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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首辅今天休妻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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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书这玩意儿我有的是,您看,这张不行咱还有别的。”
宋鑫说完,似笑非笑地从匣子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在众人面前打开,一张一张往外拿。拿出一张,就念一张。
这纸上写得当然不是什么好话,每一个字都像浸着毒药的刀子一般,又狠又毒,她却噙着浅笑,从头到尾都心平气和。
众人看着她,神色各异。
温凉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形摇摇欲坠,最后竟膝头一软跌倒在地。
县丞忙去扶他,他视而不见,失神地看向宋鑫,口中絮絮低语:“我可以解释,鑫鑫……我,我那时候……”
“你不爱我。”
宋鑫笑了起来,蹲下身俯视着他:“甚至,你瞧不起我。不要否认。”
她扬了扬手中薄薄的几张纸:“这些都可以做证。”
“你不爱我,却要处心积虑接近我;你不爱我,却登门向我家提亲……一面扮演温柔体贴的丈夫,一面计划着休妻再娶,冷眼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交付真心。你其实心里很得意吧。”
“宋鑫多言善辩,无事生非。宋鑫寻衅滋事,捻酸善妒。宋鑫这么一个满身市井之气的大俗人,配不上冰清玉洁的您老人家,也就她背后宋家泼天的财富还堪堪能入您的眼。”
“一直以来,你都是这么想的吧?”
温凉想辩解,这时候应该坚定地告诉她,不是,我不是你想的这样,可他张了张口,辩解的话在舌尖打转,说不出口。
“我这人确实是大俗人一个,我们俗人说俗话,”宋鑫直起腰,俯视他,眼中不见半点往日情意,充满了鄙夷不屑:“请你,撒泡尿照照自己。”
“看起来人模人样,办得有一件是人事儿吗?没有。无情无义,恩将仇报,连猪狗都不如。”
“我们俗人还有个词专门用来形容你这样的人,白眼狼。”
温凉耳朵嗡嗡作响。
眼前人的面目熟悉又陌生,近在眼前,又像隔着层雾,看不真切。在一瞬之间,温凉看着这张有些陌生的脸,往日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初见是黄昏暮色中,她带笑的眸子比云霞动人。
动心是她紧抱着匣子,郑重地把一件件琐碎杂物细心珍藏。
而后步步沦陷,等她浑身鲜血倒在怀中时,才发觉自己已经情根深重。
松烟墨,长夜灯,烟火味……她给的一切都如春风化雨般温柔。爱上她是那么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惜还没等他表白心意,这个人却要抽身离去。
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嘴里说着诛心的话,好像面对一个仇人。
不对,不是仇人,是一只被人抛弃无家可归的狼狈野狗。
“你……鑫鑫你不要这么说,我受不了的,我,”温凉一手紧紧抓住胸前的衣服,仰头哀切地看向她。
他心脏疼得厉害,喉咙堵得发疼,呼吸都艰涩。
宋鑫见他手按在胸口,嘲弄道:“你也会受不了,你一个没有心的人也会受不了”
“算了,不说了,只怪我瞎了眼。呐,县丞大人,这封休书请您过目,没毛病咱们就赶快盖章迁户吧!”
县丞围观看了场大戏,这才入梦初醒,一叠声答应道:“好好好。”
见惯了悲欢离合,看过女方悲悲戚戚抹眼泪的,看过男方吊儿郎当无事生非的,看过双方指着鼻子破口大骂的……还是头一次看到: 女方在堂前声情并茂朗读休书,男方跪地求着不愿离的。
“不要,我不许。”
温凉转头看向县丞,轻轻摇头。
县丞叹气:“您这是何必啊!”
现在的年轻人真叫人看不懂,地上多凉啊,跪半天了,早知今日,你写这么多休书干嘛啊?一张不解气,足足写了四张,还通篇没一句好话,句句都往人家小姑娘肺管子上戳。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姑娘孤身一人留在京都,无依无靠的,要是父母知道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该有多难受。
他想了想,要是自己闺女,被姑爷这么欺负……别说和离了,他豁出这条老命去,也要把那贼小子揍到半身不遂。
县丞思及此,啪嗒一声,把红印干脆利落地按在了户籍册上。
东泱朝王法威严,不容侵犯,别管你是什么侯府公子,就是太子爷来了,也得按规矩办事,他朗声宣布:“有文约为凭,和离生效,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多谢大人。”宋鑫福福身,再不看温凉一眼,抬脚就要往外走。
没走两步,被抓住了衣摆。
宋鑫扭头看去,只见温凉扬起苍白的脸,哑声哀求:“不要走。”
瞧这通红的眼睛,这我见犹怜的小脸儿,这单薄瘦弱的身板……宛如一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莲。
“不要脸,又来这招。”春山夜厌恶地撇撇嘴。
“可不是,”小翠啧啧称奇,拿手指捅了捅身旁的春山夜:“这就是我们家前姑爷的杀手锏。”
“美色当前,凭我对小姐的了解,她估计要扛不住了。色令智障啊!要是她被美色冲昏头脑,咱们就把她绑回去,到时候我抬身子,你抬腿,咱直接把她搬到马车上。”
在温凉的声声哀求中,宋鑫果真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温凉。
她淡淡开口:“我还记得初见时的情景。”
“那日乱雨纷纷,广德楼门前擦肩而过的刹那,你一个抬眸,世间万物都失了颜色。”
温凉闻言,心猛地一跳,涌起失而复得的狂喜。
只当她回心转意了,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讨好的微笑,忙着表决心:“鑫鑫,你还喜欢我的,对不对?只是我叫你太伤心了,所以你才想离开我,我是个混蛋,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我们好好的。”
“好个大头鬼。”
小翠气得咬牙切齿,忽听得咔吧咔吧的响声。
扭头就看见俩眼几乎要喷火的春山夜,这攥紧拳头,一脸凶相的……咋看咋顺眼!
