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二章 ...
-
清晨破晓,远处天边泛起浅金的光晕,微风掠过山林,鸟语啁啾,花香扑鼻。屋外不远处,溪水潺潺,如玉带般穿林而过,潺潺水声仿佛一曲温柔的晨歌,在这片静谧幽深的山谷中轻轻流淌。
秦政缓缓睁开眼,一道暖阳正好斜斜透过窗棂,落在他面前的木榻上。他本能地眯了眯眼,抬手挡了挡光,却意外看见自己手臂上层层缠绕的白色纱布,干净、紧实、透气,竟没有一丝血渍渗出。
他一时间有些怔住了。
这是哪儿?自己……还活着?
他费力地坐起身,动作牵动了背部和肩膀的肌肉,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骤然袭来,令他倒吸一口冷气。这熟悉的痛楚,反倒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死后来到什么极乐仙乡。
这是一间屋子——一间陌生却温暖的屋子,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榻,皆为手工打磨的原木器具,纹理温润,散发着淡淡木香。屋角放着一只编织的竹篓,里头摆着几株不知名的草药,尚带着山林的清香。门窗紧闭,却有山风悄然透入,送来几声鸟鸣。
他低头看向自己,全身上下几乎每一处伤口都被处理得妥妥当当,甚至连脱臼的手腕都复位固定了,力道分寸之精准,丝毫不亚于他身边的军医。
脑海中,某个身影瞬间浮现出来。
那名青衣女子……
她推了他——毫无征兆。
就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那女子便忽然出现在他身后,一掌将他连同阿蒙一起推入水中。那潭水……冰冷至极,寒意钻骨,他至今还记得那几乎要将人灵魂都冻结的触感。
她,究竟是敌是友?
倘若要杀他,何不早早动手,又何必悉心救治?
倘若要救他,为何那一掌……如此决绝?
想到此处,秦政心头生出几分懊悔。他从未轻信旁人,尤其是身份不明的女子。可回想那女子从黑暗中伸出手引他入洞,又悄然带路穿越重重岔道,甚至在追兵紧逼之时仍面不改色……这一切,真的是害他吗?
也许,她早已知晓水中有何奥秘。也许,唯有这潭水,才能助他脱劫续命。
若真是如此,那他那一刻心头生出的怨意,实在是……太过可笑。
他轻轻闭了闭眼,脑海忽然掠过另一个名字——阿蒙。
“阿蒙……”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微哑,带着几分痛苦与懊悔。
从小到大,李蒙一直跟随他,既是护卫,更是兄弟。那夜,他们几乎九死一生,若不是阿蒙在背后替他挡了一箭,如今怕是他连走到山脚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记得那一刻,阿蒙伏在他背上,血不断从口中涌出,却还勉强撑着意识说了句:“殿下,快走。”
所以他拼了命地背着阿蒙逃,哪怕腿已发软,哪怕身后千军万马追击不休,他也未曾放弃半步。
“阿蒙,你一定要活着。”秦政喃喃自语,目光焦灼地扫视四周,却不见熟悉的身影。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窗外的景象令他一时间怔住。
屋外是一个静谧的山谷,山花烂漫,水雾氤氲,几株桃树夹在林间正悄然绽放,粉白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如春雪纷飞,铺了一地的温柔。
他怔怔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更添迷茫。
他活着,阿蒙呢?那名女子,又是谁?她救了他们,还是在另有所图?
