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心 ...
-
红发女巫让琥珀色眼睛的女孩坐在地上,自顾自地打开行李箱。冬妮娅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看,里面是一些瓶瓶罐罐和她不认识的材料。女巫把手套摘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大衣的口袋里,她的指尖在冬季的寒风中被冻得发白。她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粗糙的粉末,在冬妮娅的身边画了一个圈。
“这是什么?”
“是海盐,”安头也没抬,“被女巫净化过的海盐。”
冬妮娅“哦”了一声,安静了不到五秒钟,又一个激灵:“你在这里洒下盐那别人不是都知道你来过这里了吗?”
安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朝着女孩眨了眨眼睛:“你看着吧。”
接着,她从箱子里——天知道那个箱子里装了多少东西——拿出几支蜡烛,有一些是紫色的,另一些是白色,蜡烛被排列在盐圈上,接着被依次点着。女孩闻见了薰衣草和玉兰花的香味。
红发女巫在圈外看着她,柔声道:“闭上眼睛。”
冬妮娅从善如流,接着她仿佛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光球在她的眼前跃动,她昏昏欲睡,昏昏欲睡中听见安正在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像是在吟诗或者唱歌。接着,她听见了响片的哒哒声,猛然惊醒一般地睁开眼睛。蜡烛竟然点燃了盐圈,低矮的火焰跃动着,却并不会让人感到燥热。接着,这些火焰就像是一缕轻烟一般地散去了,地上什么都没留下,而她仿佛大梦初醒一般,觉得浑身分外畅快。
“摸摸你头上的疤。”安抬了抬下下巴,女孩不知所以然,伸手去摸,却只摸到了一个血痂。用手去按了按,竟然和正常的皮肤一样,没有丝毫受到伤害的痕迹——已经完全被治愈了。
“天呐……”冬妮娅捂住嘴,小小地惊呼了一声,“这就是传说中女巫的魔法吗?”
安点了点头,女孩饶有兴趣地跳起来,想要抓住她的胳膊。安一下子躲开了,女孩如遭雷击一般地缩回了手,却还是问道:“我可以学吗?”
“不,只有女巫才可以学习女巫的魔法。”
“那我可以成为女巫吗?”
“我说过很多次了,成为女巫之前你会感受到痛苦。”
“但是——”冬妮娅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再一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安注意到她的眼睛现在竟然充盈着泪水,“但是我现在就很痛苦,更痛苦的是,我不知道我的痛苦来源于何处,它好像来自所有地方。”
女巫擦了擦她的脸:“痛苦可以来自任何地方。”
“我要窒息了。”
“因为你前所未有的清醒。”
“安,我感觉我在海底。”冬妮娅在她的怀里啜泣,把鼻涕擦在她的衣服上,安只是柔和地看着她,并没有生气。
“你没有,你可以有别的选择。”
她把女孩往后一推,瞬间让她失去了平衡。女孩却摔倒在了那张属于自己的床铺上,她甚至摸到了自己随手放在床上的习题,冬妮娅打量四周,这里竟是她的家。她那个被隔开的狭窄世界的小窗外是夜色中高大与低矮编织的世界。
她惊讶地转过头,却发现床铺竟然已经被铺好了,女巫朝着她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关上了门。冬妮娅跳起来打开门,却只看见了黑漆漆的客厅,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妈妈娟秀的字迹写着他们送弟弟去医院了,让冬妮娅好好休息。
她脱了鞋子和外套,想着洗把脸,便去了卫生间打开灯。果不其然头上已经没有伤疤了,冬妮娅找出自己常用的那把梳子梳头发,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有不同寻常的色彩。她小心翼翼地把盖在上面的那一片黑发拨开,看见里面有一撮头发的发根已经变成了红色。冬妮娅慌张地把梳子放回了原来的位置,草草刷了牙,躺进了被窝中,似乎还不解气一般地把杯子拉过了头顶,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砰砰砰,砰砰砰。
家里人大概是真的不在意自己的那种,因为他们已经连续好几日都没回来了。父亲甚至连钱都没有留下,仿佛丝毫不担心自己那个步子在家的女儿会没有饭吃一样,好在之前冬妮娅自己攒了一些零花钱,才勉强买了些面包度日。倒有个同班的男生看上去理解她的苦楚,偷偷地递了便当过来。
