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纪元》Srizi

2、巫

　　安睡了很久，睡在曾经母亲躺过的那张床上。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地黑了下去，屋子里空空荡荡，一个瞎了眼的女人坐在窗边，听见她苏醒的声音，转过头来，用那双布着白翳的眼睛看着她——向看着她一样对准她的方向。
　　她坐在黑暗之中，她坐的那个窗子恰好可以越过女巫疯人院的高墙，然后顺着山丘一直往下，看见坐落在山下的、沿着河流的狭长城市。但她是个盲人，她是个盲人所以什么都看不见。盲女站起来，握住安的手，她的手冰凉，她的声音在颤抖：“安，你要从这里逃出去！”
　　接着是大火，大火中那些疯了的女人和女巫们手拉着手唱着歌儿，肆意狂笑。医护人员冲了出来，却被一道道铁网拦住，他们扭曲的脸贴在铁网上，火焰把他们烧焦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的蛋白质的味道。女巫们和疯女人们的歌声渐渐地笑了，安把手中的火把丢在细雨之中，顺着山路往下，最后的发梢也被染成了耀眼的红。

　　那个女孩姓什么，安没问，但她说她可以被叫做冬妮娅，那是一个来自北国的名字。她不愿意在外面等待太久，如果回去晚了会被父亲惩罚，所以等到她的公交车一来，冬妮娅就立刻上了车。冬妮娅上了车后还站在窗口，朝着安站着的地方挥手。安楞了一下，犹豫地抬起手来，小幅度地挥了挥。
　　房间空着的便宜小旅馆可不在乎你有没有监护人，这个监护人一般意义上指的是男人，只要掏得起钱就行。打开手机后又是很多威胁短信，安看的烦了，便回复道：“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要帮助，那来女巫疯人院见我。”
　　她打开电视，电视上放着认证女巫的新闻，静音。电话打过来，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你疯了吗？”
　　“我说的不对吗？”
　　“我和她们是不同的，我是真女巫，是认证女巫。”电话里的那个声音尖锐地说道，“而你们，你们是罪犯，是传染源。”
　　“你敢去女巫疯人院吗？”安再次质问。
　　电话里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自称是认证女巫的女人才说：“如果这是你的要求。”
　　“这是你的要求，你已经快要感受不到痛苦了，”她对着听筒温柔地说道：“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正是因为这些痛苦，才让我们清醒啊。”

　　安躺在床上好一会儿，都睁着眼睛。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那场大火。所有熟悉的人都在火中，她们围成一圈，她们在高歌，歌声越来越小了。人们涌到铁丝网前，哀求着她：“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她抓着火把，沉默着不说话。
　　女巫们在高歌：星火闪耀原野，将震撼这个世界。我们永恒的歌声，呼唤你的名字……只希望你快快苏醒，醒来吧，醒来吧，我的母亲……

　　到了合适的时间，安也没退房，只在床头留下一一团现金，算了算大概够了这次的房费。她贝奇不大的行囊往出走，前台小哥视若无睹。雨终于停了，路上有积水，时间还尚早，路上看着冷冷清清的。主路上新竖起一个广告牌，上面正是当红女星代言的古龙水广告：她那件红色的紧身裙子太小，露出一截光洁的大腿，细细的高跟几乎让人无法站立。她披着打造精细的卷发，纯真的眼睛妩媚地看上哪个并不存在的看客。安站在广告牌下，盯了广告牌一会儿。今日的报纸已经摆在报亭了，因为几乎没有人经过，老板看上去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安随手翻了翻，没有昨天那个女孩的消息。花边新闻，征婚广告，各种各样的社论都有着同样的基调。还有几个没什么新意的传奇小故事和看上去就夸大其词的壮阳广告。她把报纸放下，老板没注意到有人来了。她逆着人的潮流往前，毫无目的。
　　远处的一座山丘上，曾经在那里矗立着一座女巫疯人院，用来关押女巫，却在近十年前被一场大火烧毁。防火的是世间的幽灵，里面的女巫和工作人员几乎全部死亡。只有一个女孩苟且偷生，她有一头火红的头发，脆弱又敏感。机构抚养了她，机构开发了她的天赋。她的名字和肖像出现在电视上，出现在报纸和杂志上，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她是谁——一个认证女巫，和幽灵有着同样的名字，叫做安。
　　往那儿走要一点儿时间，特别是安不想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拿了食物又留下钱，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安坐在山脚下公园的长凳上，今天有了太阳，却仍旧冷嗖嗖的。长椅下有积水，积水就像是镜面一样，映照着罕见的蓝天。除了那些常青的植物以外，几乎所有的植物都枯萎了。一片枫叶落下来，落到水面上，泛起一串涟漪。
　　她摘下帽子，梳理着自己的长发。红发打结了，梳开，重新编成辫子，盘起来。有一双穿着薄底靴子的脚踩碎了镜面，安本以为是另一个安来了，抬起头却看见冬妮娅正缩回手去。那个有着琥珀色眼睛的女孩瑟缩了一下，蚊子般地嗫喏道：“你的头上有一片落叶。”
　　安盯了她一会儿，突兀地露出一排牙齿：“请你帮我摘下来好吗？”
　　冬妮娅照着做，又一屁股在安的旁边坐下，把那片落叶攥在手心里，揉碎了：“我没想到会再遇见你。”
　　安说：“你可以说话声稍微大一点儿。”
　　冬妮娅古怪地盯着安的眼睛了一会儿，安发觉她是在看自己的辫子：“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发吗？”
　　安把辫子解下来：“摸吧，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那个女孩欢欣般地接了过去，摸了摸，有点委屈：“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头发。”
　　安说：“这就是普通的头发，不过是红色的而已。”
　　冬妮娅放开手，抱着自己的书包，踢着两条腿儿。她距离红发女巫一直有一段空间，女孩把下巴放在书包上，佝偻起身子来。
　　“我也希望我是个女巫，”她突然说，“这样我就能摆脱现在的痛苦了。”
　　安笑了：“但你会感受到更多的痛苦，你会看清这个世界。”
　　冬妮娅说：“如果可以，就让我看清吧。”
　　远处走来几个男孩女孩，朝着冬妮娅招手。短发的女孩立刻站起来朝着他们跑去，为首的那个嗔怪般地握住冬妮娅的手：“你一个人坐在那儿干什么？”
　　女孩回过头，红发的女巫穿着黑色的大衣，坐在椅子上。
　　“没什么。”
　　她露出一个谦逊的微笑来，把头发往帽子里藏了藏。