在这片宛如世外桃源的山谷中,秦政站在木窗前,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重——他此刻的心境,远比昨夜奔逃时更为复杂。
他不是一个习惯信人的人,却第一次,在怀疑之后,感到了深深的愧疚。
忍着伤痛,他慢慢下床,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出了木屋。
晨风扑面而来,却带着一股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暖意。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泉水与泥土的香气,令人心神一松。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谷。
四面皆是悬崖峭壁,高耸入云,仿佛天然屏障一般将整个谷地严密包裹。崖顶处时有雾气流转,隐约间可见云岚环绕,恍如人间仙境。更奇特的是,谷中并无高照的阳光,却光线明亮,温度怡人。脚下是湿润却不泥泞的土地,绿意盎然,花草芬芳,四季之景竟仿佛同时并存。
山谷东、西、北三面皆有瀑布落下,或细如白练,或如珠帘垂挂,或似雷鸣般咆哮直泻,水流自高崖倾注而下,在谷底交汇成一条清澈溪流,溪水绕过巨石、穿林而过,最后汇入一处不知通往何处的地洞中,水声潺潺,似轻语低唱,终不外泄。
他缓缓行至谷中,脚步沉稳,目光所及皆是陌生。再望向四周,崖壁之上布满藤蔓与古木,层层枝叶遮天蔽日,即便站在谷中极目远望,也看不清山外的一丝轮廓。仿佛这谷地自成天地,与外界毫无交集。
从外看来,这里应是密林深处无人问津之地,而从里望去,却更像是一个藏不住的谜。
若非亲身走出,他根本想不到这等地方竟真实存在于世间。
溪边,一排排整齐有致的小木屋伫立于林间错落处,皆以未加雕饰的木料所建,却颇显温雅素净。他所在的那间,只是最外侧一座,而其余屋舍则或掩于竹影之下,或藏在花树之间,门窗多紧闭,静谧无声,仿佛这整片谷地都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沉睡。
就在他低头思索之际,忽听得一声模糊的低吼,从他前方最近的一间小屋中传来。
那是——阿蒙的声音!
他身形猛地一震,几乎要冲上前去破门而入,然而脚步方迈出,胸腔深处一股莫名的不安骤然升起。
直觉阻止了他。
他紧紧皱起眉头,压下心头的急切,转而屏住呼吸,缓步靠近小屋。屋门并未紧闭,门缝间正透出一缕微弱的光,光影摇晃,隐隐间伴着些低低的喘息与呢喃。
秦政咽了口唾沫,心头沉沉不安。他轻轻靠近门扉,缓缓俯身,视线对准那一道细微的缝隙——
偷眼望入……
~~~~~~~~
紧闭的小木屋内,此刻正充斥着一股浓重而刺鼻的血腥味。
那血腥之气并不寻常,其中混杂着一股隐隐的腐臭,仿佛什么死去多日的东西被挖了出来,又被灼烧过后重新打开,腥中带臭,黑中透紫。床上,一名青年男子奄奄一息地躺着,脸色灰败如土,唇色深紫,身上多处伤口翻裂,其中一处最深的箭伤正源源不断地渗出那黑如墨汁的毒血。
这毒,乃至毒之物熬炼数日所成,入体即刻攻心蚀骨,寻常人哪怕只中一点,也难撑过一炷香时间。而他,竟凭着一口气撑过了数夜逃亡,只靠一个人将他拖到这里——已是人间奇迹。
然而毒虽暂解,却已深入血脉。
若不换血,三日之内必死无疑。
木屋之中,青衣女子盘膝坐于床侧,面色沉静。她纤细的手指轻抚过男子胸口处被割开的衣襟,将一根乌金银丝管从他颈侧动脉插入,又以极其精妙的手法于自己手腕切开一道血口,鲜红的血液便被顺势引入银管之中,缓缓流进他的血脉。
她的脸色很快开始变得苍白,那本就雪白无暇的皮肤此刻仿佛沾染了晨雾,隐有透明之态。
她低垂着眼,睫毛微颤,神情却一丝未乱,正用尽全部心神控制着体内气息,将血液中毒素一丝丝化解,再以净化后的生血注入他体内。换血之术,非术士奇人,不敢妄动;即便换得干净,也需双方气息契合、血脉相融,否则只会两败俱伤,死路一条。
但她不曾犹豫半分。
一管黑血终于流尽,那沉沉陷入昏迷的男子,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红润。唇边开始泛起淡淡的粉色,气息也慢慢从破碎中趋于平稳。
直到此时,那张本被痛苦扭曲的脸,终于显现出原本俊朗的轮廓。
他五官深刻如画,眉如削刀,鼻如挺峰,眼角虽闭,却仿佛生来含情带电。女子望着那张沉睡中的面孔,一时间竟怔住了。
她轻轻呼吸了一口气,目光低垂,似是在努力压抑心底早已泛滥成河的情绪。
忽然,男子的睫毛微微一颤,像是感知到了体内血液的流动,也像是听见了谁在耳边呼唤。
他缓缓睁开双眼。
起初是一片迷蒙的雾,片刻后,便看清了眼前的人影。
那是一张他日日夜夜在梦中思念的脸——
青纱轻掩,鬓若流云,眸若星海,那眉眼分明是他魂牵梦萦之人。
他的师姐。
是那个多年未见、他愿为之献出生命的女子。
一时间,李蒙几乎以为自己已身入黄泉,魂归天上。可随即,他便感受到手腕的束缚与皮肤下微微传来的温热脉动——那是活人的血液在流淌!
