵术、切磋功法,研究礼制什么的。像点秋台、明月楼上的风景都可好了,明月当头,海风阵阵,能够看见海天一色,有时还有漫天星光,在咱们那个世界都看不到、感受不到的。真想带你一起去呢。”
“诶,或者,或者,你要是留下来的话,我和阿辰也可以教你灵术的。我可能未必有多好,但是阿辰真的很厉害很厉害的!” 林昭阑的眼睛闪了一下。
嗯……如果能够使用他们口中的“灵术”,倒……可以考虑一下。
啊,真该死,如果用什么小哥哥小姐姐或者吃的喝的来诱惑她安落笙的话,倒也不必这样纠结了,可以直接收拾包回家了。可是居然是魔法啊,魔法啊!
啊不,是灵术。
“……所以,你要不要考虑留下来呢。我们……非常欢迎你来,而且也很需要你的。”林昭阑说这句话的时候小心翼翼。 安落笙并没有立即回答她,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站起了身,指着湖对岸的男人和彦霖问,“那是什么东西?” 林昭阑刚刚讲的太专注了,她听到安落笙的话,也忽地站起来。安落笙所指的方向,整个湖面散发着神圣的荧光,水雾凝聚成圆珠从湖水表面分离出来,停浮在空中,昊光从湖底深处向外辐射,将整个巨树笼罩,连红色的符咒也染上金晕。那是…… “你确定吗?”男人用平静的语气问。 “确定。”彦霖的语气从未这样坚定。 男人听到回答,径直朝湖面走去。彦霖险些惊呼,她以为男人会掉下去,然而并没有。
十分钟以前,那个男人就开始问自己各种问题:什么时候拥有它的,谁将它遗留下的,有使用过它的力量吗,知道它的力量有多大吗……由于失去的记忆实在是让人头痛,彦霖在路上一直盘算着如何回答,现在也都交代清楚了。可是男人接下来的一个问题却让彦霖又不知所措起来。 “我为何感受不到你的灵元。你应该也不是妖,没有妖气。” 男人低头凝视着自己,让彦霖的心里有些发慌。在这片大地上生活的生命,每个都拥有元。人有灵元,妖有妖元。元是生命存在的根本,是区别自然生命与机械死物的关键。天地间游荡的灵气就是通过生命体内的元才能源源不断地汇聚,滋养其生长。而现在,那个男人说自己没有元。 是啊,是那些人,一定是那些人将她的灵元夺去了。
男人看着她微变的表情,倒也没有继续逼问下去。
“你现在很危险。”男人说。
“伤虽然可以通过外力治愈,但是身体没有办法贮存灵力,随时都有可能超过负荷。所以对你来说,继续使用地元的力量,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远离它也未尝不是好事。”
“我知道。”。
“可是我现在……”彦霖抬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那些零散地记忆是那些蒙着黑面的人与巫族的战斗,天空是一片黑色,鲜血染红了大地,我一个人拼命地跑,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对我说,要守护地象,守护地象……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亲人和朋友,甚至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清楚,地象是唯一跟我的过去还有关联的事物了。我自己也觉得可笑,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妄想着守护这唯一跟我的过去有关联的地象。
“我想知道是谁把我的记忆抹去。我想知道过去都发生了些什么,我的灵元到底去哪儿了。我不想做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彦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通红,脸颊抽搐,激动万分。“虽然我也不清楚,之前被他们抓走,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我现在确实没什么能力继续保护这个地元。所以我想把它送到巫族那里去,就算我缺失了灵元,命不久矣,可是至少不会让地元落到那些歹人手上。
“我知道你是巫,对不对?”
