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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争执最激烈的一次,我提出分手,那是我第一次提出分手,他同意了。

      其实平时我在他面前哭的比较多,而那次,却是他不争气地醉倒在啤酒馆里,哭得满脸满身都是泪。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

      当时我正在自己的公寓里看书,拼命地看,不去想其它事情。然后安迪给我的住所打电话,我跑到楼下房东夫人那里去接,外面有哗哗的雨声,安迪的声音听不很清楚。只是模模糊糊地听到,他在那家德国啤酒馆里。

      我从一数到五,又从五数到十,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拿了把伞,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回来的路上,两个人的情绪都有些激烈,却不肯说话。我猛开一段,然后猛踩刹车。

      在公寓附近的十字路口,他的脚压在我踩油门的脚上。

      前方的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雨刷拼命地挥舞着。

      “你干什么?”

      我平静地问,没有转过头去。一种温热的情绪漫上喉咙,有点哽咽。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有些迷茫的眼睛像受伤的小兽:

      “你还是来了,你还恨我吗?”

      我点点头。

      “你还会离开我吗?”

      我摇摇头,擦干他脸上的雨水和泪水。

      那件事之后我特别注意,再不去说分手这样的话——这件事给我一个教训,永远永远不要和你爱的人说伤害的话语,因为自己肯定是要受到双份伤害的。你那份,还有他那份。

      当然,三年后我第二次说分手,就真的离开他了,再也没有回头。

      离开他并不是因为他是男人,就像我爱上他也不是因为他是男人。

      离开他也不是因为我不再爱他,而是这爱已经被无数次的争吵带来的恐惧淹没了。

      这段往事不能说是愉快的,也不能说是不愉快的。

      毕竟有那么多个美丽得都有些不真实,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瞬间。

      其实倘若一刻一刻地说给别人听,似乎也没有什么。或许美丽的只是回忆本身。

      是的你总要失去那些日子,无论灿烂美好还是阴霾沉郁,总有一天要失去。那么除了回忆,还有什么是你能抓住的呢?

      拥有的才是真切的美丽,我所拥有的只有回忆。

      想起七岁的时候,我当时还在学体操和手球,很认真地学,虽然我不是很爱这些东西。

      一天晚上我去面包间送面粉,在门外听到父母的争吵。

      “不能这样下去了,他不喜欢这些,我们没有足够的钱让他继续在体操房训练!”

      ——是父亲有些干涩的声音。

      “我知道,但我们的日子还好,他也很懂事,就算将来放弃了,至少童年也留下些值得回忆的东西,我们忙一点,多卖出一些面包就是了。我不希望他长大后,可回忆的除了面包房,只有面包房。”

      ——是母亲耐心的缓缓的答话。

      我悄悄把那袋面粉放在门口,一声不吭地回到了房间。

      我交了很多朋友,听很多的音乐,常常在山野里和镇上的孩子们跑来跑去,一年后他们中的一个介绍我和足球相识。

      很多很多年过去,那个夜晚父母在那间窄小的面包房里的对话,仍不时在耳畔响起。

      有一些年,媒体对我的炒作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说我是个个性超群的人,说我是球星中的异类,说我要踏遍五大联赛,征服四个国家……这实在哑然失笑。

      ——我知道没有永远,那为何不在年轻的时候,在有精力有机会的时候,尽可能地多经历一些?

      我从小就想知道罗马城是什么样子了,我从小就想知道伦敦人是怎样在那种天气下生活的,我从小就想知道法语是不是真的比德语更难掌握……现在我所热爱的足球为我提供了这样的机会,于是我欣然接受了——这,有什么奇怪吗?

      我想我很需要妈妈和那些记者说一句:你们难道要他的一生除了足球,只有足球吗?

      我不是不尊重那些整个职业生涯都在一个联赛,甚至一家俱乐部度过的球员,我们同样爱着足球,为了进球,我们都可以随时把自己的身体甚至生命置于危险之中。我只能说,我们对生活的理解不一样,真的很不一样。

      于是一切仿佛有计划一般地进行着,少年队,德乙,德甲,意甲,法甲,英超……

      其实我并没有一个像样的计划,因为事情往往很难预料,提前作太多的计划是很徒劳的,甚至可能会伤害自己。我想去皇家马德里,但是那里没有买我的打算。我想去切尔西,但给我合同的是热刺。

      你瞧,我的路从来都不是想象中那么顺遂的。有时谈合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炸开了。

      然而无论如何,一切都并没有太超出预料。

      我自认是个理性的人,懂得适时调整自己,在滑出轨道的时候,保持清醒并且把自己拉回来。

      我此刻面对着他有些空荡的房间,想着这些毫无头绪的事情,苦笑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从风衣中拿出随身带着的那本《狐狸的踪迹》,继续看起来。

      盟军已经登陆了。

      这本书已经看了两年了……因为太多的事情,太大的压力,我竟一直没能看完。

      曼弗雷德作了二十二年的斯图加特市长,现在已经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了。我在俱乐部踢球的时候,还与他握过手。他并不经常在公众场合谈论他的父亲。有时我想,他父亲死的时候,他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孩子能记住多少呢?这些年来,这个姓氏带给他的,远多于父亲给他的吧。