他骤然睁大眼睛,一股寒意冲上心头。
她竟然——在给他换血!
不,不可能!
师姐她明明曾说,若无万全把握,绝不可轻行此术,她怎能为了自己……!
那一瞬间,李蒙只觉心如刀绞,胸腔仿佛被撕裂般的疼。他拼命想抬起手来阻止她,可全身早已被特殊的丝绢缚住,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殷红一线缓缓从她腕上流出,接着再进入自己体内。
“师姐……不要!”
这四个字几乎是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
声音颤抖,充满绝望与疼痛。
而后,他眼前骤然一黑,重又沉入昏迷。
~~~~~~~~
秦政万分庆幸自己没有鲁莽行事,只因屋内所发生的一切,皆是无比惊险与匪夷所思。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成功完成换血,并且受血者不仅未死,竟然还逐渐恢复了血色,气息也趋于稳定——几乎是死而复生。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这世间真有如此逆天的医术。
他一向冷静理性,不信神鬼,不信奇谈怪论,可此刻,那种由衷升起的敬畏感却几乎将他胸腔填满。
他原以为阿蒙——那个自幼与他一起长大、伴他读书、护他出行、从不离身的忠仆——此次怕是劫数难逃。那毒,他早就知道,是敌人特制的箭毒,入血即死,传说中连名医华佗都束手无策。秦政纵然一往无前,却也是心知肚明,阿蒙……怕是撑不过去了。
他只是舍不得放弃。
只是心有愧疚,不愿最后留下他一人苟活于世。
他拼尽全力、背负着那副沉重的身体逃亡,穿越丛林、钻入岩洞,只为替他搏一线生机,可心底,其实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天意弄人——又或许,是有人逆天改命。
他透过门缝看去,只见屋内那青衣女子仍是一袭简衣素颜,肤如凝脂,容貌惊艳得让人几乎屏息。然而,此刻她脸上却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神情,反而因大出血而显得格外虚弱,整个人如春水浮云,仿佛一阵风吹来便要倒下。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离开床榻半步。
她正一手托着李蒙的手腕,似在细细把脉,另一只手则捏着干净纱布,为他擦去残留在颈侧的毒血痕迹,动作轻柔细致,如抚婴儿,温柔到了极致。
秦政不禁愣住了。
在他所处的那个世界里,女子往往是权谋棋子,是工具,是附庸。能医者更稀若晨星,稍有姿色者则多半早早被权贵豢养,从未见过有人——不,是女人,会以如此决绝的姿态,甘愿耗尽己身只为救一人性命。
而且,还是一位素未谋面、死生未卜的陌生人。
她究竟是谁?又为何对阿蒙如此用心?
正想着,他忽见女子手指轻颤,明显是支撑不住。她微微一晃,险些跪倒在地,便听见木椅脚微动的轻响。却还是强撑着站稳了,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她不愿让病人醒来后看到她虚弱的样子。
这一幕,深深刺进了秦政的心。
他不是不曾受人恩惠,也不是不懂人情冷暖,可像这样既神奇又温柔、既冷静又脆弱的存在……他从未遇见过。
他的手不自觉握紧了门框,喉头微涩,竟有些说不出的冲动想冲进去帮忙,却又生生忍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某个极其重要的转折点上,而这个女子,或许就是命运赠与他的答案。
只是一念之间,那女子缓缓站起身来,走向角落取了一碗泛着浅绿的汤药。
她背对着门缝,轻轻吹了吹,唇角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秦政虽听不清,却莫名心跳一震。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温柔、坚定、熟悉,仿佛跨越了许多年,越过了生死,与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梦遥遥相望。
秦政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忙挺身抬手敲门:“姑娘,是我!”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被自己颤抖的声音吓了一跳。原来,从小在美女如云的王宫中长大的自己,素来热衷于嘲笑李蒙不善与女子相处的自己,竟也有这么一天,还未见到人家,自己就已先面热心跳手足无措起来。
他几乎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战鼓,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不是没见过美人,却从未有哪个女子,能像眼前这位青衣女子一样,让他在一见之下,便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命魂深处拔地而起,牵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在门口等待的每一秒钟都是如此难熬。秦政站得笔直,却又不敢靠太近。手掌紧握,掌心早已被自己捏出了汗。他有数度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与呼吸,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中毒未清,才会出现这般异样反应。
