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又见他》薛衿

5、流转的木马

　　临近大四，宋非离和白小飞的实习生涯正式展开。
　　宋非离的父亲宋问津算是本省一霸，恒泰集团主席兼董事长，产业横跨房地产、汽车、银行、电子等多个行业，与此同时，最近他父亲对传媒有了兴趣，还收购了一家电视台，和启升的朱富贵被誉为本地的栋梁。
　　朱富贵的产业偏重医药、教育文化方向，在香港上市，就规模来说无法和宋问津匹敌，但朱富贵也有自己的优势。宋问津是个鳏夫，死了两个老婆，唯一一个独子宋非离成了他的掌中宝。朱富贵的太太李眉凉的哥哥李志宏是本市法院的副院长，朱富贵本人的表哥冷二还在财政厅作主任，可以说官气十足。李眉凉本人只是个家庭主妇，拥有澳洲国籍，主要是为了躲避计划生育政策，可以光明正大的多生养几个孩子。朱富贵家里相当的热闹，生到第七个孩子之后，李眉凉终于吃不消了，大呼停止，医生也表示生下去有碍太太健康，朱富贵由此只能遗憾的表示家里不可能出现足球队了。
　　所以虽然宋问津富甲一方，财气十足，可说到人生的幸福指数，大概比不上中庸稳健的朱富贵。他有一对脾气古怪的父母，还有一个独立自主的儿子，五十岁了还没有红袖暖床，未免有些凄凉。
　　最近，宋非离让他头疼的地方是，他不肯接手自己名下恒泰银行的总经理一职，坚持要跑去自己的至交柴禹冠那里实习，柴先生自然是个好长辈，可以教导宋非离很多，可就算他是的隆兴证券公司的老板，宋非离的专业是金融，在自家银行不是最合适了吗？宋问津想来想去，问题大概出在宋非离的女友白小飞身上。白小飞在隆兴隔壁的AIG本地分公司实习，两个地方才间隔一条街，宋非离大概就此乐不思蜀。
　　对于宋非离迷恋的女友白小飞，宋问津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干涉。他自然间接调查过白小飞，可知道这个女孩大学四年都是拿奖学金、每周都在图书馆三天之后，他就停止了无味的探索。就选择女人来说，他自认并不不是高手。他的两个太太都是美貌和智慧并重的上等佳人，可母亲当年说过她们面相太薄未必长久，宋问津哪里听得了这些，一意孤行，最后五十多岁还是孤家寡人。他常常感慨，找一个伴侣不必事事完美，但要各方面都有平均的水准才好，拿自己来说，就是两个太太千好万好，可阴阳相隔，到底各自苦闷。所谓刚且易折，强极则辱，人生要幸福，就要学会在适当的时候闭上一只眼。宋非离是他儿子，虽然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心底是个多有主意的人他怎么会不知道？既然他没带着女孩来宋家，这个女孩也上进正派，那么自己不妨装装糊涂。
　　不过事业的事情宋非离是要慎重考虑的，这点宋问津觉得应该和他好好谈谈。固然男人比较经得起折腾，可宋问津觉得儿子值得最好，他的起点已经很高，没有必要学着那些毫无背景的小青年辗转几次公交来回倒腾、为了别人的会议买咖啡作PPT度过自己初入社会的五年。人生能有几个五年呢？宋问津便找了个机会问他——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宋非离回答说，因为隆兴证券有纳斯达克上市公司注资的跨国背景，自己想先在那里过上一两年，父亲这边的产业本质上还依靠房地产来支持，众所周知，房地产在许多发达国家远不如在中国兴旺发达，因为这是个政策导向极为明显的行业，一旦政府宏观调控的风向变了，那么这个行业必然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宋非离一向认为，创意和稳健都是一个大型公司健康运营必备的元素，单纯依靠房地产太危险了点，自家的银行规模固然不错，可比起那些赫赫有名的商业银行，显然还缺少国际性，那么，在隆兴学习一下未必不是好事。
　　宋问津听了，也觉得放了心，总归儿子还是有脑子的。
