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鹿》凝溶

1、第一章 彭州好事

　　盛隆德年间，彭州大旱，年轻的彭州城主魏贤求雨于西鹿山，诚诚恳恳跪上三日，终于天降甘霖。同年，魏贤率一众将士，在山顶修祠，并在祠内修建了大将军路子良的玉石像，名为子良祠。

　　彭州处于五州交界，乃兵家必争之地，昔日大将军路子良为守住彭州，于西鹿山召集百余名吹箫能手，在靖军打来之际，他令乐师齐奏靖军的家乡曲，靖军听到后，溃不成军。在此一役中，未见一滴血，盛军便以奇招致胜。故彭州百姓一直以子良大将军为荣，连三岁小儿都能摇头晃脑地囫囵讲完“彭州萧声”的佳话。于是魏城主在祠内供奉路子良像这一举，颇得民心。

　　后魏贤又请来一沙弥看管此处，子良祠便成了彭州百姓求愿的地方。小沙弥虔心非常，又广结善缘，在他的打理下，子良祠的香火日渐旺了起来，加之后来彭州时和年丰，彭州百姓都敬他为圆音法师。

　　直到好多年后的一日，魏贤只携一小厮，神色忡忡地来子良祠与圆音议事。足足过了两个时辰，魏贤才下山。当天，圆音法师立即亲制一块新匾，拿砂纸打磨，又用水冲刷，如此反复数次，终于新匾变得像饱经了风霜一般，圆音才命人将此匾替换掉老匾，从此子良祠更名为西鹿祠。城中百姓也心照不宣，子良祠三字再无人提及。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魏贤娶妻时，已过而立又两年。身为城主的十年间，魏贤一直心系百姓，他带人建祠修路搭桥，甚至自掏腰包帮囊中羞涩的人家修补漏掉的屋顶。许是彭州大小事务繁多，魏城主才实在无暇顾及自己的终身大事，倒是城中百姓开始为他操心起来。魏贤虽已而立，但看着却像刚过弱冠的公子，相貌堂堂，气度不凡，相比于年轻公子哥，更是多了分稳重可靠，于是魏城主但凡出门，身后的小厮手中总会多上几封塞来的信笺。且送信人一次比一次溜地快，小厮根本无暇认清送信人的脸，人就没影了，只觉得每次窜出来的人都不相同。

　　小厮有一次在给魏贤端茶时，瞄着城主身后书橱里那一沓从未拆封，甚至开始泛黄的信笺，忍不住斗胆问：“老爷，您就不好奇这信里头提到的是哪家姑娘吗？”

　　魏贤接过茶，呷了一口，眼神扫过桌上从衙门送来的还未审完的一摞案子，答：“谁家姑娘跟了我岂不委屈？”

　　小厮听完便不再吭声，可心里却嘀咕：就光想着姑娘如何如何，您都一把年纪了也不为自己考虑考虑。

　　隆德十七年的初春，草长莺飞，柳树抽新芽，正赶巧罗家老太太带着罗家长女从京城南下游玩路过彭州。罗家是做绸缎买卖的，在京城小有名气，不过比他家绸缎更让人称道的便是罗家这位年已及笄，亭亭玉立，端庄大方的罗大小姐罗锦瑶。

　　京城里的人都说这罗锦瑶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不知哪位公子能有此福分娶到罗大小姐。缘分这东西说来也怪，偌大京城，竟没一个公子哥能入得了罗锦瑶的眼，反倒是在彭州西鹿山脚下碰见的魏贤令罗大小姐念念不忘。那一眼，也让魏贤的心漏跳了一拍，于是趁着罗家还在彭州歇脚的时日，魏贤总徘徊在罗家停留的客栈前，还亲自备齐上好的彭州新鲜特产命小厮送去。

　　这一切哪里逃得过罗家老太太的眼睛，老太太坚决反对二人在一起，暂且不谈京城与彭州距离太远，单单是魏贤的年龄，老太太已是万分的不满。罗锦瑶却也不是那般柔弱的女子，她认定的事，还没几件是办不成的，于是她在老太太跟前软磨硬泡，还称这辈子非魏贤不嫁。老太太拗不过，心思也软了软。待罗家离开彭州返回京城后，魏贤经常通宵达旦地处理事务，反复嘱咐好身边的人后，便硬挤出时间前去京城拜访。就连小厮也叹：没想到老爷竟也会如此倾心于一人。

　　次年夏天，罗家老太太终于松口，同意魏贤与与罗锦瑶成婚。于是彭州热闹极了，魏府更是大红灯笼高挂，大红鞭炮齐鸣，大红喜字贴满墙。城里的男子们都不禁艳羡魏城主的好福气，城里的女子们也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自己为何没有像罗锦瑶般生在这么好的人家。

　　隆德十九年，惊蛰，罗锦瑶已有身孕六月。“三郎，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和孩儿放在心上？”罗锦瑶嗔怒道。因魏老爷在家中排行老三，罗锦瑶便唤他一声三郎。二人早已说好要一起为肚中孩儿求个平安，可近日来，魏老爷日日繁忙，罗锦瑶赌气便决定独自去西鹿祠。魏老爷哪里放心得下，遂备上马车，带瑶儿上西鹿山。

　　西鹿祠的香火依旧，前来敬香的人络绎不绝，百姓们看到魏城主和魏夫人，也纷纷道贺，满面笑容地说上几句吉祥话。伴着阵阵的风，香炉里升起的青烟飘了好远。

　　魏贤与罗锦瑶一同敬香，又拜了三拜，心中一直默默祈求胎儿健康平安。二人转身离开之时，一个光头小和尚出现在眼前，看他白白净净，圆圆的脸蛋，晃晃悠悠走路的样子，大概也就两三岁吧。已为人母的罗锦瑶看到这粉嘟嘟的娃娃，忍不住想上前逗弄一番。不过，随即有一小僧赶来，双手合十向罗锦瑶和魏贤欠了欠身，道了句“阿弥陀佛”，便将小娃娃抱去祠堂后面了。

　　罗锦瑶看着小僧远去的背影，挽着魏贤，轻靠着他，柔声说：“三郎，真希望我们的孩子也这般的可爱。”

　　魏贤握着夫人的手，认真道：“傻瑶儿，我们的孩儿定比这小和尚可爱百倍。”

　　听了这话，罗锦瑶笑眼盈盈地看向自己的三郎。

　　此时，太阳的余晖洒在他们相依的肩头，分外的温柔幸福。

　　注：“彭州萧声”来自于“子房箫声。”百度百科：相传楚汉之际，在子房山，张良为了瓦解楚军，巧妙使用了攻心术。他训练了一批吹箫能手，制作了许多大型风筝，风筝下悬挂箩筐，将吹箫者置于其中。张良坐镇鸡鸣山指挥，乘风势将风筝放到楚军阵地上，一时洞箫齐鸣，凄婉的箫声勾起了项羽江东兵的思乡之情，八千子弟弃甲而散，汉军不战自胜。