终于,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人从内推开。
一缕晨风拂过,阳光自门缝倾泻而出,也照亮了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她仍是一袭青衫,只是再度蒙上了那层淡纱,遮住了容颜,只露出了一双清澈的眼眸。那眼眸极静极深,却也极亮,像山谷幽潭,又似黎明初光,透着某种既超脱又悲悯的情绪。
那一瞬,秦政仿佛听见脑中有什么“轰”地炸开了。
长而绵密的睫毛在朝阳中闪着青黑色的光,柔光之下,她的一举一动皆宛如幻梦般的不真实。他不禁怔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直直地望着她,像一个初见神明的信徒。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仿佛也凝滞了。
女子轻蹙柳眉,似是察觉了他的异样,随即伸出一只清凉柔软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她的动作极为自然,没有丝毫避讳,却令秦政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你发烧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像是山谷中潺潺的泉水,带着微微凉意。
秦政本想张口辩驳,说自己没有发烧。可还未及开口,体内便涌上一股莫名的虚软。下一刻,他便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一晃,失去了知觉。
~~~~~~~~
接下来的几天,秦政都是在昏迷中度过的。恍惚间,他仿佛躺在一片温软的云中,时而寒风穿骨,时而温泉暖肤,时而如坠深海,喘不过气;又时而感到有人轻抚额头,指尖冰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有人为他喂水、搽汗、换药,那些动作轻柔得几乎像是在照料婴儿。他虽无法睁眼,却始终闻得到那股熟悉的清香——正是岩洞深处、那位青衣女子身上所带的香气。
有几次,他分明觉得有人低声在他耳边呢喃,但每次想仔细听清,那声音便如风吹柳絮般飘远,只留下一丝淡淡温柔的余音缠绕耳畔。
直到某个清晨,他终于从漫长的梦中醒来,意识逐渐清明,眼皮沉重地掀开一线光。
身边守着的却不是那道令他牵挂的青衫身影,而是李蒙——他的挚友、从小一同长大的护卫。
李蒙一脸苍白,显然也是刚大病初愈,但那双总是坚毅如铁的眼中,此刻却泛着红意,显然是这些天里未曾休息好。
“公子,你终于醒了!”他语带激动,连忙上前扶他坐起。
秦政只觉浑身像被马车碾过似的酸痛无力,但他却顾不得这些,开口第一句便是:“那名姑娘呢?”
李蒙一愣,脸上露出几分茫然,随即挠了挠头道:“公子你怕是睡糊涂了吧?这里除了你我便无旁人,哪来的姑娘?你可是这一病昏了三天三夜,莫不是做了什么春梦不成?”
说着,他又笑着打趣道:“若是公子实在想念得紧,等咱们回到京城,李蒙陪你上翠花楼,到时候让你挑得眼花缭乱也行。”
秦政怔了怔,缓缓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显然是临时搭建而成的猎户木屋,地面不平,墙角漏风,屋内用具粗陋,空气中甚至还残留着些许烟灰与草木灰的味道,与他昏迷前记忆中那整洁静雅的木屋简直天壤之别。
他下意识地抬手触摸自己的身体,发现多数伤口已经愈合,仅余些许结痂与酸麻。可包裹着伤口的布条粗硬泛黄,与先前那种服帖细密、透气又温润的纱布完全不同。
“怎么会……”他喃喃,眉头越皱越紧。
他清晰记得,曾有人替他擦药,换药,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甚至能感觉到那人指尖的温度和掌心的温柔。那绝非幻觉!
更不可能是翠花楼那种脂粉之地能给他的温柔。
“这不是梦。”秦政低语,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李蒙看着他神情古怪,也不再取笑,只道:“公子若是觉得哪里不对,等你再养两日,我们便设法下山。我也想查查,这片地方到底是什么来历。”
秦政被李蒙的话引得低头沉思,却仍难以置信那是个梦境,便将记忆中的情节,一字一句地向李蒙复述了一遍。
从岩洞中那幽深难辨的迷路,到那名神秘青衣女子的出现;从银白光柱下的水潭、漫天萤火虫、血色花朵,到被女子推入水中的冰寒刺骨,再到醒来后整洁木屋中的悉心照料——这一切,他记得无比清楚,仿佛才刚刚发生。
李蒙听完却只是皱了皱眉,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怜悯:“公子,您是高烧多日方醒,怕是这段时间梦境太真了罢。”
他接着一条条地反驳道:“岩洞口怎么可能自动打开又自动合上?除非是机关,可就算是机关,也不可能毫无痕迹。”
“邻国诸侯的叛变分明是临时而起,甚至朝中都未曾预警,怎么可能会有人恰好在那个时刻出现在国境线上救你我?”
