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春色花似锦》自在门主

1、第 1 章

　　东周的都城攘来熙往，繁华三千。白日里商贩们吆喝着叫卖热火朝天，街上的行人更是川流不息，珠围翠绕的姑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亦有酒楼的窗台上扶着围栏的公子哥朝下张望。闲逛的姑娘们抬头瞧见，含羞带笑间便拿了团扇掩面，犹如琵琶半遮面，更是撩人心怀。

　　到了夜里，惯穿整个都城的永宁街道里又是一番景致。笙歌鼎沸处红飞翠舞，繁弦急管中觥筹交错，更显得东周的都城盛况空前，锦地华天热闹非凡。

　　往常也就罢了，今日便不同，何处有异？且听远处鼓乐齐鸣，正是这声音引得东都的百姓项背相望，堵的街道是水泄不通。
　　这一日，是状元郎骑马游街的日子，从金銮殿过护城河，再到大街上溜达一圈，难得的机会，任谁能错过。

　　“你听说没有，今年的状元郎可是长得俊的很，跟谪仙似的，好看的紧。”趴在人肩上的大妈，挎着一个菜篮子，拍着一旁的同伴说着，脸上的神情颇为丰富，好像说的是自己孩子一样，满脸的高傲。

　　“听说了，不光是人好看，最重要还不是有学问，能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想来也是顶顶好的。”一旁的同伴大妈一样挎着篮子，篮子里还放着一些青菜，隐约能看到底下盖着一排鸡蛋。她另一只手指着鼓声传来的方向，说道“听闻身世不太好，是个可怜的孩子，早早丧了双亲，如今独身一人，无依无靠的。”

　　“倒也是，不过这也正中了那些个大人的心思。”大妈偷偷指了指不远处的酒楼，酒楼一共三层，面朝主街的窗户个个都开着，里面坐满了达官贵人，想来也是要看一眼状元郎的英姿。

　　“往往有几分姿色的十有八九都是要被他们选坐女婿的。”

　　“那可不是，这样才能平步青云，谁会放着好机会不把握，往高处爬啊。”
　　二人说着说着掩嘴笑了起来，先前说话的那个看到街角露出了牌子，赶忙拍着同伴的肩膀让她瞧，不只是他们，围观的百姓皆是踮着脚伸着脑袋，像是盛开得喇叭花，个个朝着圣光。

　　且看远处前头几位宫中侍卫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肃静、回避。光是写着有何用，两旁的百姓嚷嚷挤挤吵的鼓乐声都暗了几分，等看到打头的状元郎骑马而来，更是连鼓乐声都难听见。

　　喜锦从药铺里出来，看到满街黑压压的人头，顿时觉得新奇，早就在府中听说今日事状元游街的日子，她还是第一次碰见。她拿着几包药在人群后面张望着，可惜人太多了，便是她跳的再高也只能看到侍卫们手中的牌子。

　　烦闷间，听到人群里噪声渐近，离她最近的几个人兴奋的都跳了起来。

　　“你看你看，果真是一表人才，起初我还当是他们说大话。这一看模样，京都怕是只有当年的靖安王能比了。”

　　“哪能跟靖安王比，靖安王出身多高贵，你可闭上你的嘴吧。”伙伴拍了一巴掌那人的脑袋，二人又张望去。

　　“果真长得俊，要是能看上我家姑娘该多好。”
　　“曹老头，你想什么呢，状元郎这般仙人风姿不是皇家的女婿，那也是要入大臣府里的，你家那模样配得上吗？”

　　人群之中有人起哄，没说两句引得众人低笑不止，先前说话的曹老头惹了个大红脸，拿起手中的烟管砸了多话人的脑袋“就你话多！小老儿我想一想还不能了？”
　　那人捂着脑袋陪笑道“能，能。”

　　“哟，今年是怎么了，一连两个都这样好看，这是上天让我们饱眼福的吧。”

　　“你快看白衣的探花，长得比状元郎还标志。”

　　“我的老天爷，可真是惊艳绝绝，让我家老婆子看到了，不得眼睛都直了。”

　　这一个二个的都夸不绝口，引得喜锦眉头紧蹙，到底长得什么样让他们都快当成神仙一样仰慕了。越是好奇越是看不到，于是她找了一个摊前的凳子，踩着朝里望去，恰好看到领头那人。

　　只见那人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着一袭大红袍，脚跨金鞍红鬃马，端的是一表人才。别说他人俊秀非凡，便是一介寻常夫子穿上着一身气派，也多添几分姿色。

