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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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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娇小的身躯砸在车上,交通工具的顶部凹下去好大一块儿。安的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还不到隆冬腊月,刺骨的细雨不知飘了几日,天空上笼罩着铅灰色的重云,压得低低的,把整座低迷的城市扣在锅中。两个穿着防护服的男人抬着担架匆匆过来,探了探坠落者的鼻息,最后下了结论:她死了。一如既往,就像所有选择自证清白的女巫一样。
人群在围观,也许挤不进去,但踮着脚尖看热闹。他们把头发藏在各种帽子底下,大多数是毛线帽,也有几顶毡帽,几顶渔夫帽,还有既定鸭舌帽——鸭舌帽来自年轻人们。
他们往前挤,撞到了安,撞到了安的背包,他回头看了一下,接着往前走,安不得不停下来,把那些乱滚的蜡烛捡起来全塞包里。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也弯下腰来,捡起一把干枯的鼠尾草,递给她。安突兀地楞了一下,伸出手去,那只裹在毛线手套里的手掌就把干枯的花儿放在女巫的手上。她注意到女孩剪着短发,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一滴树脂没掩埋了很多年后重见天日固守而成的琥珀一般,她是冬季明亮的色彩。
她们没有说话,到处都是人,人们像鸭子一样挤在一起。安看见一个圆头圆脑的男人被反剪着双手带出来,他叫嚣着,说自己没有错,那个女孩是个女巫,女巫都该死。安朝着琥珀眼睛的女孩露出一个短暂的微笑,人们走路的时候带起的泥水打湿了他们的鞋子。一颗法国梧桐光秃秃地种在花坛里,旁边停了几辆共享单车,都上着锁。
手机震动了起来,她按掉了,把那个功能简单的通讯装置塞到了口袋中。不一会儿,灭了的屏幕又亮了起来,发来的短信写着:“如果你不帮我,我就让所有人知道你是女巫。”一辆漆成红色的小面包停在路边,那两个穿着防护服的男人将死去的女孩放在担架上,从人群沉默的喧嚣海洋中穿过。
他们从安的旁边经过,女孩的血不断滴在地上。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身子扭曲着,大睁着无神的眼睛。
电话又打了过来,又一次按掉。暮色将倾,楼宇间的霓虹灯亮了起来。涂装这红色外观的小面包马达轰鸣,疏忽消失在城市道路的尽头,像一直刚从血泊中挣脱的蜂鸟。她沿着冷清的人行道,逆着车流,此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无数般的自行车、电瓶车、小轿车和公交车都堵在路上。汗味卷着一股烟味,很快又被薄凉的雨水打散了。
她一直走,手机的电量耗尽了,没人注意到她,她是个幽灵,她是个女巫。公交车被堵在路边,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刚刚下班的女人低着头戴着耳机盯着手机,她看起来昏昏欲睡。车厢上贴着代孕的广告,代孕的母亲只露出一个裹在丝绸中的圆圆的肚子,白白胖胖的小孩子裹在尿布里露出笑容,不像是天使倒像是蛆虫。
雨还在下,车太多了,安走累了,便停在公交车站旁,坐在公共的椅子上。眼见车公交车一辆又一辆地走,不知今晚能在何处安身。威胁的短信一条条地发来,她干脆关了手机,一个女孩背着书包坐在她的旁边。安看了她一眼,是那个有琥珀色眼睛的女孩,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黑色头发,散落着几粒小雀斑的皮肤有点泛红,大抵是因为冬日凉风的缘故。
她穿着一件学校里发的厚外套,系着手法粗糙的毛线围巾。手中捧着一本小说,正看得入迷。安想,她刚才大抵从低矮的树枝下走过了,否则帽子上怎么会沾染一片落叶呢?
“嘿,你好。”她说,女孩被吓了一跳,才注意到坐在旁边的那个人——一个穿着灰色长大衣的女人,高大又苍白,像是许久不见阳光。她立刻把书合了起来,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你——你好。”但很快,安发觉,女孩注意到从她耳畔落下来的那一缕打折卷儿的头发的颜色。她吓了一跳,低下了头去:“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安尽量和蔼地笑笑:“我只是想说,刚才谢谢你。”
女孩说:“我不会把你的行踪告诉别人。”
安说:“我不害怕,他们找不到我。”
女孩犹豫了一下,才扭捏着说道:“我以为女巫们会被关起来。”
安看着她的眼睛,她看见了路灯下,那双明亮琥珀色眼睛中自己的倒影:“他们曾经成功过,但是我跑了。”
“你不害怕他们找到你?”
安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短促的笑声来:“他们怎么能找到一个不存在的人呢?”
一开始,谁都没在意那缕红发。时尚,时尚总是以某种怪诞的方式影响着人们的生活。新闻上播放着女性被害的新闻,评论区里指责声一片,一个姑娘挽着矮胖的恋人,看上一款包包后想抽自己的工资卡,却被按住。油头男不快地说:“花这冤枉钱干啥,你不是才买过包吗?”
姑娘不高兴,玩了一下红发。还没有结婚的恋人总是爱在方方面面展现出自己的控制欲,她有点不舒服,但和他人吐槽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那么爱你,是不是你想多了?”
“明明是我自己的钱。”她有些不满,但是呢,母亲有另一番说辞:“以后你都会和他过日子,留着钱好置办些家用。”
她最后抓起一件衬衣,说要试试。导购带着她到了试衣间,职业化地微笑着,替她拉上门帘。姑娘穿好了衬衫,在镜子前转了转腰,觉得很适合自己,就出去:“亲爱的,你看我的——”她忍不住后退,一只猪头正向着她的方向走来,四周,那些男人——那些男人都变了,变得不像是人类!
她尖叫起来,她拼命奔跑。她穿着高跟鞋,可谁都追不上她。姑娘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脚下一滑摔倒在了雨水之中。夜色朦胧,那一日下着和今日同样的冬雨。一辆车使了过来,司机大概是没有看到这突然出现的信任,竟然没有丝毫的停顿,生生地撞了上去。
鲜血四溅,这是女巫纪元的开端。
安没有姓,她在女巫疯人院里长大。她的妈妈是个真正的疯子,一头黑发,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关进来——至于那个可有可无的父亲?没人知道,安不在乎。红发的,黑发的,有的是女巫,有的不是,有的只是被灌进来的可怜人,有的却是真真正正的疯子。安在乎她们,她们有的人消失了,有的人死掉。没有受过教育,没有上过学,甚至也没有同龄的玩伴。青春期到来的时候,极端的压抑中,她的母亲去世了,而她的耳边也有了第一缕红发,她看见一张丑恶的脸。
瘦削的母亲,紧紧地握住女儿的手。她仿佛现在只剩下了一把枯骨,但还是用有着会把人硌得生疼的肋骨的怀抱紧紧地拥住自己没精打采的女儿。母亲把她的红发藏在而后,亲吻她的脸颊,对她说:“安,妈妈爱你。”
母亲脏兮兮的脸上,原本浑浊的眼睛恢复短暂的清明。母亲被带走,安想跟着去,却挨了一个耳光——母亲一巴掌把她打翻在地,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安感觉到自己在流鼻血,她的母亲在大笑,她的母亲在撕咬,但终究抵抗不过力大无比的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