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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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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当然知道,代孕机构里并不是只有一个女人。往往很多人都在同时怀孕——怀孕最重要的是有子宫和卵子,所以年轻漂亮的“新货”不会被送去做苦力——孕妇,而是用药物促排,抽出卵子来。
当一个女胎还没有诞生的时候,卵子就已经发育好了。与配子不同,卵子的数量是确定的,且质量是稳定的,只有子宫会随着年龄增大而衰老。只是,枯槁的面容绝对不是商品的门面,无论怎么解释卵子的质量其实并不会如同配子一般下滑,购买者还是喜欢年轻漂亮的。所以,年轻女孩是招牌,而那些已经被抽取干净卵子的残次品,就会成为孕母。
不知怎地,有些孕母还会因自己给别人生下了孩子,而感到骄傲。特别是那些,生过好几胎的“英雄母亲”,连生活待遇都会好上不少,这个时候,她们似乎觉得自己真的是个英雄还是什么的了——接着,就有了阶级。
无知的女孩会说:“我也想像她们一样。”
如果不是父亲——当然,并不是生父,雪柔知道自己的生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曾经讲过的案例,她大概会和其他的女孩一样,对这一切的风险都一无所知。她知道每个器皿都在那一天到来时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修生养息,等着下一次孕育一颗别人期待的珍珠,而死去的呢?死去的人的家人会收到一大笔赔偿,他们会带着合同和鼓鼓囊囊的钱包离开,如果不想自己处理尸体,机构甚至还有一站式的服务。
雪柔找到了经理,说:“我爸爸是律师,你们这样侵犯了我们的人身自主权。”
经理说:“我们这里可是合法机构,而且你签订合同了。”
“我没有签订。”
“但合同上有你的名字。”
“那不是我签的字——那是那个男人——我的意思是我的丈夫签的字。”
经理嘲弄一般地看着她:“你的丈夫,那就是一家人咯?”
“……可是他没有经过我的允许。”
“一家人怎么能说两家话?”经理哀叹般地说道,让她坐下,安抚着她,“他同意了,所以你是自愿的。我们签了合同,而且你也没有工作,你就把这当成工作,好吗?”
她被经历劝了回去,严格来说,是架了回去。
用了她卵子的孕母很不高兴,觉得因为雪柔的告密自己的生活品质下降了,就给她找麻烦。说她就是因为年轻气盛才看不清现实,等生上两个孩子就好了。因为还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实际上根本就不是完整的女人。
那个女人在说教雪柔的时候,已经到了显怀的月份。她一路走一路喋喋不休,却脚下一滑,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雪柔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她立刻抱怨了几句,脸色缓和了下来,嘴上却抱怨道:“别以为这种小恩小惠就能让我记住你的好。”
“我跟你说了,别找事。”
那个女人挺着宽厚的肩膀,她最近的确吃胖了不少:“一会儿电视台的人就要来,乱说话的话,违约了,没我们的好果子吃,你要是不懂的话,在旁边站着,微笑就可以了。”
她说着,拍了拍雪柔的肩膀。
雪柔又被取了一次卵,她偷偷地锻炼,身上的肥肉却一点儿都没下去。她焦虑地摸着自己的脸,恨不得把那多出来的部分掐下去。怀孕的女人掐了她一把,让她做好准备,于是雪柔的脸上露出了练习过很多次后热情的微笑,门打开了,记者和摄影师走了上来,是个女记者!
经理连忙迎了上去,边走边介绍,还说这里的孕母都是自愿的,而且伙食都不错,还会锻炼身体。他特地指了指雪柔,说:“以前她瘦的跟猴一样,现在又白又胖的。”
女记者问:“是吗?”
雪柔在经理的示意下僵硬地点点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好得不得了。”
女记者就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亲亲热热地拉着雪柔的手:“跟我说说你在这里的日常生活呗?”
雪柔愣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
女记者说:“我刚才看过你的档案啦,你是大学生。大学生自愿当孕母,一定非常有觉悟吧,怎么样?这里的生活还算满意吗?”
想起来自己曾经是大学生,雪柔愣了一会儿,直到女记者又问了一次,她才回过神来。周围有人正在走动,她也不知道哪个人会成为告密者。
于是雪柔拉过女记者的手,定定地望着她,像是背课文一样地声情并茂地说:“怎么不好,好得不得了。在这里我每天能吃四顿呢,而且吃了饭还有专门的营养补剂,你看我吃的多胖!”
她的手心却出了汗,一笔一划地在女记者的手上写道:“救我。”
这个封闭世界的不速之客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脸上亲切又温和的笑容消失了,严肃且认真地看着雪柔:“你说的是真的?”
雪柔拼命点头:“千真万确。”
她皱着眉头:“所以,你有签合同吗?”
雪柔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是我签的,是我的丈夫。”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钱。”
女记者说:“你的丈夫需要钱,为什么你不愿意找份工作?”
雪柔狐疑地看着她:“你难道不知道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找工作有多困难吗?”
“您没结婚吧。”
女记者摇摇头说:“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结婚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
雪柔说:“我爸爸以前也这么告诉过我,但是我却没有听他的,我现在很后悔。”
女记者说:“但我的压力也非常大——我不知道自己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所有的人都在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仿佛结婚是我人生中必定的一步,是我的徭役。”女记者转过头,看向远处正坐在玻璃花园里晒太阳的一个孕母,孕母正抬着头,看向高高的围墙之外,她没有注意到坐在这里的两个人。雪柔和女记者一时之间没了话,空气中传来孕母哭也似的破碎的口哨声。女记者接着说:“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就算是一辈子不结婚,那又怎么了?我还要继续抗争,继续工作,要让别人看到,一个女人不结婚,也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雪柔说:“我拜托那个女孩救我,但是她很快就被打成了女巫。我们这里的女巫疯人院被烧毁之后,女巫们就被送去了别的地方。”
“有人告诉过我,那里所有的女巫都死了。”雪柔定定地看着安,“但是我妈妈告诉我,她见过一个逃出生天的女巫,像火焰一般的女巫。”
安说:“所以呢?”
“我要报仇,然后去寻找她,加入她。”纸偶坐了下来,用直线条剪出来的胳膊摸了摸脑袋。
天暗了下来,竟然不知不觉中一天就过去了。四周突然亮了起来,原来是来电了。电视机大概有了些问题,明明关上了现在却又开始自己播放画面。仍旧是新闻台,仍旧是混乱的画面。冬妮娅本以为这是重播,拿起遥控器想换个台,却不知道碰到了那儿,有了声音。是昨天的画面没错,但上面男主播的声音却急迫且严肃。
“……生育中心女巫症疫情已得到控制,感染者被送往医院救治,市政厅……”
冬妮娅这会儿才注意到画面,看上去是监控。一个踉踉跄跄的男人朝着封锁线走去,然后倒下了,画面打了马赛克,好大一滩血。
她打开手机,上了自己能上的那几个网站看看,岁月静好,没有任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