“那岩洞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哪来的光线让萤火虫和花草水潭都能存在?萤火虫再怎么发亮,也不可能照亮整个洞穴吧?”
“还有一个女子,哪怕再强,也不可能把两个全身伤重的男人从山崖底下一个一个拖进屋里安顿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当时中毒已久,早就没了意识。”
“山谷四面都是悬崖峭壁,那她到底是怎么带咱们进去的?或者说,我们又是怎么出来的?”
他每说一句,秦政的心就跟着沉下一分,直到李蒙道出最后一句:
“若真有如此神奇的换血之术,那你身为中原第一强国的太子,自小医书堆里长大,又怎会连只言片语都未曾听闻?”
秦政怔怔地看着李蒙,一时竟无言以对。
见他不语,李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了些:“公子,想来是您幸运地落入了崖下的小河,而我也不过是恰巧被水中的银鱼咬破了伤口,那毒血才得以排出……醒来时,我发现咱们被河水冲到了岸边,旁边正好有这间猎户的小屋。”
他一边说,一边从屋角取来一团湿润的草药泥,递给秦政:“这就是屋里现成的草药,用来敷伤奇效无比,我猜测您梦中所闻到的香气,应当就是这药的味道。”
“之后你高烧不断昏迷七日,我只能守着你,靠着这些草药撑了下来。你现在外伤大都痊愈,也多亏了它。”
秦政接过那团草药泥,端详良久。确实已看不出原本模样,但那股清淡而带着丝丝苦涩的药香,却与梦中闻到的如出一辙。
他终于垂下眼睫,长长吐出一口气。
或许,真的是他昏迷时神志不清,做了一场极其真实的梦。梦里的一切,不过是他在生死边缘时幻想出的救赎。
他轻声道:“也许……真的是场梦吧。”
秦政将草药轻轻放下,一时无言地望向窗外。山野的晨光洒在破旧屋檐上,仿佛也为他们劫后余生的安稳添了几分温柔。
就在这时,李蒙突然直挺挺地跪倒在床前,膝盖重重磕在粗糙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政一惊:“阿蒙,你这是做什么?”
李蒙抿唇低头,眼神深藏在浓密的睫毛之下,看不出情绪。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公子此番不顾自身安危,一力将属下从绝境之中带出,属下无以为报,只能以命起誓,今生唯效忠于公子一人,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说得郑重其事,语气中却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与决绝,那份沉重,仿佛不是仅为救命之恩,更像是为着心头另一桩难以启齿的沉疴而谢罪。
秦政一怔,随即皱眉伸手去扶他:“阿蒙,你这是说的哪门子话?”
他将李蒙用力扶起,一边皱眉斥责道:“若不是你当时奋不顾身挡下那致命的一箭,我还哪有命活着救你?你我之间,还需要这般生分的誓言?”
他声音虽严厉,眼神却满是兄长般的关切与柔和:“自你十二岁那年来到王宫,我就把你当亲弟弟看待。我们是兄弟,是手足,讲这些做什么?”
李蒙低着头,没再言语,任由他扶着,眼神却倏地有一丝复杂掠过。
下一刻,秦政一把将他拉起,毫无预兆地给了他一个重重的拥抱。力道之大,几乎像要将这一路生死别离的惊惧都碾碎在这怀抱里。
“兄弟,”他低声道,语气却无比坚定,“一起回家吧!”