　　本来这件事父子交流到这个程度也算告一段落，可下一秒钟出现了一个很有趣的消息，这个消息是通过柴禹冠传达的，朱富贵有意为最小的女儿相亲，对象自然是宋问津家里的宝贝。朱家的老幺琪琪小名七七，是个人见人爱的女孩子，不但父母疼爱，六个哥哥姐姐也很关照她。这位大小姐今年从北京回来，她学习的是艺术彩画，听上去是个相当浪漫的专业，不过入了社会大概不怎么顶用，可朱富贵的女儿、或者是宋问津的媳妇除了容貌姣好、性情可人之外，还需要什么顶用的专长呢？宋问津自然觉得朱家是个好人家，可两家都是本市的头面人物，若最终没有成功未免让女方那里面子不好看，既然对方那么慎重的说起此事，他便小心问柴禹冠：朱七小姐那么好的条件，何必要犬子呢？她在北京难道没有好对象？柴禹冠回答的很含糊，说：老宋，你何必管这些呢？现在的年轻人，眼前没有就是没有，我们要面向未来，我见过七七，是个水蜜桃一样的标致美人，别说非离自己会喜欢，她父亲那么主张生孩子，她将来给你生几个大胖孙子估计不会抗议。宋问津家里已经很冷清，偌大的别墅晚上一阵风吹来，沙沙作响，听的他无比悲凉，这么一听就觉得很心动，不过这种事他可不敢直接给儿子拿了主意，所以后来只是拐弯抹角的询问了他的意思。宋非离哈哈大笑，问：“我要是答应去吃个饭，你有什么好处吗？”宋问津笑道：“冷二愿意介绍财政厅的厅长给我认识认识、亲近亲近。”宋非离点点头，爽快地答应了，不过末尾只是强调性的作了一个补充：“老爹，我可说在前头，只是吃个饭而已。”宋问津父子脾气都很爽直，自然各自都很明白。
　　宋非离挂上电话，马上给白小飞打了电话：“小飞飞，晚上我要去吃相亲宴。”
　　那头的白小飞正忙碌的不可开交，回答说：“哦，哪家的千金呢？”
　　宋非离听不出她有一丝的醋意，很有点悻悻然，说：“是启升的朱七小姐，好像叫朱琪琪。”
　　白小飞心里一动，差点把重要文件送进碎纸机，然后敷衍了几句，匆匆挂了电话。
　　她知道朱琪琪，虽然这个明媚阳光下的女孩并不知道她。她觉得自己是阴暗角落里的小蜘蛛，总是带着审视的心情窥视着朱琪琪和沈朗明的恋爱进行状况。做了宋非离女友不久，她就从张帆那里知道沈朗明的女友是启升的七小姐。其实这丝毫不奇怪，只要关心某方面的消息，消息本身仿佛就是一阵圆形的风，兜转上一圈，还是会落到有心人的耳中。虽然内心还是弥漫起酸楚，可宋非离就在身边痴缠，白小飞不认为自己有丝毫的不幸福，所以强行压抑了怅然之情，不再去思考和沈朗明有关的事情。光阴如箭，两年的时光刷刷刷就过来了。她总觉得，沈浪明和他的北京是自己遥不可及的一个梦，从她年少时将写有A大的纸张贴在墙上那一刻开始，她就开始夸父追日般无效的长途跋涉，纵然自己觉得足够悲壮，可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注定一一破灭，这是每人都必将经历的过程，区别只是早迟的问题，自己当然也不会例外。可是，现在是怎么回事？朱琪琪既然回来相亲，显然她和沈朗明已经分手。那么远在北京的沈朗明岂非很孤单？
　　白小飞一个下午都有点魂不守舍。
　　并且，她体会到了这种魂不守舍的内涵，因此更加觉得内疚无比。

　　宋非离在本市最贵的一家高级餐厅，已经等一个小时，他性情再好，也忍不住抱怨，给白小飞发短信聊天。白小飞不忙的时候，就积极回复他，安抚他。有时候享受一下间接对话的文字快感，也很有情趣。
　　后来发现天气有些变了，抬头一看，星空已尽，雨水倾泻而下。自己既然没记错时间，显然对方是不打算来了，一个小时，已经足够交代了，正要准备起来，发现尚未吃饭，饥肠辘辘。
　　白小飞今天貌似很忙，还在加班，自然不能陪自己吃饭，难得来了这里，不如一个人好好吃一顿，给她外带。宋非离下一秒钟就点了龙虾和牛排，这餐和老爸报销，没必要省钱。
　　奇怪的事情在宋非离的牛排上来之后发生了。