　　【异常】
　　红发女巫安
　　外表是介于25到30之间的女性，母亲为女巫疯人院中的病人，父本不详。拥有感知过滤的能力，会被绝大多数人忽视。
　　是女巫病的患者之一，感染程度不详，目前未表现出传染倾向。会被痛苦的情绪吸引。
　　有一说当年的女巫疯人院焚毁案与其有关。
　　绝大多数人不能直接观测到红发女巫安，包括视觉、嗅觉、红外线等。电子设备记录下红发女巫安的影像通常伴随着大量噪点。仅可以通过安留下的部分物体从逻辑上推断其存在过。物体包括但不限于：金钱、用过的碗筷和便条。
　　安被观测到经常出没于疑似女巫的人的附近，目前并未被观测到复仇倾向。
　　由于绝大多数个体会直接忽略安，因此未能对安的智力做出有效判断。曾经观测到安的人将其形容为：高大、风尘仆仆的红发女人。
　　有证据称，安会根据季节选择不同的着装，但其金钱来源不详。
　　DNA匹配结果为无，无法判断其是否有稳定的工作和监护人。

作者有话说

　　第三章 她
　　山中城的初冬寒冷又潮湿，冬妮娅下了公交车后就忍不住跺了跺脚，觉得脚指甲冻得有些发疼。
　　父亲早就像一尊佛一样等在客厅了，黑着脸，冬妮娅推开门后一见他就打了个哆嗦。
　　母亲畏畏缩缩地站在旁边，还穿着围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几个弟弟在一旁打闹，见姐姐回来后，给了她一个冷漠的眼神，接着，变形金刚就又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过来，”父亲说，“坐下。”
　　冬妮娅缩头缩脑地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实际上，她的大半个屁股都没挨到沙发。他的母亲虚弱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厨房，父亲黑着脸，他被笼罩在一股森冷的气息之下。
　　父亲说：“冬妮娅，你最近去哪儿了？”
　　冬妮娅忍住颤抖的声音，恭敬地回答道：“上学，然后学校组织郊游，去了公园。”
　　“去了公园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您工作忙，”她垂下眼帘，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服，“妈妈说是学校组织的，很多人都一起去，所以没关系，所有人都去了。”
　　“那你是觉得你和他们一样？你和男生们一样？”
　　“女生们也都去了。”冬妮娅觉得她几乎要以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只和女生们在一起。”
　　她的父亲突然站起来，像一座山一样：“所以你就可以偷拿我的钱？”
　　冬妮娅茫然抬起脸来，长大了嘴巴，她摇了摇头，但辩解的话还没说出来，父亲铁扇般的手掌就打在了她的脸上。她瘦弱的身体像是不会痛的布偶一样狠狠地撞在了茶几的一角，鲜血像燃料一般地在地上拖了一道长长的尾迹。玩耍的男孩们沉浸于自己的新玩具，只是给了姐姐一个满不在乎的眼神，就接着嬉闹起来。妈妈小心翼翼地站在厨房门口，想要过来可是却又不敢。
　　“我没有。”冬妮娅辩解道。
　　“如果不是你拿的难道是你弟弟拿的？”她的父亲狠狠地踢了冬妮娅的肚子两脚，让她沾着鲜血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去抱着自己的肚子，整个身子躬起来。接着，她被一把抓住头发，强迫站直在父亲的面前。
　　中年男人打量着她留着鲜血的脸，露出思索的神色来：“丫头也大了，是个大姑娘了，你快要高中毕业了吧？”
　　妈妈唯唯诺诺地出声道：“还有一年，冬妮娅在学校里学的很不错，成绩也很好，学校里的老师说她可以去上大学。”
　　中年男人没好气地打断了那个面黄肌肉的憔悴的女人：“上什么大学，女人最好的归属就是找个好人家嫁了，我这里刚好知道几个很不错的小伙子，都很大方。”
　　冬妮娅挣扎了一下，但父亲紧紧地抓着她，她觉得头皮生疼。中年男人接着说：“况且，就算是读了大学也没有出路，你要去和男人们抢工作吗？还是要去做代孕母亲？”
　　他松开了手，冬妮娅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几乎要窒息了。
　　“去给这丫头爆炸一下，免得留疤，别人嫌弃，”中年男人颇为嫌弃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看见妻子过来，又不无厌恶地指责道，“看看你一天到晚丑成什么样了？就知道在屋子里做饭打扫卫生，也不打扮自己，带出去我都嫌丢人。”
　　他似乎还不过瘾一般拍了拍桌子，看着女人因为他的淫威而畏畏缩缩滴样子，大概是觉得满意了，才命令般地问道：“饭呢？”
　　“马上就好了……”
　　