李蒙身体微微一震,半晌才缓缓抬手回抱住他,面容藏在秦政肩头,一道情绪瞬间滑过他的眼底。
那不是激动,也不是释然。
那是克制,是挣扎,是某种无法言说的私念,在劫后余生的温情中被紧紧压下。
他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窗外微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替这段久别重逢的兄弟情轻声作答。而屋内,却无一人察觉,那无声的风中,仿佛也悄悄卷走了什么秘密。
~~~~~~~~
军情紧急,已无片刻犹豫的余地。秦政与李蒙简略收拾了一下行装,便迅速离开了那间破旧猎屋。二人循着溪水蜿蜒而下,行至十余里外,终于见到一座城镇的轮廓。
只是,当他们赶到时,却已是为时已晚。
火光尚未散尽,焦土犹热,镇口的守卫尸横遍野,街头巷尾弥漫着浓浓的血腥与烟尘。小镇显然刚刚遭到洗劫,诸侯叛军一夜之间席卷而过,所到之处皆是烧杀抢掠,连妇孺孩童也未能幸免。
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横陈在街道两侧,残垣断壁间,有孩子的啼哭,有妇人的哀嚎,更有幸存者木然呆坐,仿佛魂魄早已随风散去。
秦政脸色阴沉到了极致,紧握的拳头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眼底燃烧着克制不住的怒火。他走过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蓦地停下脚步,望着那被鲜血染红的青石地面,猛地咬牙。
“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他怒声低吼,声音带着震颤与冷厉,似誓言,又似咒语。
李蒙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他身后,双眉紧蹙,神色沉重。眼前一幕幕残酷现实仿佛重重击打着他的胸口,却也无能为力。眼中那本已归于沉寂的杀意,此刻悄然再起。
短暂停留片刻后,二人便不再耽搁,换上简朴行装,混入人群,向京城疾行而去。
途中数日皆是马不停蹄,栉风沐雨、披星戴月,途中虽偶遇些巡查兵卒,但皆被李蒙以谨慎的方式避过。秦政此刻已非从前那高高在上的太子,面对突变的局势,他咬牙坚持,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待他们终于赶到京城外,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故土的温暖,而是一纸血书般的消息将他们打入深渊。
太子秦政失踪的消息已传遍天下,而就在一个月前,前任国君听闻噩耗、悲恸交加之下突发心疾猝然离世;朝堂动荡,宫中风云骤变,贵妃之子秦礼趁势而起,在权臣扶持下顺势夺权,将在翌日登基称帝,重塑新朝。
城门之上高挂着明黄绣纹的帷幔,一派即将登基的大典排场,而本应承继大统的秦政却成了被遗忘的“死者”。
二人仍未及入城,便遭到了城门禁军的围捕。李蒙来不及多言,只来得及一掌将秦政推入侧旁的山林,自己转身拔剑迎敌。
“公子快走!”这是李蒙当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围兵众多,杀气腾腾,李蒙虽然重伤未愈,却毫无犹豫地挡在城门之前,以一敌十。
而秦政,则被迫隐于暗处,眼睁睁地看着昔日并肩而行的兄弟被擒,在尘土飞扬中被人重重压制在地,再无挣脱之力。
他死死咬紧牙关,掌心几乎被树枝刺破也毫无所觉——此刻的他,不仅失去了皇位,更眼睁睁地失去了他的护卫、兄弟。
京城近在咫尺,他却终究踏不进去半步。
之后不过一个时辰,京城的各大告示栏、茶肆门口、街头巷尾,纷纷张贴起了秦礼御批的皇榜。墨字如血,字字诛心:
“乱臣李蒙,通敌勾结叛军,暗害太子,罪大恶极,已缉拿归案,翌日午时,于午门之外,正法示众,以儆效尤!”
望着那张明黄边框的皇榜,秦政只觉一股冰凉从脊背窜起,冷入骨髓。他终于明白,这一切皆是秦礼的局。他故意引他回来,却又不留退路,只为在大典之前立一个替死的“罪人”,稳住天下人心。
“李蒙……”秦政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秦礼心知他必会回京,但以一己之力,这段时间内他只能赶到一个地方。而若李蒙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人能证明他仍活着——
他成了真正的“死人”。
夜深风冷,他匍匐于城郊密林之间,强压下无尽悲愤。一夕之间,太子无名、父皇病亡、兄弟被捕、权臣拥立、亲信尽失……往昔一切如梦幻泡影般崩塌。
他不哭,只是静默地挖土堆坟。没有碑石,他便用佩剑削下一段老树枝,在上面一刀一划刻下八个字:
义弟李蒙之墓。
粗糙的笔画在月色下斑驳如血,那是他颤抖的手一遍一遍刻出来的。他将木牌深深插入新堆的土丘之前,俯身,双膝重重一跪,额头狠狠磕在泥地中。
“阿蒙……”他哑声喃喃,“你我本是兄弟,我却护你不得。你为我挡箭,为我负罪,为我受刑……”
他抬头望天,双眸赤红,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字一句:“我秦政今日对天起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我要夺回王位,亲手将秦礼碎尸万段,替你血祭!”