      所以我比他幸运,我有一个平凡的姓氏,却有一个真切的父亲。

      作为教练的最后一场比赛结束之后,我在戴姆勒的看台上看到了曼弗雷德. 隆美尔先生。

      戴着大大的眼镜,穿着宽松的旧款格子衬衫,拿着顶黑红黄三色的帽子,像每一个普通的斯图加特老球迷一样。

      他向我挥挥帽子,随和的微笑着,也许他只是想打个招呼而已。

      然而我挣脱人群和摄像机的包围,朝他走过去,并在第二天推掉了一切安排,与他共进晚餐。

      离他很近,能清晰地听到他因为气管炎而明显变粗的呼吸声,然而提到父亲,他还带着孩童一般的喜悦。

      “其实我第一次看你踢球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像他。”他微笑着指了指墙壁上他父亲的相片,“真的很像,不过你的身材比他高大些。他去北非之前,也是一头金发。”

      我凝视着那张相片,那张平和得看不出一丝威严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我不知道与自己哪里会像。

      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少年时第一次看见他的照片的时候,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心仿佛被什么力量攫住。

      “像吧?哈哈,我觉得你比詹姆斯梅森像多了,他演的不好,好莱坞应该找你去演。”

      对面的曼弗雷德有些兴奋,像个孩子。我礼貌地冲他笑了笑,低下头吃盘子里的牛排。

      我不是个谦恭的人,但把我与这位声名赫赫的元帅相比较,还是让我有些忐忑。

      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出门,说,“从86年开始,你就是我唯一关注的球员——那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呢,我就觉得在你身上能看到他的影子——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我没看错。但是孩子,你比他幸运。”

      向来反应敏捷的我,突然迟钝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是我沉默着走出了他的宅邸,他在门口微笑着目送我离开。

      星光满天,原本还很复杂纠缠着的头脑在我抬头仰望星空的一刻,刹那间变得清楚。

      是的,我比他幸运。

      可是我真的比他幸运吗?

      球场和战场,如果可以任我选择,我宁愿选择战场。

      生命的长度,在有些时候也不再那么重要——等我活到七八十岁然后死去的时候,未必会比他的五十四年懂得的更多,经历的更多;至于世人的评价,更大可不必在乎。我们都疯狂的渴望荣誉,甚至偶尔会心血来潮地逞逞个人英雄,但是在坚定的打算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我们并不去在乎别人怎么看,哪怕遭受千夫所指,哪怕所有名誉都会化为乌有,也咬咬牙继续走下去,胳膊折了也藏在袖子里绝不吭声。这种几乎有些不近人情的固执,是刻在我们这两个施瓦本人的骨子里的。

      但是现在我明白,我比他幸运。

      我会一直陪伴我的孩子长大,看他们长大成人,建立自己的家庭,而不会让他在很多很多年后还要在电影里,在另一个人身上,去苦苦寻觅父亲的影子。我要让我的孩子知道,我爱你,也会让你感受到这种爱,而不是让这爱变成一个苍白和空洞的概念,在岁月的冲刷下成为一种无奈的负担。

      我比他幸运,我会与我相濡以沫的妻子一起慢慢变老,不会留下她一个人去面对这个太绚丽,也太险恶的世界。

      一个从世界杯开始后便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也就在那一刻有了答案——我不会续约,虽然我还没有想好今后的打算,但这半年,我必须回去陪伴我的家人。

      决定下来之后,我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打电话告诉了黛比,她有点惊讶,也有点不安,但我知道她很高兴。

      乔纳森玩电子游戏的喊杀声从电话那一端传来,这让我的心里感到特别温柔和安宁。

      下一个通知的人是约吉。

      再下一个,是他。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拨通他的电话,但是当时我确确实实就很想和他说话。

      可能在那样静谧的小路上,那样璀璨的漫天星光,那样令人释怀的决定,还有车里传出的Sting的略带沙哑的优美的声音,容易触动我心底漫溢而出的温柔。

      他说,“明天来我在哥平根的公寓吧,我在慕尼黑,你知道钥匙。”

      于是我现在坐在这里,看了看表,他还要半个小时才能到。

      把书放下,我突然觉得自己没必要再看这本书了,这些年来,原来元帅一直在我心里,我想自己不必再去读其他人眼里的他。当然,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想去看结尾,我很怕读到结尾。

      又看看表,还有二十七分钟。

      我们都是准时的人,事实上,如果你也在弗朗茨的国家队里待过,你就没有办法不准时。他因为不认真唱国歌,挨过弗朗茨的鞋底。而我又何尝不是动辄被弗朗茨骂得狗血喷头,泪水婆娑。

      区别是,我能够理解那些不准时的人,而他无法理解。现在我看到我的这些孩子,这些德意志的孩子们,我不曾让他们受到这些委屈,遭我们那时候的罪,但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他们。

      我没能让他们尝到冠军的滋味,那种任何欢乐也无法代替的,闪着金光,沾满泪水的滋味。我尝过,那种美好就像是不真实的,似乎要很久之后才能体会,而一旦体会了,会在每一个颓然的瞬间,带给你多少安慰。

      我的孩子,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没能让你们捧起大力神,我有多么遗憾。然而我不能陪你们在四年后实现这个梦想,毕竟,遗憾总是太多,有些只好放弃。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我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他来了。

      其实,这个夏天一直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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