之前那些所谓的朋友总是拿让她困扰的事情开玩笑,嘻嘻哈哈地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她听着难受,就有意识地疏远他们了。不知道弟弟们出了什么问题,给妈妈打电话也没人接。每天回家后都是黑黢黢的空房子,冬妮娅在睡觉前会拨开那一层黑发,看着黑发下面红发慢慢生长。
她还去了公园,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从中午等到晚上。路边的灯一盏盏地亮了,公交车过去一辆又一辆,车上贴着纸醉金迷的广告,人群麻木的脸挤在昏暗的罐头里,她刷了卡,找了个座位坐下,窗外所有的景色都在飞驰后退。
顺着楼梯往上,却看见自己的家门中露出一丝微弱的光来。她心里警惕了一下,莫名有些窒息,父母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说真的,虽然没有饭吃但这段日子她却觉得自己自己过得前所未有的快活,仿佛终于摆脱某种桎梏一般获得了自由和解脱。这短暂的喘息只不过是人生的幻梦,她站在门口,犹豫地挪动着脚,最后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里亮堂堂的,定睛一看,红发女巫竟然毫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餐桌上摆了简单的饭菜。她的大衣就挂在门廊上,那正是自己的父亲常常挂着外套的地方。冬妮娅揉了揉眼睛,再次去看女巫坐着的方向,后者指了指餐桌:“怎么?”
“你怎么在这里?”女孩退出去,看了一眼门牌,确认无误后又做贼似地关上了门,压低了嗓子:“你怎么在我家?”
“我为什么不能在你家?”安做了个无辜的表情,“反正也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万一我爸爸妈妈突然回来了怎么办?”
“你以为你的伤口会平白无故地消失吗?”安做了个诡秘的神色,朝着冬妮娅眨了眨眼睛,“所有的事情都是守恒的。”
“所以——”冬妮娅放下书包,换了鞋子,坐在安指定的位置。她有些迷惑地用一只手拖起了下巴。
安从沙发上站起来,小小地伸展了一下懒腰,坐在冬妮娅的对面,地给她一双筷子:“反正是你弟弟拿的钱,如果有人要挨打,那就是他们俩。”她用自己的筷子指了指盘子:“吃——我跟着电视上做的,还特意买了菜。”
冬妮娅狐疑地看了看菜盘,又重新抬起头看向安:“所以,你把我的伤口转移到了我弟弟身上?”
“他应得的,”安举了举杯子,“不客气。”
红发女巫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漫不经心地微笑着,前所未有地放松。冬妮娅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从盘子里夹出菜来,尝了尝,这似乎是真的菜。女巫怎么闯空门她不关心,实际上,连同一点伪善她也不想给她的那两个弟弟。
“我吃饱了,想去一下卫生间。”女孩礼貌地站起来,直到安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女孩才离开了自己的位置。
看着女孩关上卫生间的门,安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她捂着嘴轻轻地咳嗽两声。静音的手机收到短信,是那个认证女巫发来的。
“我找到了那一家人,按你的要求做了,我需要痛苦。”
她回复道:“你想要痛苦,我给你痛苦。”
“你知道转移女巫症遭受的痛苦是原本的三倍吗,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连我你都不在乎。”
“你又不是我的家人,离她远点吧,安。”
关上了水,冬妮娅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正从她的脸颊下落,摔碎在洗脸池的边缘,像眼泪。
如果安是她的家人就好了,冬妮娅想。
如果她也是女巫就好了,冬妮娅想。
她想起自己的红发,被隐藏得很好。她去卫生间照镜子,却发现那原本已经有一定长度的红发居然不见了,只剩下正常的黑发。
——怎么会?是因为她感受到的痛苦不够多吗?
冬妮娅想去问问安关于女巫症的事,推开门却发现客厅里一片漆黑,仿佛刚才的温暖和家常菜都不存在,空气中甚至连饭菜的味道都没有。她摸了摸肚子,自己的确是饱着的,窗外仍旧是斑斓的夜色,被烧毁的女巫疯人院就坐落在被大楼挡住的那个山坡上。
她四处搜寻,未能看见女巫的身影。接着,冬妮娅听见了熟悉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