话音未落,天地忽然间异变。
乌云骤卷,狂风大作,林中枝叶齐颤,枯枝残叶漫天飞舞。原本月色皎皎,此刻却昏暗如暮夜临头。
“谁!”秦政陡然警觉,猛地拔剑起身,披发仗剑环视四方。
风势如刀,吹得他衣袍翻飞,眼前只剩飞叶乱舞。一阵旋风自天而降,猛地砸落在他墓前数丈开外,带起尘土翻滚,草屑飞散。
风中,隐有衣袂飘扬之声。
秦政猛然抬眼,只见那旋风之中,赫然现出一道青衣人影!
身姿飘渺、衣袂如雪,宛如惊鸿落凡尘。旋风消散的一瞬,女子轻盈落地,双足点在枯叶之上却无一丝声响,长发随风飞舞,面纱下的双眸清冷如霜。
她如一道光,照进秦政混沌的世界里。
是她。
是那个他曾在梦与迷雾中反复记起,又被迫否定的女子!
——青衣女子,从天而降,如幻如真。
狂风席卷间,那层薄如蝉翼的面纱被生生撕裂,飘然落地,在枯叶与尘土间翻滚数圈,最终没入泥地。
秦政怔怔望去,只觉眼前人影仿佛从梦境中踏出,那容颜,那眉眼,竟与岩洞中那位清绝出尘的女子一模一样。只是眼下的她少了几分虚幻,多了几分鲜活与怒意,竟如一把封存多年的寒刃,被突然唤醒,闪出刺目的寒光。
她的声音仿佛从天边滚来,又似从骨缝中刮过:
“他,是怎么死的?”
冰冷彻骨,直刺秦政心肺。
他身形一震,唇瓣微颤,声音几近沙哑:“……你是何人?”
女子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婧娘。”
名字出口的瞬间,仿佛有风止云歇的一刻,空气凝结成一层无形的压迫,让人无法呼吸。
婧娘。
不是仙,不是幻,是人,是血肉有情之人。
秦政喉头一涩,只得改口问道:“……你认识他?”
风终于停了,林中一片寂静。婧娘缓缓走上前,步履轻盈无声,却步步踏进秦政的心口。
她在墓前停下,伸出一只苍白却不失细腻的手指,轻轻抚上那块粗糙的木牌。
指腹在“李蒙”二字上缓缓划过,仿佛想透过木纹触摸到那个再也无法回应她的少年。
秦政注视着她那只手,雪白如玉,指节分明,却隐隐带着些许淤青和细小的针痕,像是长年以针药为伴的痕迹。他的心在那一瞬,几乎被撕裂开来。
婧娘低头,声音忽然转为婉转而低柔,如风中细语:“师弟十二岁走失,我找了他整整十年。他十五年后归来,却是一身剧毒缠身。我用了三天才将他从死神手中拉回来,未曾想,毒未尽,人先走。”
她声音轻,却每个字都像利刃,在秦政心头划出血痕。
她说得很慢,像是怕一说快了,李蒙就真成了这世上再无踪影的魂魄。
这一刻,所有疑问都有了答案。那些李蒙嘴角闪躲的笑,那些他闭口不提的过去,那段岩洞中被强行扯碎的梦境……
全是谎。
全是真的。
他从未醒过,也从未做梦。
那女子的脸,果真是他记忆中的仙子之面;那木屋的草药,那温热的手掌,都是她亲手为他所施。
而李蒙,从头到尾,都瞒了他。
秦政只觉喉头一紧,一股腥甜涌上,他猛地咬牙将那呕血硬生生咽了下去,眼中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冷冽。
他知道此刻的决定有多疯狂、多危险,可他再也容不得任何迟疑。
“我弟弟秦礼为了夺位,编织谎言,假传圣旨,用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杀死。”他一字一顿,声音如铁,“姑娘可愿与我一同夺回王位,替他报仇?”
婧娘的眼神猛地一凛,猛然抬头,眼中仿佛有雷光划过。
下一刻,她寒声应道:“带我去找秦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