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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Th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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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unbeams dance, like diamonds, on the main,
And tranquil muse upon tranquility...
这是我第一次去他这个在哥平根的住所。
其实我迟到了整整六年,他退役之后就买了这个房子,每间屋子的格局都是他自己设计的。
我一直都相信他能设计得很好,虽然很久以前,我常常会在他嘲笑我的面包师资格的时候,调侃他的室内装修证。
去年冬天的抽签仪式之后,我们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他有一天故作怅然地对我说,这个房子是他当年为我们准备的。
我在心里说,是为了你的玛瑞恩吧。
不过并没有揭穿他,况且他选在哥平根,本来也有我的原因。于是陪他一起怅然地笑笑。
年华似水,似水年华。
没过两天,他就打电话给我,劈头盖脸地发了一通牢骚,气急败坏地对我说所有的媒体都在怀疑他在抽签时作弊,他一世的清誉都快被毁了。
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心想你有什么清誉,不说和我那点事儿,光是乌利的评价和安迪的自传,就足够你背上一屁股的骂名了。
把笑咽下去,还是耐心安慰了他半天。
那些不负责任的报道我是看了的,但为之动怒,却是我十年前就已经不屑于做的事情。他却还是像个孩子一般,乐此不疲地与他们做着猫捉老鼠的游戏。
从刚出道那阵,我就渐渐明白了媒体和球员是谁也离不开谁的一对儿夫妻。媒体追逐球员这事,倘若真如坎通纳先生所说的那般一厢情愿,这世界也早就清静了。在绿茵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要是连这点道理也不知道,我也对不起自己吃下的那些自家面包。
所以厌恶归厌恶,既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唯一能让我愤怒的,是他们去纠缠我的家人。
我用我的全部所有起誓,假如我的父母,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因此受到伤害,我会一辈子记恨他们,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他一直都这么絮絮叨叨,漫长的时间和无数的教训都没能改变这一点。他在电话里从这次抽签一直说到了90年的那个点球,94年的那场失利……报纸的罪行确实是罄竹难书。我在把能说的安慰话都说完了之后,把话筒夹在肩上,不时地哼哈两声以示回应,继续认真地读戴维的那本《狐狸的踪迹》,布鲁托克会战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他骂得虽凶,我知道他在心里对媒体的怨念绝不会比我更多。他曾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贝克汉姆很聪明,不但球踢得很好,也很会利用媒体,言语中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点对这个晚辈的妒意。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我们都认同的事情不多。我确实也很喜欢大卫,他是个很认真的球员,也很温和,很好交往,一切与媒体无关。
现在我就站在他的房子门口,屋子里没人。
这一带太熟悉了,往东三四公里是我小时候的体操房,小镇上的啤酒馆离这儿也很近,去年回家的时候,那家啤酒馆还在。而这一条条的静谧的小巷,又矮又密的树林,还有院后空旷的草地,很可能就是我三十多年前赢球或输球或受伤或欢呼或哭泣的地方。
静静的伫立了一会儿,我蹲下身,掀开门前的方毯,一把钥匙静静的躺在那里。
握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十多年的分量都在这里。
十七年前的那个夏日,在米兰一家逼仄的小公寓里,我也曾这样蹲下去取出他留在门口的钥匙。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声音,每一种味道,甚至每一声心跳。我记得自己是怎样揣着一颗惴惴的心走上促狭的走廊,记得楼上楼下的每一个转角,还有擦肩而过的意大利男子身上的廉价香水的味道,还有女子挑逗的眼神,还有从某一扇门后面传来的老人的咏叹调一般的咳嗽……
我记得他浴室里哗哗的水声,记得他解下浴袍时颤抖的双手,他滚烫的唇,他濡湿的背,他有些急躁的动作,他青涩的热情,他剧烈的喘息,他滴落在我脸上的汗水,他臂弯的温度…..