　　从喜锦的角度看去，只瞧见一个侧脸，不过却也能看得出，应是绝好的人儿。两旁的人群之中，有未婚配的小娘子瞧中了他，拿起身上的荷包掷了过去，而后别处的小娘子也不甘示弱，有的扔了绢花，有的丢了手帕，皆是这胭脂水粉用的玩意儿，砸到罗状元和探花身上，都带着一些女子的幽香。

　　他二人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皆是无奈。

　　喜锦也觉得有意思，她摸了摸腰间的香囊，想了想拿起坚果摊前的一颗核桃，对准罗状元的脑袋就这么一扔，圆滚滚的核桃直直砸到了他的乌纱帽上。

　　罗羡此时正看着衣衫上的绢花为难，他想拂落，又怕不妥，正犹豫间脑袋一痛，抬手欲要抚上去，一颗核桃却落在了手中，刚是这般恰巧，他疑惑不已，抬头寻着方向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粉衣罩绿衫的女子，挽着两个双螺髻，虽是寻常穿着却难掩丽质，也是东都少有的颜色。小娘子见他望去，也不羞怯，展颜一笑正准备掷第二个暗器。

　　探花萧逸才见罗羡手中的核桃，先是一惊，后又笑了起来，他正要嘲讽几句，脑门突然一疼，嘴里的话全都憋了回去。
　　再睁眼马背上赫然落了一个长相喜人的核桃，与罗羡那颗一般无二。

　　这下他笑不出来了，轮到罗羡勾起嘴角笑了笑。这一笑可不得了，引得两旁的百姓嚯了一声，更有小娘子在其中尖叫。若说他正襟危坐是谪仙气度，那笑起来便如树承雨露，花沐春光，就连街角的那一棵桃花树都遮掩了颜色。令人惊叹其貌美，一旁的探花都比不得。

　　萧逸才眉头挑了挑，顺着罗羡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两个发髻正埋在人群之中，却没有看到面容。他揉了揉被砸疼的眉心，瞪了罗羡一眼“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居然有姑娘给你我扔坚果。”

　　罗羡不以为然，轻嗯了一声捏着手中的核桃左右看了看“总比那些绢花荷包的，好了不止多少，萧兄若是饿了，还能果腹。”

　　“还是算了吧，既然你喜欢，都给你。”说罢将手中的那颗也扔给了罗羡，自己又摆了一副风流儒雅的模样，朝人群中的小娘子们下着迷魂药。这下又把罗状元给比了下去，扔在他身上的物件更多了。

　　罗羡把核桃揣进衣袖，此时这条街过了一半，那调皮的小娘子不知是否跑了，回想间他鬼使神差的回过头，人群之中，一张芙蓉面容正探着脑袋朝这处偷看，瞧见他回首，吓得小嘴微张，又捂着嘴掩在了一众人的身后，做贼似的。

　　他摇头失笑，许是谁家的小娘子新奇，拿他们戏耍吧。看模样自己应比她大了几岁，跟邻家的妹妹一般，正是俏皮的时候。

　　骑马游街的仪仗不多时就过了这条街，围观的群众也少了不少，喜锦看人走的差不多了，拿着药包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也准备回府。今日一观状元游街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喜锦咧着嘴巴笑了起来，她也是见过状元的人了。

　　欲走之际头顶听闻一声嗤笑，抬首看去，却见对面的茶楼上坐着一位男子，而这个男子一双眼睛正瞧着她，嘴角似笑非笑，令喜锦心中发虚。

　　不过此人长得倒是不错，若说罗状元温文尔雅似一方璞玉，这人便是一把利剑，沉稳内敛又有几分雅人深致，让人着实看不懂。尤其是看着她的那双眼睛，眸色幽深，似有千言万语直瞧得喜锦抬不起头来。

　　莫不是刚才的作为被他全看了去？她心头一颤，再看茶楼一旁的窗户都没人，唯有男子那处开着，想必是怕人多嘈杂，包下了整座楼，也就是说只有他一个人看到，喜锦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即便被他看到又何妨，反正也不认得她是谁家的姑娘。

　　喜锦拎着药包的手假意挠着眉角，实则借用它挡住脸面，省的被他人看得仔细往后认出来，快速跑进人群之中，朝着夏府的方向去了。

　　出来也有大半晌，再晚一点就该睡午觉了，春困之际，还是得睡足了觉，才能有精神干活。

　　楼下的街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喧闹的人群早已跟着仪仗队走远，温颋才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浓郁的香味在舌尖慢慢淡化，他舔了舔唇角，似在回味其中。

　　“没想到这个罗羡竟是深藏不漏，能在殿试一举夺魁，如今成了状元郎，王爷日后又多了一位得力助手。”孟清怎么也没想到，山间偶然救了一位公子，还能有如此本事，倒也是值得王爷费力一救。