比对面那个小白脸强一百倍。
春山夜盯着宋鑫衣摆处,那里被温凉抓得满是褶皱,晕开小片暗色的水渍,瞧着十分碍眼。
他恨不能把宋鑫一把拽过来,打包拖回西境去。但他又有何立场呢?
没有,在人家夫妻俩面前,他只是个外人而已。
春山夜想挥挥袖子,潇洒离开,又舍不得,于是臭着脸杵在旁边,小声发牢骚:“搞什么啊!前面骂得那么得劲,我还当是真的清醒了,结果给我搞这一出,婚都离了,咋的,你们还要来个真情流露,互相表白”
“不会还信这家伙的鬼话吧!狗改不了吃屎的。”
他整个人都在暴走的边缘,瞅着貌似还藕断丝连的俩人,浑身都难受:“好吧好吧,你们俩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我这个外人爱管闲事,我……哎,你拉我干嘛啊?”
“你在那儿一个劲儿的说啊说,搅得我想说什么全忘了。干脆叫你过来,让我前夫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春山夜闻言,像被点穴一样僵住了。
乖乖被她牵着,屏住呼吸听夸,心里美滋滋的。
他偏头打量着宋鑫一本正经的表情,极力控制自己上扬的嘴角,忍了忍还是没绷住,咧着嘴笑开了花。
“这个人问过我,一个瘸子为什么要在下雨天出现在酒楼门口,堂堂侯府是缺你一口吃的吗?”
宋鑫拉着他对温凉说:“这个人还告诉我,男子汉大丈夫行的端做得正,靠真刀真枪真本事赢得别人的尊重。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哄骗小姑娘的,都是无耻废物,不配做个男人。”
“嗯嗯,不配!”
春山夜这下得意了,挺起胸膛义愤填膺地帮着骂:“简直猪狗不如。”
温凉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惊得瞪大双眼,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眼前的一切仿佛是场荒诞离奇的怪梦。
“他,你……你们……”
“鑫鑫你定是受了他的蛊惑,你当他是什么好人吗?前几天他还入室伤人,你为了保护我,被他的匕首刺伤,这些你都忘了吗?”
温凉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赤红着双眼,伸手去抓宋鑫的肩:“你看看我,你……”
他的指尖还未碰到衣服,胸口就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向后倒去,撞翻桌子,哗啦一声,桌面上的笔墨砚台通通被扫落在地。
温凉本就浑身湿透,又被墨水染黑了半边衣摆,整个人无比狼狈,丧家之犬一般。
宋鑫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走吧。”
“走走走,我们去广德楼里吃肉!”
小翠看着温凉的惨样只觉得解气,没什么人道关怀精神,只是担心自家小姐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释然,怕她东想西想暗自伤心,于是挤到跟前,围着她叽叽喳喳:“小姐小姐,咱们好久没吃烤羊腿了。下雨天,最适合就着烤羊腿吃小馄饨了。”
“没错!”宋鑫一听,来了精神:“还有汆丸子,炸小鱼,蟹粉汤包。”
她不由加快脚步,催促道:“快走快走,汤包只有中午供应,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在他们身后,温凉颓然瘫倒在地。
他浑身似被巨石碾过般酸痛,双膝旧伤复发,阴寒之气都变成了牛毛细针,顺着冷风钻进膝盖里。
他如今站都站不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她的背影呼喊:“鑫鑫。”
“我腿伤又复发了,好疼啊。这次不是骗你,真的……”
“带我回家好不好,求你了,求你……”
宋鑫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迈开大步就冲进了雨幕里。
“温大人,要不我给您叫辆马车吧。”县丞大人围观全程,不胜唏嘘,温言道:“您这浑身都湿透了,还是应该赶快回家喝完姜汤,好好休息一下。”
许久听不见回应。
只听见噼噼啪啪让人心烦意乱的雨声。早上还是毛毛细雨,到现在已经是倾盆大雨,县衙外,大街上,有不少没带伞的行人正仓促地用东西盖着头,在雨中狂奔。
“我没有家了。”
温凉抱住双膝,定定的看向空荡荡的门口。
狂风骤雨中,一枝海棠树倚着女墙苟延残喘,满树繁花被碾做红泥,落了满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