“是,也不是。”男人原本严肃的目光温和了下来。
“但是你之前救了我们,我相信你是好人,你一定有办法帮帮我的。”
男人虽然神色不改,但是心底的某个地方到底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你是巫觋,你一定有办法的。
阿辰,你帮帮我吧。
……
埋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些记忆一一浮现。他很自责,巫族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守护万生,可是他谁都没能救得了,谁都没能帮得上。
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想重拾记忆,想寻求庇护而已。
虽然不能预知后果会是怎样的,但实在是无法拒绝。
“我……可以让你重新拥有灵元。但是,那毕竟不是真正的灵元,还需通过四象之力才能维持它的稳定。至于其他的那些东西,以后总有一天,都会得到答案的。只是……万事,有得必有失。拥有新的灵元,也肯定会同时失去一些东西。至于那是什么,不得而知。”
男人不变的神色突然起了一些波澜,七分深沉,三分忧郁。
“真的?我还可以重新拥有灵元,操纵灵力?”
“这是巫族的秘术。”男人说,“找你们来确实是为了地象,我们在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需要借用四象的力量。我们自然愿意帮助姑娘,那么你,可愿相信我们?”
“嗯。”彦霖饱含着热泪的双眸中是比天空还要纯净的瞳仁。
水面的张力被发挥到了极致,仿佛有一面澄澈透明的镜子一般,男人脚踩着水波,平平稳稳地朝湖心中央的巨树走去。他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竟也未被湖水打湿分毫。
彦霖看的有些呆了。同样感到震惊的,是不远处观望的林昭阑和安落笙。
金色的昊光中有光点从湖水的表面散发出来,逐渐飘散在空气中,形成一层层金色的气雾,汇聚在男人周围。那是这潭浅湖里蕴含的充沛灵韵。此刻,那些灵韵聚集在男人的身上,将他本身的服饰逐渐遮盖。下一秒钟,那些金色的光芒褪去了耀眼的光芒,逐渐变换了色彩,竟在男人身上形成了一套与他原本的不同的服饰,让眼前圣光之中的男人真如巫觋再世,神明下凡!
那是一件华美无比的衣袍,通体呈现黑色和墨蓝色,前襟和下摆则使用了五行的五色穿杂交织,构成天地自然,飞禽走兽的奇妙图腾。肩头的四层肩甲,一层压着一层,密密地织上地水火风四种元素的象征纹。云雷纹下,成片的飞羽和麟甲在空气中碰撞交打,至坚与至柔的两种事物在这种奇妙的构造之下,本应相互对立,却也意外相匹相称。腰封的中央是一个不知是虎头还是龙头的巨大金属配饰,兽眼凶狠,兽牙锋利。兽头两侧还挂着四块不同样制的鸣玉宫绦,在昊光映照之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宽大的外袍加上两侧环绕的兽毛,使眼前的巫觋看起来,神圣中多了几分霸气,伟岸里有添了几分威严。雕刻着凤羽龙鳞的高耸着的玄银发冠将男人的长发一半挽起、一半披洒在空中。昊光托起男人飘荡的精致复杂的耳饰,将男人的瞳孔催现成金色,连额头也在金光之中生成了巫族独特的图腾额纹。
绮罗华裳,玄端鸿羽,身披落月,袖拂寒星,紫陌封尘,玉山倾崩!
年轻的巫觋转过身来,灵韵急速地飞聚到他的手上,聚拢、堆积,发生不可思议的物理变化,在他的手掌里形成一柄古老的长长的巫族法杖。法杖通身玄黑,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印和图腾,顶端镶刻着宝石,系挂着飞羽。巫觋高举法杖,随后缓缓落下,法杖的底端敲击着水面,激荡起层层涟漪,湖面上响起古老而神秘的圣音,像是魂灵先祖哼唱着怜世的歌谣,神圣和威严之中竟叫人听了有种莫名的安逸和舒心。
“吾将赐汝灵元。”巫觋的金瞳微启,他低沉而冷寂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湖水表面,散发着让人难以抗拒的魔力。
本沉浸在圣音之中忘却了自身的彦霖只觉得自己突然像着了魔一样,身体不受意识的控制,双脚像粘连在泥土里似的,怎样使劲都拔不出来。她本想奋力挣扎一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双脚在这个时候离了地,正在向湖心的位置移去。