　　“阿清，小心隔墙有耳。”另一位身着藏蓝侍卫服侍的男子横眉立目，瞪了一眼孟清，而后看向自家王爷“王爷刚从边境回朝，正是谨慎之际，你如此妄议若被高匹夫的人听去了，岂非害了王爷，也害了罗状元。”

　　那名叫孟清的男子挠了挠头，低眉顺眼的对着坐在桌前喝茶的主子道“属下知错了，王爷您就别罚我了。”

　　温颋闻言不语，继续喝着杯中浓茶，孟清见这一顿是逃不过的，撇撇嘴退了两步，再也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温颋开口了“孟晏，记得换个粗一点棍子，不然不长记性。”

　　“……”缩成鹌鹑的孟清。

　　孟晏抬眼看了看孟清，瞧他震惊之余又有些不可置信，刚要开口就被孟晏一个眼神制止了。

　　“是，王爷。”

　　几人短暂的沉默之中，只有孟清心中五味陈杂，他这张臭嘴，给他挣了多了顿打，怎就记不住呢。心想着，手下摸了摸屁股，似乎上次挨打就像在昨天，又像是前天，反正还没好透。

　　阳春三月正是人间花团锦簇，从温颋这个角度看去，正好瞧见街角的那颗桃花树，大树一色粉嫩，花开满枝头，喜煞旁人。风一吹飞落一场桃花雨，趁着绿染的柳帘轻荡，似与柳叶相伴，多了几许缠绵。而檐下坚果铺子上的倩影，早已掩面逃离，再也看不见。

　　这场景令他十分怀念，边境待八年久，早就看够了风雪孤城。若不是如今战事平息，怕是再有个八年都回不来这里。

　　“王爷下一步作何打算？”孟晏知道如今并不是主子露面的时机，都城里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们。这是一个大麻烦。

　　“先去津林，解决皇上安排的事情。”

　　“王爷不若先与皇上见一面，商议一番再做打算。”毕竟两方准备总好过主子一人操劳，再者皇上与主子血脉至亲，总会帮他的。

　　“不了，原就是打算赶在母后祭日之前回来祭拜，既然心事已了，也该启程了。”温颋拒绝了孟晏的提议，放下手中的琉璃宽口杯，站了起来“该见的人也见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偷偷摸摸待在东都，早点解决也好。”

　　他坐下时不显，谁料站起来身形修长衬得紫棠一色的锦缎都瞧着像是织女织的仙袍一般，宽肩窄腰腿长且直，往哪儿一站就如一杆标枪 ，乌发高拢利落非常，这通身的气魄是东都的少年郎们所不能比拟的。生的又是丰姿潇洒气宇轩昂之态，若被楼下的小娘子们瞧见了，怕是要挤破了这座清冷的茶楼。

　　温颋临走时回头望了一眼楼下的坚果摊子，朝孟清道“去买两斤核桃来，路上闲时打打牙祭。”

　　“核桃？”孟清听王爷叫他，先是一喜，听到买核桃，便像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不知主子因何想吃核桃，正要询问，被孟晏一巴掌拍过来打在了脑门上“王爷让你去买，你还不去！”

　　“哦哦哦……”他想来是有些神经大，不过既然孟晏都这样说了，定是王爷想吃了，他还疑惑个什么劲儿，噔噔噔跑下楼，沿街寻找卖核桃的商铺，没成想才出门就瞧见了一个坚果摊子，得了，不用辛苦费力。当下咧着大嘴傻笑起来，找了老板要了二斤核桃，又回到了茶楼。

　　此时的温颋与孟晏连带着楼里的一众人等早就下了楼，准备出发，孟晏接过孟清手中的核桃递了过去。

　　“你说巧不巧，出门便是，可让我逮着个懒，不用白跑趟了。”他仰着脑袋，得意之色尽是，本想在说两句，看孟晏神色不太好看，吧唧了一下嘴巴，憋了回去。

　　“王爷临窗而坐，早就看到了那个摊子，你就少说两句吧，省得板子打在身上不嫌疼。”孟晏站在温颋身旁，早将那时的情形看的透彻，自然知道王爷因何而起，只是孟清这个武夫，粗莽无知。

　　“原来如此，我倒说呢。”他一副恍然大悟之态，瞪着眼睛还要再说，又被孟晏瞪了回去，抿着嘴巴去驾车去了。
　　得了，他还是多干活少说话吧。

　　于是那方骑马游街热火朝天，这儿赶马驾车静谧无言，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在人群涌动之中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