　　一步红色跑车横冲直撞的穿过马路，宋非离隔着玻璃看到，唏嘘了一声，不知是哪家的张扬少年，实在是让人乱惊险一把。跑车惊险万分的停在餐厅外的专属停车场，一个身材高挑、酒红色礼服的美人姗姗下来。说不上高傲还是落魄，这个失魂美人游魂一般梦游了进来，随便环绕一圈，掏出手机，宋非离发现自己的手机响了，美人就袅娜着过来了，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宋非离觉得好像一团火焰扑面而来，热量逼人，试探着说：“朱小姐？”
　　朱琪琪蹙眉，看着宋非离正在大快朵颐一块牛排，说：“宋先生？”
　　宋非离干笑两声，对侍从说：“上菜单。”
　　朱琪琪冷笑道：“我可没见过你这样的，宋先生，女士还没来，你就自己开动了？”
　　宋非离微笑道：“我也没见过你这样的，朱小姐，白白让人等，难道我们认识过？”
　　朱琪琪哼了一声，将风衣和帽子脱下，长长的大波浪卷张扬的流泻下来，说道姿色，的确是绝对的美人。简芬妮自然也是美的，可是，朱琪琪是这样的家底熏陶出来的女人，自然散发出来自信自我的气质，某种程度上，征服这种女人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因为一般女人的软肋她都没有，她衣食无忧，生活奢华，天生仿佛就是为了恋爱而生的一般。除却了恋爱，她还要干什么呢？
　　她交代侍从：“和这位先生一样，再开两瓶香槟。”
　　侍从听着有些疑惑，宋非离的分量女人是绝对吃不完的。
　　宋非离点点头，说：“这位小姐说了算。”等香槟上来了，两人干杯，他方笑道，“平时我可是个绅士，只是，今天，绅士饿了。”
　　朱琪琪哈哈一笑，说：“我睡过头了，佣人忘记了叫我。可是，从来都是别人等我，你等等我，也不为过。”
　　宋非离笑道：“我很好奇，那个最痴情的傻瓜等了你多久？”
　　朱琪琪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揶揄，认真回想起来，说：“我高二那年念文源女校，他在我学校门口、载着一车999多玫瑰，等了5个小时。要不是你说，我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宋非离真的好奇起来，问：“后来这个人呢？”
　　朱琪琪冷笑道：“俗物一个而已，玫瑰不过是玫瑰，他为我去学了美术，后来差点自杀。”
　　宋非离说：“哦，那可真是不幸。”
　　朱琪琪也觉得自己很倒霉，遇到这么一个变态，反倒让别人都觉得自己心肠冷酷不是人了：“对啊，幸而后来我和他说：‘你要死就去死，死活和我无关。’他就醒来了，转学之后，我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宋非离叹息说：“看来我要很小心，不要喜欢上你。”
　　朱琪琪露出明媚的笑，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醴红的上唇，道：“不会的，爱上我的好处也是很多的。”
　　宋非离触电了，触电的很厉害，抖抖索索个不停，然后爆笑起来。
　　朱琪琪微微有些懊恼，还是笑着说：“你是个很有意思的男人，如果我们早点遇到，我或许会追你。”
　　宋非离道：“原来你喜欢自己追，不喜欢别人追你。”
　　朱琪琪道：“这是我的美学。”
　　“可是，难道你真的没有等过别人？”
　　朱琪琪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明媚的表情瞬间瓦解，顿时乌云密布。宋非离丝毫不怀疑很多少男会在这个表情下诚惶诚恐，可是，他却并不在意，继续呷了一口酒水。
　　沉默了很久，他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却听她慢慢的说：“有的。”
　　然后，她好像突然崩溃了，不停的喝酒，不停的说话，接着又不停的喝酒，不停的说话。
　　宋非离本来要劝阻。
　　可是互相拉扯挣扎之间，他发现她左手腕静脉部位有两条清晰的刀痕，立马被震慑住了——看来这这丫头刺激不得，他就随她去喝，顺带做做好人，听听她的无聊情史好了。