近了,离那个巫觋又近了一分,本毫不犹豫一口答应的彦霖,此时竟生成了紧张之感。
巫觋放开手中的法杖,法杖像有了自身意识一般朝着彦霖飞去,环绕着她的身体飘荡了一圈,随后又精准无比地回到了巫觋的手上。
巫觋将手中的法杖横置,口中喃喃着咒语密文。那些咒语很轻很轻,轻到融进了圣音之中,难以分辨。彦霖的脚下突然多出了一层光圈,光圈缓慢生长,越来越高,最终垒成了一层满是符咒和光点的光壁,将彦霖整个包裹其中。彦霖手上的手链像是得到了感应一般,发出强烈的耀眼的绿色光辉。下一刻,壁垒破碎,无数金光朝着彦霖而去,粘在她的皮肤、发梢、裙子上,随后一股脑地钻入了她的身体里。彦霖感到耳边嘈嘈杂杂,脑袋越来越胀,像是要被什么东西撑破,痛苦万分。那是咒语密文钻入了彦霖的大脑,那些密文在彦霖的脑中膨胀、放大,四处碰撞、逃窜,仿佛是从巫觋的口中直接传达进了她的耳朵里。疲倦、和乏力之感席卷而来,这具躯体已经不属于她了。
一阵强烈的无力和痛感过后,彦霖的双脚重回地面,她被完完好好地放回了地上,与之前看起来一般无二。
林昭阑和安落笙见此,也从对岸跑了过来。
林昭阑停下脚步,长长地凝视着他。昊光之中年轻的巫觋,跨过沉浮的岁月,穿透时空的阻隔,仿佛把千年前盛大的祭礼再次重现,诉说那些古老又神秘的故事。那些沾染罪恶和鲜血的故事,充斥着正义与柔情的,每一个都能在此时得到净化,魂归天地。清风拂面,秋香袭人,晚风明月之下,他的眼角带着三分沧桑凌厉,三分孤傲冷峻,三分深沉柔情,似这寒潭碧水,朦朦胧胧,想靠近,又想远离,无法捉摸,无从定义。
在凝视的时刻,一种从灵魂深处诞生的想法悄然从林昭阑的记忆中苏醒:好想把时光永远定格在此刻,好想把岁月都挥霍在此地……
然而安落笙兴致冲冲地赶来,带着和林昭阑截然不同的心绪。她的脸上写满了惊奇和兴奋。
“这就是四象的力量?!”她这话不知是朝着意识尚且未完全恢复的彦霖,还是那个身上有着太多秘密的男人说的,不过听起来更像是一句感慨。
“你之前说能通过它送我回去,是真的吗?”安落笙将期待的目光转向男人。
巫觋轻挥衣袖,巨树的枝干上出现了一个灵力涡旋,约莫一人的高度,仿佛枝干的对面还存在着另一个空间。灵韵翻涌着,在两个空间之间来回穿梭,成为了二者联系的桥梁。
“我从这里穿过去就能回去是吗?不会把我送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吧。”起初还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但是看到这个灵力之门,她就再也按捺不住迫切想回家的欲望了。
“向前走。你会看见来时的路。”巫觋的回复很简单,也很有力。
“我送你回去吧,毕竟把你牵扯到这件事情上来,本是我的过错。” 彦霖说。
随后,她又解下手链,双手把它递向巫觋,说:“地象,就托付给大人了。”
“你收着吧,它已经与你的灵元联系在了一起。并且,穿梭到那个世界需要这个世界的信物。”
“您真的信任我吗?”彦霖握紧了手上的地象。
“你也选择了相信我,不是吗。”巫觋的话久久回荡在水面上。
安落笙回头看了一眼林昭阑和彦霖,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靠近旋涡。她的双手穿过了树干,消失在视线之中。这确实是一道可以扭曲空间的门,透过灵韵可以感受得到迎面吹来的家乡的风。这下安落笙心里有了几分底,整个人向着向着旋涡走去,和旋涡之中的灵韵融为一体,最后消失不见,干净、利落,不犹豫。
林昭阑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朝着身后的方向张望,然后伸出手,催动灵力,什么物件飞速从对岸越过,稳稳当当地来到了林昭阑的手上。那是安落笙的书包,她走得太急,竟把它给忘了。
“我去把这个给她吧。”彦霖也从那种眩晕的状态解脱,她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还好,依然可以运动自如,而自己跳动的胸膛里仿佛有温热的气流涌动。她按捺住内心的高兴,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自由地操纵灵力了。
林昭阑想了一下,也没有多说什么,将安落笙遗下的书包递给了彦霖,然后眼看着彦霖也消失在那个灵力旋涡之中。
小院里又只剩下林昭阑和左孤辰两人。
左孤辰抬手,将树干上的旋涡隐去,随后将手上的法杖上灵韵也撤去。他脸上的符文、瞳孔的金芒还有身上那套精致的礼服也跟随着一点点消散,都化作细细的金粉,归于湖面。湖面隐匿光芒,终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阿阑。”他喊着那个不远处盯着自己,眼神呆滞的女孩儿。