一切来得那么突然而又那么自然,似乎毫无防备,又似乎已为此准备了太久。
真切的回忆带着一切残存的碎片扑面而来,我握着钥匙的手攥紧又张开,张开又攥紧。直到那钥匙上有了我的温度,而我的手上却不会再有十七年前那样的细密的汗珠。
抬起头,把目光移向明晃晃的日光,又是一个燥热的夏日。十七年是怎样过去的?
十七年前,我的球队输掉了一场不太重要的比赛,我哭得像个孩子,觉得一切很重要;十七年后,我的球队输掉了一场很重要的比赛,我看着他们哭得像个孩子,告诉他们一切并不重要。
十七年前,我在更衣室和他大声吵得天翻地覆,却在雨夜的米兰街头抱着他的肩膀哭得如同风中摇摆的树叶;十七年后,他在专栏里对我时而大肆贬低时而吹捧一番,我在飞机上读着报纸,喝着咖啡,看舷窗外大西洋上空真实的过眼云烟。
低下头,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走进去。刺眼的阳光和无风的燥热被我隔在外面。
作为球员,他似乎比我更纯粹;作为主人,他似乎也比我更会打理这个房间。
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对我总是把大部头的历史书和披头士的磁带放在一个抽屉里很不满,现在黛比也常常在打开我的行李箱时抱怨深色和白色的衬衫会叠在一起。
这种事永远不会在他身上发生,他近乎偏执地要求着各季各色的衣裤必须分开在各个不同的格窗里。吉奥瓦尼曾和我打趣说,在萨尔斯堡,那个美丽的塞尔维亚女人不止一次向他抱怨,他怎么会对衣服和物品的摆放如此严格。吉奥瓦尼无奈的对她耸耸肩:对不起,从我在米兰认识他起就这样,已经快二十年了,他觉得那些衣服就像红黄牌一样,绝不能出错。
听到这里我大笑不止——他的这些怪癖,曾经在更衣室为可怜的吉奥瓦尼带来了多少麻烦。
这个房间略显空荡,这么多年一直这样闲置着,还闻得到巴伐利亚松木的清香。
尽管如此,依旧看得出房间主人处处缜密的心思,每个转角都用白松小心地包裹起来,流畅的弧线上下延伸与地板和穹顶融合在一起,家具的四角也很注意高低的姿态,使整个房间有了种外方内圆的画面感。
我定定地看着,他室内装修的眼光,如同在球场上一样开阔和明晰。
球场和生活,也许他从不曾分清过。
就像他从不曾分清,我是不是该永远接住他的每一次传球,我是不是应该在何时何地都按照他的指挥来跑动。
墙壁四周没有画,他不喜欢艺术类的东西,雕塑也好,壁画也好,米开朗基罗还是拉斐尔抑或是梵高,对他来讲都不会比他小女儿的涂鸦更具有美感——当然,他也不喜欢女儿们的涂鸦。
所以我常常会奇怪,他在室内装修时的艺术感是从何而来的。
在米兰的时候,因为这些原因,我们几乎很少一起度过周末。
很多时候,我哼着歌儿从歌剧院回来,看到他昏沉地睡在沙发上,灯为我留着,空调也大开着,手边是意大利语的色情杂志,和一本只有看到激动处才会翻翻的字典。
唇边的音节有些扫兴地飞走,怏怏地把他抱到床上,顺手按灭了墙上灯具的开关。
他呼出的慕尼黑啤酒的味道扑鼻而来。
我趴在一旁,静静地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
窗外洒进的月色把他的面庞分出明暗的两面。几绺卷发搭在额前,紧紧闭着眼睛,鼻翼轻微地一扇一扇,嘴巴总是撅着的,手也配合着握成拳头——好像做梦都有人射飞了他传的好球。
这张臭脸,这个什么都不懂得欣赏的笨蛋。
可我还是会忍不住地吻上他的前额。轻轻的,很怕弄醒他。
天知道,他醒来我们可能又会吵架。
他觉得我和马尔科,尼可拉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这简直不像是德国人的作风;而我也觉得他和安迪总是泡啤酒馆并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