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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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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柔坚持认为,现在是个报仇的好时机。那场混乱似乎僵持住了,没有人知道生育辅助中心里到底有什么,她控制着僵硬的躯体站起来,朝着两人鞠了一躬就离开了。等到屋子里暖和之后,安站起来,拍了拍服上的皱褶,在冬妮娅和她的妈妈疑惑的目光下检查了门锁和窗户,然后向二者道别。
“我该走了。”她说,“答应你的事会做到。”
冬妮娅这时,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她眼神躲闪,不太敢正视安的眼睛,她咬了咬嘴唇,最后才怯懦地说:“我还是想请你帮帮雪柔。”
安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怎么?”
“我是想……至少别让她死在那里,至少有个人得看着她……”
安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如果你请别人帮你办事,首先你得学会看着别人说话。”
“可是,我这个无理的要求……”
“你先说出来。”
冬妮娅握紧了拳头,猛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几乎要闪烁泪光了,声音也提高:“安,我想请你帮帮雪柔,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拯救那些人——她们是被你所说的结构压迫的人。”
安几乎是刻薄地反问道:“她们就真的那么无辜?她们在被送进去之前,也有可能是促成这一切的某个组成结构的人,她们真的无辜吗?”
“不,我不是说她们无辜。”冬妮娅剧烈地呼吸着,“我是说,她们也许曾经构建了结构,但是她们现在已经被惩罚了。”
“我去帮雪柔有什么好处吗?”
“至少让人们知道,结构是可以被拆除的。”
女孩的脸看上去愤怒又自责,安几乎被说动了。她转过身去,压开门把手,后面传来冬妮娅不可置信的叹息声:“安……”
红发女巫回过头来,把辫子甩在了肩膀后面:“走啊,你还在等什么?”
冬妮娅跟了过去,让安握住了自己的手。
她们曾经去过那个生育辅助中心,所以现在省去了车舟劳顿。冬妮娅的眼睛还没适应空间的突然转换,又有一股刺鼻的烧焦了的味道涌入她的鼻腔。
灯泡似乎因为某种原因停止了工作,整个走廊里一片漆黑——不,还是能够看见光,来自窗户外面的警戒线外,闪烁着红色和蓝色的刺眼的光。女孩没站稳差点摔倒,被红发女巫一把拉住,她们的脚下是一片莫名的粘腻,仿佛正在冷却的糖浆。
这里刚刚发生过混乱,显而易见。
红发女巫从口袋里拿出蜡烛,让冬妮娅抓住自己的衣摆,接着打了个响指,蜡烛就被点燃了。它虽然燃烧着,却并没有蜡泪滴下来,火光跳跃,照亮了周围昏暗的空间如同一盏电灯。冬妮娅借着烛光去看,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
“这是……”她的脖子僵住了,只有颤抖的声音不可置信地闯进了安的耳朵,“雪柔?”
正是雪柔之前用过的躯体。早上见到雪柔的时候,这具躯体就已经没了心跳,等晚上她离开的时候,身体僵硬到像个木偶。现在,这具躯体就躺在地上,把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大睁着眼睛,但眼眶里的一只眼珠被挖了出来,耳朵也被撕掉了一半,但没有鲜血流出来。它之所以能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是因为它已经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撕成了两半。
这里被肆虐过,就像是一只多足的胶状的庞然大物从这里走过般,把所见之物都踩得七零八落,一些不幸的躯体——简直就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而冬妮娅也正站在这样的一堆肉泥上。
她嘴里一酸,就吐了出来,仿佛有什么人狠狠地给了她的胃一拳似的,安拍了拍她的后背,冬妮娅好不容易止住了反胃感,看了安一眼,刚想说话,却又看见了扔在天花板上的眼珠子,又吐了出来。
“如果你接受不了的话,我们就现在离开。”安细声安慰道。
“雪柔在哪儿?”冬妮娅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害怕。”
灾难不是突然发生的,有些人喜欢复仇的戏码,有些人沉迷灾难只是以为灾难有时能带来转机,大仇得报的快感来源于对痛苦的隐忍,但痛苦本身就是不需要被隐忍和制造的。只能说享受这种痛苦的人,某种意义上扭曲。
记者正在报道这里的情况,他们也没办法获取更多的消息。一个记者披着大衣,坐在采访车里,手中捧着一杯热咖啡。他戴着眼镜,看上去一副文文弱弱的样子,一个看上去有些年长的男人在旁边坐了下来,递给了他一根巧克力棒。
“没想到你会愿意来做这份工作。”那个年长的男人宽慰一般地说道。
这个文弱的年轻记者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我知道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不会让生活影响我的工作的。”
那个年长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你这样的觉悟就好,我知道你与众不同,是个阳刚男儿,好好做这份工作,以后大有前途。”
他又鼓励了年轻人几句,就说为了一会儿能跟随着大部队进去拍摄,自己要先去打点打点关系。年长者刚走,驾驶座的门就被拉开了,记者抬起头看了一眼,是司机,刚才去“放水”了。
“疯了,这附近连个人都没有。”司机说,“真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那个年轻人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倘若有熟人在这里,定然认得出那张甜蜜的婚纱照上的另一个人是雪柔。她棕色的头发被打理出精致的卷,柔顺地披在肩膀上,脸上上了精致的妆容,看上去像个纯洁的天使,她茫然地望着前面,带着公式化的微笑。这样空洞的微笑并不会让新娘的美貌有加成,反而会让看客产生一种毛骨肃然的恐怖感,活人失去了生气,变得像精致的玩偶,活生生的恐怖谷效应。
但那个年轻人却丝毫没有觉得异样,他的脸上露出悲伤又幸福的笑容。司机从驾驶座上转过身来,凑近了:“这是你媳妇?”
年轻的记者看了他一眼:“是啊,我媳妇。”
“你媳妇在哪儿?这么危险她都不来看看?”司机有些质疑,但很快否认了自己的话,“不来了正好,女人家家的,就会碍事。”
记者看向警戒线之后:“我之前想去再学习,当记者,但家里的条件实在不好,所以她自愿去了生育辅助中心,就在这里面。”
“那也太伟大了。”
“是啊,有了她的辛劳,才有了今天的我。”年轻的记者低下头,让自己的脸上挤出一个幸福的笑容,“当个家庭主妇没什么了不起,雪柔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来帮助我,我感激她,可以说是雪柔造就了今天的我。”
“所以你也觉得,家庭主妇没什么了不起?”
年轻的记者不假思索地接着说道:“说好了是为了家庭奉献,但其实她们只不过是寄生虫而已,与其在社会上拿那些微不足道的工资,倒不如老老实实回来。”
“等着丈夫给一口饭吃。”
这个年轻人点点头:“是啊,要不然呢。但是雪柔不一样,她选择来这里工作来供我读书。”
“毕竟雪柔是上过大学的,所以价格就要贵一点儿。”
“精心养护的孕母和那些随便哪来的劣等货能一样吗?”
“贵到足够让你去读书,贵到足够让你撕破你伪善的脸,出卖她的自由是吗?”
年轻人抬起头,那仍是熟悉的司机的脸,与之前没什么两样,他吓了一跳,但司机就像什么都没说般,疑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