“啊,什么?”林昭阑这才意识到该做法的已经做完法了,该走的也已经不在了。
“她们已经走了。”左孤辰的脸色有些难看。
“噢,她怎么就这样走了啊。”林昭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她知道安落笙的心里一定很着急,她很能理解那种担心家里人联系不到自己的急切心情。但是总还是觉得她走得有些太过匆忙,本来还要嘱咐她怎样编一个合理的理由,本来还有好多好多关于这个世界和自己的事情要讲与她听……正在林昭阑还沉浸在对安落笙的回忆之时,却见左孤辰扶着廊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股强烈的痛感自心脉向周身蔓延,左孤辰觉得心肺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般,难受得喘不过气来。甜腥味涌上喉头,喷涌而出。
“阿辰!”
“无妨。”左孤辰抹掉嘴角残余的血。“彦霖的身上没有灵元,只是个躯壳。我只是借用「地元」之力,为她创造一个新的灵元而已。不过创造灵元是禁术,总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反噬。虽然这具身体并不如前,但是在那个人死之前,我是不会有事的。”
他将额前的碎发稍整,直起身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阿辰……你大可不必这样的。现在还无法确定彦霖和「地象」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关系,如果她无法控制未来将要面对的局面,倒不如一切撇得干干净净对她来说更好。”林昭阑的眼眶微湿。
“从前,也有一个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左孤辰的目光暗淡下来,不知是失血无力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的缘故。
“她说,我是巫,一定有办法帮助她的。”他把目光投向那亘古不变的月亮,紫月的光芒比之前柔和了少许,“可是那次,我却食言了。”
“就当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些罢了。”他补充道。
月光照映在他的瞳孔上,把它所见证过的情与事都传向了左孤辰的眼睛。秋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左孤辰和林昭阑行走在曲折的回廊上,留下浅浅的脚步声。卷帘轻晃,烛火未熄,廊檐的高度正好触及月色,月光下的竹林影影绰绰,湖面碧波连连。抬头呼吸,扑面的是秋露的清爽,和泥土的芳香。
月色朦胧,云雾飘渺,夜色微凉。
“那个安落笙,她是你的朋友?”左孤辰又问她。
“是啊,安落笙,就是我之前总是提的晓笙。”左孤辰绕湖而行,林昭阑跟在他的身后。
“你真的很了解安落笙吗?彦霖和她的来路都尚不明朗。”左孤辰的语气变得冰冷。
“要说了解,其实也并没有多少,之前总是论坛上联系,从未亲眼见过,这也只是第一面。”林昭阑明白左孤辰顾虑,毕竟四象的事不可儿戏。“可是我觉得,安落笙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而已,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喜欢点魔法什么的东西。挺单纯直爽的,我总觉得我们脾气相投。”讲到安落笙,林昭阑的心里总是带着些许愉悦。
“阿辰,她们不会不回来了吧?”如果安落笙肯留下来跟他们一起并肩作战,那再好不过。如果……
“她们会回来的。”左孤辰很自信。
“何以见得?”
“因为彦霖还需要咱们的帮助。她身上已经带有地象的印记,再也抹不去了。”
再也抹不去了……这句话好熟悉……
“对她们来说,「地象」是一枚钥匙,一把踏入灵城的钥匙。”左孤辰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从里面倒出一枚普普通通的黄铜钥匙。
“这是什么?”
“今天上午,我收到了它。”左孤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