　　第二天是月考，冬妮娅之前一晚都没睡好，顶着两个黑眼圈，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课间休息的时候，有玩得好的朋友见了冬妮娅的伤，就过来问她怎么回事。冬妮娅把昨天的事情说了之后，女孩子们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你爸爸是有一点点过激，但他的本质还是爱你的。”那几个姑娘们都这么说，“而且，你也长大了，要理解一下父母啊。”
　　“我理解父母，父母什么时候能理解一下我？”她忍不住站了起来，那几个姑娘吓了一跳，不知道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冬妮娅跑到卫生间去，摘下包子，解开覆盖在伤疤之上的辅料，看见自己的头发被鲜血染成红色，结了痂，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暗红色，就像是女巫的红发一般。
　　她吓了一跳，赶快戴回了帽子。
　　
　　晚上放学，等到冬妮娅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又重新回到了公园。
　　露天公园，全天开放全天免费，但因为它坐落在山脚下，这里总是分外冷清。现在是冬日，冬日的黄昏和夜晚总是来得格外的早，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但路灯却还没有开。阴森森的台阶就像罗列在一起的棺材般横陈在她的眼前，冬妮娅抬起头，她看见一双靴子，紧接着，红发的女巫就在落叶纷飞中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忍不住惊喜道：“你果然在这里！”
　　红发女巫却只是皱着眉头，露出个不赞成的神色来：“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想来就来了。”她有点难奈，“我很难受，想要找人聊聊。”
　　红发女巫皱着眉头，看上去几乎快要生气了：“我知道你要来。”
　　“所以你可以和我聊聊吗？”有着琥珀色眼睛的短发女孩睁大眼睛，露出希冀的神色来。
　　台阶上的红发女巫楞了一下：“你觉得我看上去像心理医生吗？”
　　冬妮娅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要求也许有点无理，她犹豫地摇了摇头，咬着嘴唇。想起自己在哪儿，又不由地打了个哆嗦：“如果这样的话我就回去了，希望我爸爸不在家。”
　　红发女巫语气笃定：“你遇见麻烦了。”
　　女孩点点头：“来自我的父亲。”
　　她看见红发女巫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她的面前，低下头来俯视着她。成年女性的身高不矮，却看上去并不具有威胁性和压迫感，女孩抬头看着她。红发女巫的那张紧绷着的脸突然活泛起来：“你想摆脱他。”
　　“谁？”
　　“你的父亲。”
　　也许是红发女巫的话语太过确定，冬妮娅仿佛受到了冲击一般久久说不出话来，安却一把拿下了她的帽子，额角上的伤口被展现出来。她皱着眉头：“他经常打你。”
　　“经常打我，还有我妈妈。”冬妮娅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所以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也是女巫就好了。”
　　“如果你是女巫的话，你会被送进女巫疯人院。”安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来，“那不是个好地方，你会失去自由。”
　　“但我现在也每天都生活在窒息之中。”冬妮娅苦涩地笑着，摇了摇头，“我宁可成为一个疯子，也不想清醒地痛苦，你呢，你宁愿痛苦嘛？”
　　安回答道：“痛苦让我们觉醒。”
　　女孩复杂地看着女巫的漆黑眼眸，忽然间，世界明亮起来。原来是路灯已经开了，她有些迫切：“我害怕回去太晚了。”
　　“会被你爸爸发现你出去了？”
　　女孩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爸爸不喜欢我在外面太久或者和别人出去玩，他说这是不三不四的人才做的。”
　　安拉着她的手：“伤口还疼吗？”
　　“不是很疼了，但我担心会留疤。”冬妮娅会想起昨天的事情来还有些怯懦，“我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才让我爸爸那么不高兴。”
　　安带着她，重新走回了公园。她们来到平地上，冬妮娅一眼就看见女巫的行李箱孤零零地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