　　朱琪琪认识她命中注定的魔星在大一。
　　学校组织去岳阳度假村玩，每个人出一笔不贵的钱，就能结伴而行。
　　这笔钱朱小姐来说自然没放在眼里，但沈朗明凑的却很辛苦，可是，他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朱琪琪从小爱游泳，自诩是个健将，便独自去附近的水库游，按她的想法，游泳池一点也不刺激，一脚能踩到底，毫无悬念，也没有奇遇。张小倪问：“万一你遇到了意外怎么办？”，朱琪琪嬉笑道：“那也很好，从此那片海面在月圆之夜就会有美人鱼出没，专门用歌声勾男人的灵魂。”张小倪是他们家司机的女儿，从小和朱琪琪青梅竹马，算是她的小跟班，朱小姐的脾气，她纵然不喜欢，也习惯了，由着她做梦去。
　　真的是做梦也就罢了，朱琪琪出师不利，被水草缠住了脚，挣扎不开之后，发现大腿开始抽筋。她真的恐慌起来，放声大喊，可空旷的水库里没有回应。
　　朱琪琪吃了很多水，意识渐渐模糊，她沉下去的时候很懊悔，当个美人鱼并不好玩。
　　后来，沈朗明出现了，他给她渡了很多口气，潜水割断了水草，带着她浮上岸去。
　　那个时候，朱琪琪真的有一种在明亮的白色光源中看到优雅走来的绝世王子的错觉。她想，小人鱼牺牲自己是有道理的，王子那么迷人，只要能相处上半刻，也胜过人间无数。
　　朱琪琪醒来，发现一个男人正整个人骑在自己身上，在给自己做人工呼吸，咸猪手放在她发育良好的胸部死命的按，她第一个反映是给他一个耳光。
　　沈朗明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也没擦干，可见她醒了，如释重负，松懈下来，坐在她腿上。
　　朱琪琪杏眼圆睁：“你好大的胆子。”说完就发现这个吃了自己耳光的男人居然英俊非常，他的鼻子挺拔如翠山，眉毛秀远如青黛，一双眸子冷冷的，又仿佛蕴藏了无尽的魔力。就算湿漉漉的狼狈样，也有不可欺侮的卓越气质，她就看呆了。
　　沈朗明懒得和她计较，站了起来，可他突然碰到了件尴尬的事，脸刷的红了——他正值男性最生机勃勃的年纪，从来没真正经历什么，在这么一个身材火辣的少女身上许久，之前是救人，哪里有什么歪念，可是现在人也活了，突然摩擦了几下，身体就不听话了。
　　朱琪琪早就通晓人事，看到他遮遮掩掩，反倒放声大笑。
　　沈朗明更加恼火，一声不吭就走。
　　朱琪琪拉住他，一只手就在他身上抚摸，柔声说：“我帮你？”
　　沈朗明没说话，可是身体很难抗拒朱琪琪的手。
　　朱琪琪抱住他，热烈的亲吻，直接坐到他身上去。
　　沈朗明觉得浑身火烧一般，只有她的手，她温润的唇，才能让他稍微舒服一点。他仿佛要沉溺下去，可又有一个声音在说，这种放纵又是不对的。
　　朱琪琪去解他的皮带时，他便按住了。
　　朱琪琪很疑惑的看着他。
　　他侧过脸，微微觉得有些难堪，说：“我们并不认识。”
　　朱琪琪笑道：“命中注定你救了我，难道不是天大的缘分。”
　　沈朗明看着她很久，摇了摇头，说：“这是两回事。”他拉着她的手站起来，说，“我送你回去。”
　　朱琪琪温柔一笑，低头，觉得脸有些发烧，乖乖跟着他回去。
　　奇怪的是，以前她做过更大胆的事，但从来没有男人让她觉得羞涩。

　　宋非离听到这里，很适时的做出评论：“你大概爱上他了。”
　　朱琪琪眼神迷离，说：“我想也是，因为他们都想上我，不是看重我的好皮囊，就是看中我是朱家的七小姐。可我首先不是别的什么，就是朱琪琪而已。你明不明白，我其实一直很痛苦，很痛苦啊！……只有这个人……这个人，他救我不过因为我落水，他不要上我因为不想占便宜。宋先生，我那时候遇到他，我就完了，我就完了。”
　　宋非离心里嘀咕，你原来的样子才是真的完了呢，他是个好听众，笑道：“可是，故事才刚刚开始吧？”
　　朱琪琪点点头，醉醺醺的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